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人群熙攘,消毒水味混合著汗臭扑面而来。
“ugh still hurts really bad(呃…还是疼…非常糟糕…)”
诊疗室里短暂的沉默被史密斯痛苦的呻吟打破。
陈江汉看向老外,
史密斯弓著腰,捂著腹部,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混著之前撞门留下的一点血跡,
金髮凌乱地贴在额角,高大的身躯因疼痛而微微佝僂。
整个人几乎蜷缩在墙角的检查床上,沉重的呼吸声带著压抑的呜咽。
中年男子站在一旁,眉头紧皱,双手无措地在裤缝上搓了搓,
他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门口,显然在等翻译,
可小吴一去不復返,诊疗室里只剩他和这个金髮碧眼的烫手山芋。
陈江汉只觉得这中年男子有点眼熟,听刚才那青年的称呼,这人似乎是个厂长,但陈江汉想不起来是谁,
史密斯的呻吟声陡然拔高,带著撕裂般的痛楚:“oh god! sharp pa like a knife!(天啊!剧痛像刀子捅!)”
他猛地蜷缩起来,膝盖顶到胸口,豆大的汗珠顺著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中年男子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有些著急,他慌乱地掏出烟盒,手指哆嗦著抽出一支,又猛地想起这是医院,
狠狠塞了回去,烟盒在掌心捏得变形。
史密斯越来越痛苦的呻吟,像苍蝇一样在陈江汉耳边嗡嗡作响。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陈江汉的心头,“shut up!(闭嘴!)
陈江汉瞪了老外一眼。
中年男子一愣:“你你会说洋文?”
他上下打量著陈江汉,眼睛异常锐利,带著不容置疑的急迫。
“小同志,你会说洋文,能不能帮我问问史密斯,他哪里痛,我好跟医生讲!我们厂请的翻译还没过来,只能拜託你了!”
陈江汉本来不想管这事,毕竟苏若璃还在被抢救,他也没啥心思给外人当翻译。
但越看这中年男子越眼熟,想不起名字,但又觉得熟悉。
前世的陈江汉周围人来人往,要能被他记住,还有如此熟悉感觉的,想来也是前世身边比较重要的关係。
索性不是什么大事情,陈江汉也无所谓帮不帮的,就当是
轻轻拍下张根生的手,示意他鬆开,两步跨到史密斯身边,声音沙哑却清晰:
“r sith, where exactly does it hurt? can you describe it?(史密斯先生,具体哪里疼?能描述一下吗?)”
前世的陈江汉虽然輟学,但条件好了之后,也自考过本科,
更別说后来为了跟外国人谈判,报过那个特別passion的英语特训班,
儘管重新回到17岁,但脑袋里的英语记忆,像是根深蒂固一般,挥之不去。
史密斯浑浊的蓝眼睛骤然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费力地抬起颤抖的手,死死按住右下腹,声音断断续续:
“here lower right sudden crap like tearg and naea(这里右下腹突然绞痛像撕裂还有噁心)”
另一只手捂住嘴,乾呕了一下,脸色发白。
陈江汉点点头,转向一旁望著他的中年男子,清晰地翻译:
“他说肚子疼,主要在右下腹这块儿,绞痛,还有噁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著白大褂、头髮白的老者推门而入,身后跟著两个护士。
老者目光如电,扫过空荡的急救区和蜷缩的史密斯,声音沉稳却带著威压:
“外宾在哪?医生呢?” 中年男子像见了救星,抢步上前握住老者的手:
“周院长!您可来了!这外宾史密斯先生,肚子疼得厉害!我们翻译不在,多亏这位小同志”
他指了指陈江汉,“他会洋文,问了一下说是右下腹绞痛,还犯噁心!”
周院长点点头,快步走到史密斯床边,询问病症,陈江汉则在旁边翻译。
问清楚之后,周院长眉头紧锁:“典型阑尾炎症状!准备手术室,立刻!”
又转向中年男子,语气缓和:“赵厂长,放心,我们马上处理。您先在这等等,交给我!”
陈江汉心头一动,厂长,姓赵,似乎有些印象。
中年男子鬆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好好好,周院长,全拜託您了!”
他转身时,目光再次落到陈江汉身上,带著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
“小同志,你是哪个公社的?我是赵卫国,今天多亏你了!”
陈江汉这才想起来,原来这沉稳的中年男人,就是县里赫赫有名的大明纺织厂厂长赵卫国!
就在这时,诊疗室的门被“哐当”一声撞开。
刚才出去找翻译的瘦高青年小吴,几乎是架著一个白白胖胖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被架著的男人三十多岁,穿著大一號而且皱巴巴的西装,头髮乱得像鸡窝,满脸通红,双眼迷离,
浑身散发著浓烈的酒气,脚步虚浮,全靠旁边的人支撑著才没瘫倒。
“厂…厂长!翻…翻译…我给…给您…找…找来了!”
小吴气喘吁吁地喊道,显然一路跑得够呛。
赵卫国一看,皱著眉头,有点不耐烦。
这正是他厂里专门去金陵请的翻译小王!
“让你陪好外宾!你自己给自己灌成这个样子?!瞎胡闹!”
翻译小王被晃得头晕眼,努力睁大迷濛的双眼,试图聚焦在赵卫国脸上,舌头打结:
“厂…厂长…我…我没…没醉…外…外宾…好…好著呢…”
他含混不清地说著,身体一软就往地上出溜,被小吴死死拽住才没摔倒。
他似乎看到了史密斯,咧开嘴露出一个傻笑,晃晃悠悠地抬起手,用极其蹩脚、口齿不清的英语打招呼:
“哈…哈嘍…密斯特…死…丝么司…油…油啊…油…油康…康姆…扑…扑里斯…”
史密斯看著这个醉鬼,听著那完全无法理解的“英语”,碧蓝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彻底懵了。
赵卫国看著自己重金聘请的翻译,想想刚才陈江汉沉著冷静、沟通顺畅的表现,再加上周院长还在一旁看著,脸上有点掛不住。
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带出去醒酒吧!”
小吴如释重负,一脸尷尬地把醉醺醺的翻译弄出了诊疗室。
史密斯被护士推走,周院长跟赵卫国打了个招呼也匆匆离去,诊疗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消毒水味和淡淡的酒气。
赵卫国站在原地,满脸尷尬。
他走到陈江汉面前,伸出一只手,声音低沉,诚恳地说道:“小同志,再次表示感谢,你帮了大忙了。”
陈江汉一边在脑子里回想著前世的记忆,一边伸出手,简单地回应一下赵卫国。
这姓赵的好像在九十年代因为生活作风问题,成了本地的热门谈资,不过,整体口碑还是蛮不错的,
这事给陈江汉印象很深。
前世的陈江汉也跟赵卫国有过交集,不过是在04年的收购案,
当时的陈江汉棋差一招,让好好的大明纺织厂被德国资本收购,旗下的品牌“象船”被深度雪藏,
堂堂国营大厂,就此没落,让陈江汉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