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是是是，对，我一会就收拾！”
陈江汉听出了孙玉梅话里的意思，赶紧附和了一句。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平常脑袋蛮灵光的，一碰到苏若璃就反应特別迟钝。
当孙玉梅呵斥陈江汉的时候，苏若璃目光停留在在陈江汉沾满油墨的手和碎裂的蜡纸上。
她无意识地摩挲著自己领口，仿佛这件刚换过的衣领上也有一点未洗净的血渍，再看陈江汉满手油墨的狼狈，突然说道：
“玉梅，把门关上！”
孙玉梅微微一愣，转过身瞅了苏若璃两眼，
苏若璃並没有回应孙玉梅，也没再看陈江汉，走向堆叠的纸张。
陈江汉猛地后退半步让出位置，
苏若璃拿起一张印坏的《英语三百句》，手指拂过晕染的墨跡：
“这种蜡纸用力要均匀。”
陈江汉喉结滚动却不敢接话，苏若璃在一旁拿过另一张刻好的蜡纸，
拿著滚筒在蜡纸上轻轻按压，手上的力道均匀而稳定，仿佛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伤痕。
“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她的声音平静得如同秋日的潭水，却透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篤定。
陈江汉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却依旧不敢出声。
孙玉梅已经关好了门，背靠著门板，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在两人间扫来扫去。
苏若璃虽然带著颈托，但是动作流畅，专注地调整蜡纸的角度。
“想必你都知道了，我的档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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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梅说的对！其实你也是受害者！”
孙玉梅眼睛瞪得溜圆，她跟陈江汉的对话看来全被苏若璃给听到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不管你出不出面作证，都没用！该什么结果就是什么结果！这是命运的安排！我不应该都强加在你头上！”
一滴清泪落在了蜡纸上，晕开了一片。
苏若璃吸了一下鼻子，
“陈江汉，你並不欠我什么，也没必要为我做什么！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去解决！”
“你帮我给的医药费，我会给你的！”
“以后，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苏若璃缓缓站直身体，没再看陈江汉一眼，
“玉梅，我们走！”
陈江汉盯著苏若璃的背影，久久不能言语，
两世为人，说实话，他与苏若璃的接触还没有孙玉梅多。
出事前，他对这位苏老师最大的印象就是安静，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兰草，不爭不抢，连呼吸都透著小心翼翼。
偶尔在知青点或是小学校碰到，她也是低著头匆匆走过，仿佛地上有什么东西比人更值得看。
谁能想到，这株看似柔弱的兰草，骨子里竟藏著这样一股寧折不弯的倔强。
也许他自己一直陷入了个思维误区，苏若璃並非是一个他想像中需要被单方面拯救的弱者，
她也拥有直面困境、承担后果並明確划清界限的勇气。
“苏老师，等等！”陈江汉指向了散落一地的纸张和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英语三百句》。
“你刚才说得对，我不该打扰你。但这堆东西还有这油印机，是小学的。我把这儿弄成这样，油墨纸张浪费了不少，赵老头回来要是问起，我”
他故意停顿，语气里略微示弱，
“我不好解释，你俩要是有空的话，能过来给我搭把手么？” 苏若璃脚步顿住，没有回头，但孙玉梅却猛地转过身，叉著腰，目光锐利地扫过狼藉的办公室、裂开的蜡纸、散落的印坏的纸张，
以及陈江汉那双黑漆漆的手。
“好你个陈江汉！”孙玉梅的火气又上来了，但这次掺杂了別的东西，
“你躲在这儿搞投机倒把？你是不是打算印这些东西卖钱？胆子不小啊！还祸害学校的油墨纸张！”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著质问和一丝“抓到你把柄”的意味。
陈江汉苦笑：“没有吧，这是我自己整理的单词本，跟书店里的不一样。”
孙玉梅一愣，她本以为是盗版书，没想到是陈江汉自己整理的。
她下意识地拿起一张印坏的纸，看著上面清晰的《高考英语一千词》標题和下面標註的“个人笔记”，
字跡虽然被油墨晕染开一些，但排版清晰，內容密密麻麻却工整有序。
她不由得翻看了几页，虽然只能看懂一小半，但確实感觉挺专业。
“你”孙玉梅张了张嘴，一时竟忘了刚才的火气，语气里满是狐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你弄这个干什么？还高考英语？你不是刚中考完么？”
“呃提前准备。”陈江汉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僵立著的苏若璃。
她依旧背对著他们，颈托的白色带子衬得她脖颈更加纤细脆弱，肩膀却挺得笔直，像一株承受著风雪却不肯弯腰的小树。
陈江汉疯狂地给孙玉梅使眼色，但这女同志好像缺根筋一样，愣是没理会。
“提前准备？”孙玉梅的音调又拔高了，“那你印这么多想干嘛？糊墙啊？”
陈江汉尷尬地也不知道怎么回她。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几声蝉鸣。
油墨的味道混合著纸张的气息，在闷热的空气里瀰漫。
陈江汉看著苏若璃的背影，喉头髮紧。
他知道那句“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的分量，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挽留藉口有多么拙劣。
但他就是无法眼睁睁看著她这样决绝地离开，尤其是在他刚刚窥见一丝她內心深处的坚韧之后。
他深吸一口气，带著满手的油墨和满心的忐忑，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乾涩：
“苏老师孙老师这摊子，我一个人真收拾不利索。蜡纸也裂了，油墨弄得到处都是。”
“你们能不能搭把手？”
苏若璃沉默著，时间在油墨味和纸张的窸窣中拉长。
终於，她极轻地吸了口气，没有回头，却迈开了脚步——不是走向门口，而是走向那张堆放著崭新纸张的桌子。
她重新拿了张蜡纸，动作依旧熟练，虽然带著颈托，但丝毫不妨碍她写字。
“原稿给我。”
陈江汉猛地回神，几乎有些手忙脚乱地应道：“哎！好，好！”
他赶紧把自己手抄的稿件递了过去，又差点碰倒旁边的油墨盒，惹得孙玉梅直翻白眼。
“笨手笨脚的！”孙玉梅忍不住嘟囔。
她看著苏若璃沉默而利落的背影，再看看陈江汉那副小心翼翼又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那点堵著的气莫名就泄了。
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也走上前去，却不是帮陈江汉，而是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清扫地上更细碎的蜡纸屑和沾染了墨点的尘土，动作带著点发泄似的用力。
三个人干活，还是比一个人效率高！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江汉准备用来免费送出去的前三张单词本，就已经印好了一百份！
她俩干完活，就匆匆回了知青点，苏若璃虽然全程没有跟陈江汉再多说一句，
但陈江汉此时心情还是特別不错，
咬著一个馒头，骑著车，挎著包就往公社赶，
嘴里还在在哼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