卢广本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纸扔掉，连忙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免费！高考英语內部资料，一人一份！”
他赶紧弯腰拿起一份单词本塞给那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薄薄几页纸钉成的册子，快速翻看著，眼神从疑惑渐渐变得专注，嘴里喃喃念著上面的单词和注释：
“abandon放弃这排版倒是挺清楚比书店里那本厚词典方便多了”
他抬起头，眼中带著惊喜，
“同志，这真是免费的？没有別的条件？”
“没有没有！”卢广本赶紧摆手，
“个人笔记，一人一份，领完为止！”
他下意识想看看陈江汉的指示，却只看到树荫下那个模糊的身影。
“太好了！谢谢！谢谢！”年轻人如获至宝，紧紧攥著那份单词本，又朝卢广本鞠了个躬，才匆匆离开，边走还边低头翻看。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围观的人胆子也大了起来。
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这真是高考用的？”
“內部资料？哪来的？”
“英语的？有没有別的科目？”
“真不要钱？”
“高考英语免费送一人一份內部资料都是个人整理的啊支持下高考的同志们多拿不给”
卢广本只觉眼前一，七八只手同时伸了过来，几乎要戳到他脸上。
他哪见过这个阵仗，以前倒票都是单对单，就算有客户也是一对一，一下子这么多人围上来，本能地有些发虚。
尤其是在刚才那声“內部资料？哪来的？”说完之后，
就像颗火星子掉进了乾草堆，瞬间点燃了更多好奇和怀疑。
“对啊，这到底哪来的？”
一个梳著两条粗辫子的女生挤在最前面，声音又尖又急，
“別是糊弄人的吧？”
“就是，英语资料，还內部？”
旁边一个穿著劳动布外套的男青年也皱紧了眉头，眼神在卢广本汗津津的胖脸和那简陋的“內部资料”横幅上来回扫视，
“这年头，哪有白送的好事？別是有什么问题吧？”
卢广本哪见过这阵仗，他手忙脚乱地抵挡著伸过来的手，嘴里顛三倒四地重复：
“个人个人笔记！自己整理的！真免费！一人一份！多拿不给！”
他嗓子都喊劈了，感觉后背瞬间又湿了一层，黏糊糊地贴在衬衫上。
“唉，我看著还可以啊，这单词大部分都是《英语三百句》里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卢广本猛地抬头，却发现陈江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混在人堆里了。
“自己整理的？骗鬼呢！”另一个声音带著明显的不信任，
“这排版，这內容，看著挺像回事儿，你一个人能弄出来？不会是偷拿学校的吧？”
“你管他呢，能用的就是好资料，《英语三百句》卖十二块，今天又断货了，这好歹有个资料看，还嫌弃个啥！”
陈江汉在人堆里假模假样地说道，一旁一个带眼镜的小青年赞同地点点头。
“你懂英语吗？你怎么知道这是好资料！” 站在最前边的一个女生猛地回头，一边说话，一边寻找著声音。
“唉，这不是陈江汉么！”
“陈江汉是谁！”
“陈江汉你不知道啊！今年的中考状元！”
“中考？这不是高考资料么！”
“你管人家，人家学习好，这会就开始提前准备不行啊！”
这几句话语速极快，但吐字清晰，声音一会高，一会低，一会厚，一会尖。
陈江汉一旁的小青年目瞪口呆地看著陈江汉捂著嘴，不停在人群里变换位置，
他严重怀疑刚才那几声议论是陈江汉在自导自演，但没有证据。
“你管人家，人家学习好，这会就开始提前准备不行啊！”这句话像颗小石子丟进了池塘，激起了一圈涟漪。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更响了，有人嗤笑著摇头，觉得多管閒事，也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清陈江汉到底在人群哪个角落。
那个梳粗辫子的女生还不服气，叉著腰嚷嚷：“中考状元了不起啊？英语资料又不是他写的，谁知道是不是糊弄人！”
可旁边几个戴眼镜的学生已经挤到卢广本跟前，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脚边的单词本，一个瘦高个儿推了推同伴：
“別磨蹭了，免费的！先拿一份看看，总比乾等著强！”
卢广本鬆了口气，赶紧把领子扯了扯，笨拙地递出几份册子，嘴里机械地重复：“一人一份，多拿不给”
他余光扫向人群，却没有发现陈江汉的身影。
这时，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人凑过来，指著单词本上的油墨字跡问：“小同志，这『个人笔记』是谁的笔记？真是高考要考的？”
卢广本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脸憋得通红，人群里又飘来一句尖细的帮腔：“人家状元都提前准备，咱还瞎琢磨啥！”
顿时，几个犹豫的学生也伸手抢了起来，纸页哗啦作响，油墨味儿混著汗味在热浪里散开。
陈江汉悄悄挪到书店墙根，假装看海报，心里狂笑，
那几句帮腔当然是他讲的！
他太了解人性了！无论是哪个时代，
免费的东西怀疑是肯定要怀疑的！
但大家一起抢的东西肯定是好的！
“唉唉唉，干嘛呢，干嘛呢！”
一个穿著书店蓝色工作服、戴著红袖箍的中年男人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板著脸，
声音带著惯常的的威严：“唉唉唉，干嘛呢，干嘛呢！书店门口，不许摆摊设点！你这是投机倒把知道吧！影响秩序！”
卢广本正被一群伸著手的学生围著，汗流浹背地分发那越来越薄的单词本，被这一嗓子嚇得一哆嗦，手里刚拿起的一份资料差点掉地上。
他慌乱地抬头，看著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嘴唇囁嚅著，求救般四下张望。
陈江汉立刻从墙根闪了出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著点年轻人莽撞又討好的笑容，几步就插到工作人员和卢广本中间：
“同志！同志！误会！误会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著痕跡地把卢广本往后挡了挡，动作自然得像是护著自家兄弟。
“我们不是摆摊！不是摆摊！”
陈江汉声音洪亮，带著点学生气的理直气壮，
“我们是学生！响应號召，服务高考！这不，暑假没事，整理了点英语笔记，想著分享给需要的同志，”
“纯属义务劳动，为人民服务！您看，这写著呢，『免费领取』！”
他手指用力点了点卢广本手里那张写著“免费领取”的纸，
墨跡被汗水洇得有点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