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熟练地將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俯身检查苏若璃的输液管。
苏若璃的眼珠这才微微转动,瞥了一眼护士,嘴唇又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唔”,
隨即又转回天板,仿佛陈江汉的存在是一片不愿触碰的阴影。
陈江汉看著这一幕,胸口像被巨石压住般沉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轻脚步靠近床边,声音乾涩地挤出几个字:“苏老师你还好吗?”
回应他的只有氧气瓶单调的嘶嘶声和苏若璃愈发紧绷的侧脸。
她的睫毛快速眨动了几下,一滴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鬢角的碎发中,那份抗拒里掺杂著难以言喻的脆弱,让陈江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门被推开带起一阵微弱的穿堂风,吹得病床边的白色布帘轻轻晃动。
护士小刘直起身,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的凝滯,
她瞥了一眼陈江汉煞白的脸色,又看看苏若璃倔强绷紧的下頜线,轻轻嘆了口气,放柔了声音:
“同志,刚醒不能激动,伤口会疼的。”
她拿起托盘里的搪瓷杯,舀了勺温水,试探著凑近苏若璃乾裂的唇边,
“来,润润嗓子,慢点喝。
苏若璃的眼睫颤了颤,视线依旧固执地钉在天板剥落的一小块墙皮上,仿佛那里是她唯一的锚点。
她抿紧了嘴唇,微微偏头避开了杯沿,动作幅度很小,却带著一股决绝的疏离。
薄被下,她蜷缩的手指收得更紧,指节泛著青白,连带著输液管里的液体都跟著微微晃荡起来。
陈江汉看著她的抗拒,胸口那团闷痛猛地炸开。
他几乎是踉蹌著向前挪了半步,膝盖磕在冰冷的铁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动静终於让苏若璃眼珠动了动,一丝极淡的、混杂著惊惧和厌恶的情绪飞快掠过她眼底,快得几乎抓不住,却又重锤般砸在陈江汉眼前。
前世那些模糊的、带著血色与绝望的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我”陈江汉终於艰难地挤出嘶哑的一个字,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对不起”
他抬起手,想替她掖一掖被角,动作笨拙又迟疑。
苏若璃却像是被这动作惊到,猛地闭上眼,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著苍白的脸颊滚落,洇湿了枕套。
护士小刘脸色一变,立刻放下水杯,熟练地按住苏若璃的肩膀:“放鬆!別说话!脖子上还有伤!”
她抬头,带著责备和无奈瞪了陈江汉一眼,语气急促,“这位同志,你先出去!病人现在受不得刺激!”
陈江汉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冰凉。
走廊外隱约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似乎是王副局长或孙科长在附近,可那些声音此刻隔得极远,模糊不清。
他眼里只剩下病床上那个缩成一团、无声哭泣的身影,前世今生交叠的悔恨与无力感像潮水般將他彻底淹没。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观察室內压抑的空气。
陈江汉像被抽空了力气,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粗糙的走廊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草!”
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史密斯那狗东西,还是在骂这操蛋的命运,又或者,是在骂那个前世懦弱无能、铸成大错的自己。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掌心冰凉湿漉,不知是汗还是別的什么。
前世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陈家门口,苏若璃穿著她那洗的发白的蓝色褂子,倔强地要他出面解释,
被拒绝后,她眼底深处那抹被碾碎的绝望,和此刻病床上那双死死盯著天板、无声流泪的眼睛,竟如此重合!
一切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带来的“风暴”!
他以为重生是上天给他改过弥补的机会,他以为抢先一步救下她就能扭转乾坤。
可看看现在!他確实把她救了过来,却没能把她从恐惧和绝望的漩涡里拉出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將他淹没,比跳进寒冬的河里还要刺骨。
他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呼吸都变得异常沉重。
走廊尽头,赵卫国和孙科长似乎处理完了史密斯那边的事情,正低声交谈著朝这边走来。
赵卫国和孙科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空旷的走廊里泛起轻微的迴响。
孙科长手里捏著个牛皮纸文件袋,眉头紧锁,眼神里还带著没散尽的煞气,显然史密斯的事还没完。
两人走到陈江汉倚靠的墙边停下。
孙科长啐了一口:“酿各则批(纯骂人,无意义)!死麻死的,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烦躁地搓了搓下巴,文件袋在手里捏得哗啦响,
“那堆破烂玩意儿都封存了,胶捲得连夜衝出来,看看这狗东西到底拍了啥!”
赵卫国扫过陈江汉煞白的脸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瞥了眼紧闭的观察室门缝:“咋个回事?杵这儿当门神?”
陈江汉猛地回神,脊背下意识挺直,试图掩饰那份狼狈,喉咙却像被砂纸堵住,只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没…没事。”
他眼神不受控制地又瞟向那扇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个蜷缩的身影。
他猛地低下头,盯著自己脚尖前一小块磨损的水磨石地面,声音闷得像从地底挤出来:“她她不想见我!”
赵卫国此时心情看起来不错,拎了一下陈江汉的袖子,
“谈个恋爱有矛盾么也正常,小陈同志就是麵皮薄,你不趁现在主动把话讲清楚,杵在这有嗲用!”
“不是,我们不是那个关…”
陈江汉刚想解释,观察室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护士小刘探出头来,脸上带著疲惫,声音压得极低:
“病人情绪稍微平復些了,刚喝了点水,你们小声点。”
“来来来,小刘你出来,你让他进去!”
护士小刘犹豫了一下,眼神在陈江汉苍白的脸上扫过,又回头瞥了眼病床上的苏若璃,
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门缝,声音压得更低:“那你轻点声,別刺激她。”
赵卫国不由分说,一把將陈江汉往前推搡,力道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磨蹭个啥!进去把话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