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汉衝到拖拉机旁,双手撑在滚烫的铁皮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角淌下,砸进乾燥的尘土里。
“苏老师?哪个苏老师?咋回事?”旁边一个汉子疑惑地问。
“就是知青苏老师!上吊了!根叔不敢治,说脖子伤狠了,必须送卫生院!再晚就来不及了!”
陈江汉急得几乎要跳脚,眼睛巴巴地看著王广全,“摇柄!王叔!摇柄呢?!”
王广全这才注意到陈江汉满身尘土,衣服皱巴巴沾著草屑,脸上还留著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神色惶急得像是天塌了。
他心头一沉,知道事情大了,不敢再耽搁:
“摇柄摇柄在老张头那儿!他刚回家喝口水!快,学兵!去喊老张头!跑步去!就说救人!快!”
被点名的后生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老张头家在村口啊!”
陈江汉猛地转身,朝著卫生院的方向又冲了回去,边跑边吼:
“根叔!你看著苏老师!我去背她!咱们跑著去!等不及了!”
打穀场上的汉子们面面相覷,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
有人小声嘀咕:“上吊?苏老师为啥想不开啊?”“看江汉那样子,怕不是和苏老师”
王书记猛嘬了一口菸袋,眉头拧成了疙瘩,狠狠瞪了说话的人一眼:“都他妈少嚼蛆!救人要紧!二牛,你也去,帮把手!”
卫生所里,张根生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对著气息越来越弱的苏若璃束手无策,只敢用一把破蒲扇徒劳地给她扇著一点微弱的风。
看到陈江汉又冲回来,他差点绷不住:“拖拉机呢?”
“等摇柄!来不及了!我背她走!”陈江汉衝到床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避开苏若璃的脖颈,用尽全身力气想把她背起来。
可苏若璃软绵绵的,毫无著力点,加上他右肩先前用力过度,此刻钻心地疼,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反而差点把她摔下来。
“我来帮你!”一个粗嗓门在门口响起,是刚才被王书记叫来的二牛。
他力气大,和陈江汉两人合力,总算把苏若璃稳稳地扶到了陈江汉背上。
陈江汉用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腿弯,让她的头无力地垂在自己肩窝里。
“根叔,你你跟著!”陈江汉咬著牙,迈开沉重的步子就往外冲。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突突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带著一种令人心头髮颤的嘶哑,像垂死之人的呛咳。
“拖拉机!拖拉机来了!”张根生惊喜地叫出声。
只见那台老旧的东方红,正歪歪扭扭、冒著黑烟地朝著卫生院方向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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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车的不是老张头,是刚才跑去报信的张学兵!他显然刚学会不久,开得极其生疏,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快!上车斗!”张学兵把车头在卫生院门口猛地一拐,差点撞到土墙,车斗哐当一声停了下来。
陈江汉和二牛连拖带拽,在张根生的帮助下,终於把苏若璃弄进了铺著些乾草的车斗里。
陈江汉自己也跳了上去,立刻將苏若璃的头小心地枕在自己腿上,一手护著她的脖颈,一手紧紧抓住车斗冰冷的铁栏。 “根叔!快上来!”
张根生犹豫了一瞬,看著苏若璃灰败的脸色,一咬牙也爬了上来。
“坐稳了!”张学兵吼了一声,猛地掛挡,油门踩到底。
摇摇晃晃半小时,拖拉机像一头负伤的巨兽,喷吐著浓重的黑烟,嘶吼著衝进那不大的公社卫生院,一个剧烈的顛簸后,终於熄了火。
张学兵是大队里的拖拉机学徒,出了大队,这拖拉机就是他的命,所以他得一直守在车旁边。
其他人则跟著陈江汉一起把苏若璃送进了卫生院,
结果卫生院的医生一看这伤势,也不敢下手治,只给苏若璃弄了个鼻管吸氧,並让陈江汉赶紧送去县医院!
看见眾人七手八脚的將苏若璃以及氧气罐推到外面,张学兵也赶紧上前帮忙。
听了还要去县医院,也没有犹豫,双手握住动摇把,摇了20多圈之后,
拖拉机发出一阵痛苦的咆哮,黑烟滚滚,剧烈地颤抖著,像一头不堪重负的老牛,张学兵一踩油门,挣扎著向前衝去。
眾人坐著拖拉机一路顛簸,一个半小时才见到县医院的大门。
幸运地是,苏若璃一路上並没有发生咳呛,呼吸虽然轻,但插了鼻管吸氧,这会也算平稳。
这让陈江汉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回落了下来。
县医院不比公社卫生院,人流量明显比较多,护士一听说是上吊导致的外伤,立马就给苏若璃推进了一间人比较少的诊疗室。
一个稍显严肃的医生快步走了过来,稍微检查一下,就吩咐一旁的护士去取喉镜。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在门口响起,紧接著是车门被用力关上的“嘭”声。
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头髮稍显凌乱,带著一点酒气但步伐沉稳的中年男人,
搀扶著一个身材高大、金髮碧眼、穿著格子衬衫和牛仔裤的白人男子,闯了进来。
那白人男子左手用手帕捂著肚子,他脸色有些发白,嘴里嘟囔著:“shit! it hurts(该死!疼死了)”
中年男子刚进门,还没说话,他身后的一个穿著衬衫,套著马甲,带著眼镜的瘦高青年,躥了出来,就衝著医生大声嚷嚷:
“医生!快!先给我们看看!霉国人啊!霉国丝么司!外商!外商!在我们厂吃饭呢,肚子痛!赶紧处理!这可是外事问题!”
他的声音又急又响,瞬间盖过了诊疗室里本就紧张的气氛。
那中年医生刚拿起喉镜,闻声动作一顿,眉头皱得更深了,
目光在脖颈青紫的苏若璃和捂著肚子的外宾之间飞快地扫视了一下,显然在迅速判断。
护士也停下了准备输液的动作,不知所措地看向医生。
医生深吸一口气,显然做出了决断,他转向瘦高青年,语速飞快但清晰:
“同志,这位女同志情况比较急,颈部损伤,隨时都可能咳呛窒息!必须立刻检查!这位外宾”
“不行!”瘦高青年粗暴地打断医生的话,声音拔得更高,
“你听不懂吗?这是霉国来的外商丝么司!外宾!外宾你懂?必须优先处理!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