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大武京城。
可城西却火光通天,滚滚浓烟随风涌向皇宫。
此刻,负责拱卫京畿的五城兵马司已经全部出动,封锁各处城门,缉拿白莲教叛贼。
张平安匆匆赶回守夜人衙门,换上制服。
赵千山已经在青山堂点兵完毕。
“抱歉头,我来晚了。”张平安跑过来说道。
“入列吧!”赵千山面色阴沉地说。
“接到守夜人探子传回的消息,城西小吃街遭受白莲教反贼洗劫,整条街上的百姓无一幸免,全部反贼杀害,并纵火焚屋。”
“陛下震怒,特命守夜人即刻将凶犯缉拿归案!”
“出发!”
这次行动,赵千山亲自带队,银色披风在夜色中异常显眼,骚包的不行。
张平安跟在队伍里,和王启胜周卫东一起奔向城西小吃街。
“平安,梅香姑娘滋味如何?”王启胜一脸贱笑。
张平安白了他一眼:“还没进去就出来了。”
老王眼睛一亮:“平安这话,一语双关呐!”
这时,周卫东一脸凝重地提醒:“平安,一会无论你看到什么,都要保持冷静。”
张平安心下一沉,眼中闪过一抹凝重,点点头,‘嗯’了一声。
城西。
因为偏僻,这里住的基本都是一些生活在底层的普通百姓。
治安环境极差。
但,因为靠书院很近,可以做学子们的生意,导致居住在这条街的人越来越多。
一排排房屋紧挨着,交通不便,存在着很大的安全隐患。
一旦发生火灾,那些紧挨着的木制房屋,就象一个个火药桶,一点就着。
张平安跟在青山堂的队伍里,隔着老远就看到被大火映红的半边天。
灸热的气浪随着风一波接一波袭来,让人感觉到不适。
“停!”
突然,前面的赵千山大喝一声,队伍立刻止住脚步。
“不行,虽然大火已经熄灭,可这馀温依旧很高,根本无法进入现场查看。”
“大家先去周围看看,肯定会有逃出升天的人,一旦发现立刻带回衙门。”
“是!”
众人大声应道。
“王启胜,你们几个一队从这里向西搜索。”
“其馀人跟本官一队,由此向南搜索。”
“出发!”
如此大的火势,几乎将整条小吃街都吞没了,按说肯定会引起巨大的轰动。
就算是熟睡中的人也会立刻逃出来。
更何况现在才戌时,就算是在没什么娱乐生活的古代,这个点的人们大多并未睡觉。
可张平安这队人经过一路搜寻,竟然没有发现一个活口。
张平安越来越着急,如果所有人都全部丧生火海,那么李老汉面馆的目击者呢?
恐怕再难找到一个证人出面指认孙兴。
白莲教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又为何偏偏纵火烧了城西这条偏僻的无足轻重的小吃街?
张平安眼中的寒意越来越浓,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攥紧。
如果真是他所想的那样,那这个孙贵华当真该死一万遍!
不远处,一队队城卫军正提着水桶来救火。
这是皇城守卫,显然,女帝也坐不住了。
有了城卫军的添加,现场很快降温,不过依旧不太适合人进入。
可张平安管不了这么多,立刻冲进了废墟之中。
“平安,危险,快回来!”
周卫东和老王在背后急声呼唤,最后也只得跟着张平安冲了进去。
到处都是烧焦的尸体,烟火味夹杂着肉香味,让张平安几欲作呕。
那些焦黑的尸体,已经分不出男女。可从那小具的尸体上,依稀可以分辨出孩童的年岁。
至于那些废墟中的大尸体怀抱着小尸体的场面,更是让张平安双目充血,怒意奔腾,直冲天灵。
王启胜和周卫东同样双目通红,死死地咬着牙,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张平安快速在废墟中奔走,他想找到活口,哪怕一个也行。
可惜,让他失望了,整条街都成了废墟。
到处都是焦土,有些尸体甚至只剩下一堆漆黑骨架。
惨!
极惨!
惨烈!
张平安呆呆的站在原地,作为一名现代人的灵魂,他从未见过这种人间惨剧。
甚至连想都想不出来。
一条街上千人,无一生还。
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越来越紧,痛到无法呼吸。
他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着哭着,疯狂呕吐,一直到吐出黏液。
咔嚓!
夜空突然响起一道雷声。
紧跟着,大雨如豆,扑打扑打落下。
倾刻间,整个京城都被雨幕笼罩。
王启胜和周卫东一手按在刀柄,一手叉腰,静静地护卫在张平安两侧。
他们没有去安慰张平安,他们明白这是大多数正常人第一次见到死人的反应。
只是张平安的第一次,对他来说过于残忍了一些。
终于,张平安停止呕吐。
他猛地躺倒在满是泥水的地上,整个人成大字体,双目无神地望着夜空。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觉得自己拥有着比这个时代先进几千年的知识。
一直以来,他都是用一种游戏人间的态度游走在这个世界。
他忽略了封建社会的残酷,忽略了朝堂争斗的黑暗,忽略了这是个根本不把底层人命当回事的时代。
但是,今晚这一把大火,彻底把他烧醒。
这里不是游戏世界,白天他走访的那些百姓,他们为了生存努力挣扎在社会的底层。
他看到了底层的百姓,在这大大的绝望中小小的努力着。
记得那个做布匹生意的夫妇,有个刚半岁的大胖小子,白天张平安逗弄他的时候,他还冲着张平安咦呀咦呀的笑。
他到现在还记得婴儿那干净纯粹的目光。
可现在,就在他身边的废墟中,静静地躺着一大一小两具焦黑的尸体。
这片废墟,依稀就是那夫妇的家。
突然间,横渠四句浮现在张平安心头。
仿佛是修道者对道的顿悟,他觉得此刻横渠四句在他心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淅,都要深刻。
他不在觉得横渠四句是假大空,那是分明一位心怀天下的大儒,向天地阐明自己的心志。
“唉,他没事吧?”周卫东走过来,悄悄对老王说道。
老王摇摇头:“虽然平安看起来总是一副与人为善的态度,可这小子心思比你我都要深,让他一个人静静吧,应该不会有事。”
老王年龄最长,又成了家,明显比周卫东看得更远。
“啊!!”
张平安突然跳起来,拔出腰间朴刀,对着雨水疯狂劈砍。
“杀、杀、杀……”
仿佛夜色里有无数看不见的妖魔,张平安象个疯子一样胡乱劈砍。
周卫东有些担心,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老王拉住,并对他摇摇头。
终于,直到张平安筋疲力尽,手中朴刀‘哐啷’一声掉在雨水里。
整个人跪在地上,对着废墟深深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