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裁大会落下的涟漪,仍在天工城的水面下扩散。
但对林易而言,真正的风暴才刚刚酝酿。
那道来自风家的杀意,像一根看不见的冰刺,始终悬在他的神魂之上。
三日后。
一份製作考究的请柬,由一名风家僕役,毕恭毕敬地送抵万道丹阁。
烫金封帖,兰暗纹,处处透著不凡。
风家家主风啸天,听闻林大师丹道卓绝,备下薄宴,邀其今晚戌时,过府一敘。
字里行间,满是顶尖世家对后起之秀的欣赏与期许。
林易接过请柬,指尖触感温润。
他平静道谢,关门。
心神沉入识海。
【万道宝鑑】无声运转。
请柬的纸张纤维,墨水残留的灵力痕跡,乃至那兰暗纹中隱藏的一丝极淡的阵法波动,被逐一解析。
没有毒。
没有诅咒。
这,便是最大的凶险。
林易没有半分迟疑,拿著请柬,径直走向阵法师公会。
古通长老的密室中,老人听完敘述,捻著鬍鬚,双眼微眯。
“宴无好宴。”
“风啸天这个人,面带三分笑,手黑心更黑。”
“你顶著我公会的名头,他不敢在明面上把你怎么样,但这一趟,绝对是龙潭虎穴。”
林易点头,他来此,本就不是为了求个“不去”的答案。
“晚辈必须去。”
“阵灵的遗言,风家的嫌疑,我需要亲眼去確认一些事。”
古通长老凝视著林易的双眼,那里面没有衝动,只有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沉默了许久,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由星辰铁铸成,入手极沉,正面是繁复星轨,背面只有一个深刻的“古”字。
“我的会长令,见此令,如我亲至。”
“带上它。风啸天想动你之前,得先想想,他风家接不接得下整个阵法师公会的怒火。”
“记住,从今晚起,你不仅是林易,更是我阵法师公会的使者。”
林易郑重接过,贴身收好。
“谢长老。”
这块令牌,让他从一颗隨时能被碾碎的沙砾,变成了一枚摆上棋盘的棋子。
棋子虽不由己,却好过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戌时,风府。
门前悬掛的灵光宝珠將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林易青衫独行,抵达门前。
报上名號,僕役的脸上不见丝毫异色,仿佛他真是一位备受期待的贵客。
府內,亭台错落,曲径通幽,脚下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暖玉。
空气里浮动著“静神香”的淡雅气息,能安神定魂,却又藏著一缕化不开的阴冷。
宴设湖心水榭,月光与水汽氤氳。
主位上,正是风家家主,风啸天。
他身侧坐著一名俊朗青年,只是眉宇间总縈绕著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鷙,想来便是其子,风扬。
风啸天见林易走近,竟主动起身相迎,笑容热情洋溢。
“林大师大驾光临,风某满室生辉啊!”
一番客套,言辞恳切,仿佛仲裁会上那道杀意只是林易的错觉。
林易亦是从容应对,言辞毫无破绽。
酒过三巡。
风扬端著一杯琥珀色的酒液起身,遥遥对林易一举。
“林大师丹阵双绝,实乃我辈楷模。”
“小弟风扬,敬大师一杯。”
他的姿態很低,话也说得漂亮。
林易端起酒杯。
就在此时。
【警告:检测到高活性『蚀心』灵力结构,可直接侵蚀神魂本源。】
宝鑑的示警,没有声音,却让林易的神魂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的目光落在杯中。
酒液澄澈,光泽迷人,看不出半分端倪。
好狠的手段。
这不是毒,这是一种功法修炼出的魔气,无形无质,一旦入体,便是跗骨之蛆。
林易的念头电转。
他脸上却浮现一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端起酒杯笑道:
“风少主太客气了。”
话音落,他仰头,一饮而尽。
风扬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主位上的风啸天,依旧微笑著,只是眼神深处,再无半点温度。
酒液滑入喉咙,一股阴寒至极的力量轰然爆开,直衝识海。 林易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
他演得天衣无缝。
而在无人能窥探的识海深处,万道宝鑑撑开一道光幕,將那股“蚀心魔气”死死定住。
一缕比髮丝还细微的神识,攀附著魔气与风扬之间那冥冥中的联繫,无声无息地逆流而上。
【目標功法特性锁定结构开始解析】
【能量模型模擬中】
【神识道標植入成功。】
做完这一切,林易才“艰难”地喘息著,扶住桌案,望向风啸天,声音虚弱。
“风家主这酒”
风啸天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化作一片居高临下的漠然。
“林大师,感觉如何?”
“看来,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他的话音未落,水榭的廊柱阴影里,悄然走出了四名黑甲护卫。
四道属於筑基期的强大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水榭。
空气凝固。
风啸天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我很好奇,你的阵道传承,究竟来自何处?”
他说话间,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隨手丟在桌上。
那是一面破损的阵旗,旗面斑驳,但上面用金丝勾勒的星辰图案,依旧流淌著古老的气息。
星阵宗的信物。
林易瞳孔微缩,脸上却適时地显出惊恐与茫然。
“晚辈不知家主何意。”
“这传承,只是晚辈在一处废弃洞府中偶得的残篇”
“是么?”
风啸天轻笑,眼神骤然锋利。
“可惜,我不信。”
他手掌轻轻一压。
四名筑基护卫齐齐踏前一步,那沉重的压迫感让水榭的地面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既然林大师不愿说,便留在我风家,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杀意,再无遮掩。
林易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强撑著没有弯下脊樑。
他的手,缓缓探入怀中。
“风家主,这是要与阵法师公会开战?”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风啸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公会?古通是欣赏你,但他会为一个记名弟子,与我风家撕破脸皮?”
“林易,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是吗?”
林易缓缓站直了身体,苍白的脸上,惊恐之色尽数褪去。
他將怀中那枚令牌取出,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
星辰铁铸就的令牌,在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
风啸天脸上的讥讽,瞬间冻结。
他认得这块令牌。
会长亲令。
见此令,如古通亲临!
林易的身份,在这一刻,从待宰的羔羊,变成了手持王命的使臣。
“风家主,我今日,是代表古通长老,代表整个阵法师公会,前来赴宴。”
“你动我,就是向公会宣战。”
“这个代价,风家,担得起么?”
林易的声音恢復了镇定,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风啸天的心头。
一场针对个人的杀局,被他硬生生抬升到了两大势力的对峙层面。
风啸天死死盯著林易,眼神中的杀意翻腾不休。
许久。
他忽然又笑了,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助兴的表演。
“原来是古长老的代表,是风某唐突了。”
“既然是误会,那便作罢。”
“来人,送客。”
林易收起令牌,目光在面色铁青的风扬脸上一扫而过,转身,一步一步,从容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
风扬才压低声音,不甘地问道:
“父亲,就这么让他走了?”
风啸天將杯中冷茶一饮而尽,眼神比杯底的残冰还要寒冷。
“他没有星阵宗的血脉烙印,但他的功法是真的。”
“此子,不能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如同鬼魅。
“传令。”
“启动『清扫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