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完模板,陈江汉又骑著车,紧赶慢赶地到了约定的地方,
小胖子卢胖子已经蹲在第二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东张西望。
运河边傍晚的风带著水汽吹过来,撩动著他汗湿的额发,也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喉头滚动,强压下几声呼嚕呼嚕的痰音。
看见陈江汉骑著那辆叮噹作响的自行车衝过来,卢广本眼睛一亮,赶紧站起身。
“汉哥!你来啦!”
卢广本迎了上去。
陈江汉猛地捏住剎车,单脚支地,顺手把模板给递了过去。
“给,模板,別弄坏了。油印机呢?咋样了?”
陈江汉喘著粗气,目光直接钉在卢广本脸上,带著不容置疑的询问。
卢广本抱著模板,脸上却堆起討好的笑,只是那笑容里藏著点为难:
“哥,哥,你別急啊油印机油印机”
他舔了舔有点乾裂的下嘴唇,眼神飘忽了一下,
“我我托人打听了,有门路!真的!就是就是得等几天,人家那头那头也得安排不是?”
“而且咳咳而且这玩意儿不耐潮,放我那没几天就得坏”
陈江汉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今天是16號,还有四天时间,自己还得赚够一百块,这卢广本是指望不上了。
盯著卢广本那闪烁的眼神:
“几天?你怎么跟我保证的?这事儿能拖吗?黄菜都凉了!”
他声音不高,但那股子压迫感让卢广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陈江汉心里门儿清,这胖子肯定还没彻底搞定,八成是怕自己说他办事不力,先糊弄著。
“不是,哥,真不是拖!”
卢广本急得直跺脚,脚下的泥土被他踩出个小坑,
“我我晚饭都没顾上吃就去找人了!我二姨夫他他以前在印刷厂干过临时工,认识点人!”
“我好不容易才搭上这条线!人家真说了,能搞到,就是就是得等人家把厂里那台快报废的老机器先报废处理,拆了零件慢慢带出来!”
“整个带目標大,太扎眼!”
他喘了口气,
“哥,你信我!最多三天!我我拿我老娘发誓!三天之內,我一定把油印机给你弄到,连油墨带纸,都齐活儿!”
“地方我也想好了,我二姨夫家后院有个杂屋,没窗户,水汽进不去!绝对能放!”
陈江汉盯著卢广本那张微微发红、沁著汗珠的胖脸,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运河的水哗哗地流著,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
卢广本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露出个諂媚的笑容。
终於,陈江汉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把模板要了回来。
算了,这胖子也不容易,自己去大队小学多印一点吧,大不了赚钱了再把油墨跟纸还回去。
“行,按道理呢,机会都是给有准备的人准备的!但我看你態度还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语气放缓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三天!多一天都不行!地址呢?你打算填哪儿?別跟我说填你家,那地方能找过去也得点功夫!”
卢广本一听陈江汉鬆口,眼睛里的光又回来了,连忙点头如捣蒜:
“不能不能!哥你放心,我想好了!填我二姨夫那个杂货铺旁边那个公用传呼电话的地址!” “白天供销社就只有他一个人在那看著,那地方人来人往的,不起眼!到时候,我也去盯著!”
他说得唾沫横飞,显然是仔细琢磨过了。
陈江汉再次勉励了一下小胖子,並让他明天中午还来这个地方等他。
骑上车,匆匆离去。
第二天陈江汉起了个大早,刚洗漱完,书记王广全的声音就从大队里的喇叭就响了起来。
“喂喂喂,讲一下啊,各位社员同志们,都注意听了啊!”
“今天17號了啊,是咱一年里最关键的双抢时候,早稻再不割就熟过了头,晚稻再不插就误了节气,这可是关係到咱全大队老小年底饭碗的大事!”
“男同志们都加把劲,割稻、打穀別歇著,爭取今天多收两亩地;女同志们也別落后,拔秧、插秧手脚快点,把苗插得齐整又结实。”
“家里能动弹的老人孩子,也帮著拾拾稻穗、送送茶水,咱全家老少齐上阵!”
“咱大队就像一家人,別比谁干得少、就比谁干得多,谁都別偷懒耍滑!”
“等双抢完了,大队给表现好的同志评先进、发奖励!都抓紧时间下田了啊,爭取早日完成双抢任务,让咱今年的粮仓满噹噹!”
老爹陈建国这几天心情不错,身体也不像之前一样病懨懨地,
此时已经捲起了裤腿,穿个解放鞋,戴个草帽,手里拿把镰刀,嘴里还不停地催促老娘王秀凤。
“你要去,你先去好了哇,催催催,催死人了!”
王秀凤一边拿毛巾给陈江莹抹脸,一边嫌弃地说道。
陈江汉在另一边给陈江萍抹脸,“唉,爹,王书记讲给我们家换个小队,换了没。”
“换了!我昨天就去张建军队里干活了哇!”陈建国说完,脸一唬:“你啊,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干什么!家里也不操心!”
王秀凤把一旁的水罐往陈江莹怀里一送,
“你儿子是读书人!能给人家领导帮忙就是好事情!你以为都要跟你一样上死工啊!读书人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陈建国听完,咧嘴一笑,很是满意的点点头。
这老头不管咋样,只要是夸他儿子有出息,嘴巴总是咧著的。
两人全副武装地一前一后出了远门,两小只一人抱著一个水罐,紧紧跟在后面。
陈江汉稍微等了一下,瞅著外面的声音都稀稀拉拉的去田里了,这才把大门一关,直奔大队小学。
油印机的原理很简单,只要用铁笔在蜡纸上刻字,刻完每个字都是中空的,
然后用沾满油墨的滚刷均匀的刷一遍,等油墨沁下去,一份就弄好了。
不过这活比较费腰,得一直站著,手上的力道还得保持一致,
重了油墨沁下去就是一团,完全看不清,
轻了就会漏字,少笔画,没法补救。
这活报废率贼高,陈江汉全神贯注地搞了一上午,才弄了三十几份,
陈江汉的手上此时已经乌漆麻黑,
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正当他拿著蜡纸准备继续印的时候,
办公室门突然被打开了!
“咦,陈江汉!你在这做什么!”
孙玉梅瞪大了眼睛,看著陈江汉,
后边还跟著一个带著颈托的苏若璃!
三人都愣在当场,大眼瞪著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