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家、父母(1 / 1)

暮色如慵懒的玄龟,缓缓沉入瞿山巍峨的脊线之后。

天光未泯,部落中的炊烟却已爭先恐后地升起,与山间渐起的薄雾纠缠,混合著烹煮黍粟、炙烤兽肉的香气瀰漫在空气中。

淡淡血腥与灵性交织的气息,使得瞿山部落的人间烟火味很是浓烈。

瞿山部原本只是一个小部落,但是在最近十来年似乎转了运,合併了另外两个小部落,如今也差不多算是一个中型部落了。

如黑虎就是合併来的另一个部落的首领的儿子,只不过他和瞿上一起长大关係莫逆,真正算得上是髮小。

扛著血气尚未完全冷却的彘王后腿骨与另一只当康的巨腿,瞿上踏入了半山腰最后一处被一圈粗糲石墙和坚硬巨木柵栏围护的大型聚落。

这里就是真正的瞿山部落聚居地。

与想像的蛮荒简陋不同,瞿山部落內部布局井然,透著一股与残酷自然抗爭中磨礪出的坚韧与秩序。

从半山腰往下望去,一座座半地穴式的屋舍依著缓坡挖掘构建。

屋顶多以粗大原木为梁,覆以厚厚的夯土和茅草,足以抵御山中风雨与某些小型凶禽的袭扰。

屋舍之间,是踩踏得坚实平整的土路,路旁甚至挖掘有浅窄的排水沟渠。

中央一片开阔的广场,地面以烧制的陶片和白色砾石混合铺就,那是部落举行祭祀、聚会、乃至演练战阵的核心所在。

广场中央,一株巨大的、需要三人合抱的青铜柱图腾巍然矗立,顶端铸有繁复的、融合了夔龙、纵目、太阳轮等多种意象的纹饰。

在残余的天光下泛著幽深冷凝的青黑光泽,柱身下端沾染著早已乾涸发黑的各类祭血痕跡,无声地诉说著古老而残酷的信仰。

许多屋舍门前,都因为主角潜移默化的影响,悬掛著一种特製的赤褐色陶灯,灯盏造型古朴,做成鸟形或蚕形。

灯油是从一种耐燃的树木中提取,混合了兽脂,火光稳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略带松香和异兽的气息。

既能照明,也能驱散某些喜暗厌光的小型毒虫异豸。

这便是瞿上为这个部落带来的些许改变之一。

这些在其他人门口“还亮著”的灯笼,就算是他为了点亮这个部落文明所做的一点毫不起眼的微光。

沿途遇到的族人,无论男女老幼,见到扛著巨骨、身形挺拔的少酋长,无不露出尊敬之色,纷纷避让,口称“少酋长”或亲昵地叫一声“夔娃”。

几个光著屁股、身上涂著避邪硃砂的孩童嬉笑著想凑近摸摸那狰狞的兽骨,立刻被身旁的母亲低声喝止。

瞿上皆点头回应,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位於部落最高处、也是最为坚固宽敞的一处石木结构的大屋。

那便是酋长家的居所,也是他的家,亦是部落议事的正厅。

这处屋宇明显比周遭的民居更显规整和气派,墙壁以石块垒砌,缝隙糊以黏土,屋顶的茅草铺设得格外厚实整齐。

来到大屋前,因为漂浮在天空上的这盏“赤瞳灯”洒下温暖的光晕,抬头看了一眼天象,瞿上收回了目光。

他们家的门前並未悬掛普通陶灯,而是左右各立著一尊半人高的石雕犀渠一种形似牛,苍身而犀角,其音如婴的凶兽。

石兽眼眸处镶嵌著散发微弱幽光的夜明石,显得肃穆而威严。

尚未进门,一个繫著皮质围裙、髮髻用骨笄挽得一丝不苟的老嫗已掀开厚重的兽皮门帘迎了出来,她是侍奉母亲多年的老人。

见到瞿上肩上的巨骨,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慈祥的笑意:“虓奴回来了?快进来,酋长和主母正念叨你呢。”

“猎了这般大的傢伙,没伤著吧?”

“阿嬤放心,好著呢。”瞿上咧嘴一笑,將肩上的彘王腿骨小心靠在门廊石柱旁,“劳烦阿嬤叫人把这巨腿分割一下,骨头留下,抬去祭坛那边,用清水和菖蒲叶先净著,我明日要用。”

“哎,好,好。”老嫗连连点头,招呼旁边两个健壮的僕役过来抬骨头,自己则引著瞿上入內。

屋內光线略暗,却十分乾燥暖和。

中央是一个下沉的火塘,塘火正旺,燃烧著耐烧的櫟木,不时发出噼啪轻响,驱散了山中夜间的寒湿之气。

火上架著一口硕大的陶鬲,里面咕嘟咕嘟地燉煮著肉羹,香气浓郁。

四壁悬掛著几张完整的虎、熊皮子,以及一些晒乾的草药束、用於卜筮的兽骨和龟甲。

角落里堆著一些磨製精美的石斧、石鉞,甚至还有一两件短小的青铜兵器,显示著主人的武力与地位。

父亲瞿山正盘腿坐在火塘主位的一张厚实熊皮褥子上,就著火光,用一柄小巧锋利的青铜刀削制著一根箭杆,母亲何姜则坐在一旁,就著灯光缝补一件皮甲。

他年约四十许,正当壮年,古铜色的面庞上刻著风霜与歷练的痕跡。

双目开闔间精光闪动,下頜留著短硬的胡茬,身形魁梧如山岳,仅著一件无袖的鞣製犀皮甲,裸露的双臂肌肉虬结,上面用靛青和硃砂染料刺著瞿山部落的图腾——一座巍峨山峰,山巔盘踞著一头独角夔龙。

“阿父,阿母,我回来了。”

听到声音,瞿山抬起头,目光如电般扫过踏入屋內的瞿上全身,见他无恙,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

隨即哼了一声:“彘王的腿骨?哼,小子运气不错,没被那畜生拱下悬崖。看来平日打磨筋骨的苦功没白费。”

他的声音粗獷,带著威严,但那份隱藏的关切,瞿上听得明白。

母亲何姜也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了上来。

她与寻常部落妇女截然不同,並未穿著粗糙的兽皮,而是一袭略显陈旧却浆洗得十分乾净的赤色苧麻深衣,交领右衽,领口和袖口绣著精致的火焰纹与云鹤纹。

乌云般的秀髮綰成一个复杂的高髻,插著一支青玉簪子和一支造型古朴的青铜步摇。

她容顏秀美,眉宇间却有一股不让鬚眉的坚毅与聪慧,肤色因长年居於山间而呈健康的小麦色,眼神温润而深邃。

她拉住瞿上的手,仔细上下打量,指尖甚至轻轻按了按他手臂几个关键穴位,感知其气血流转。

“虓奴,”她唤著他的乳名,语气带著几分担忧和嗔怪,“听闻你们今日围猎的是变了异的彘王?”

“那东西凶戾异常,独角能发血煞,可有伤到何处?气血可有滯涩之感?”

瞿上知道母亲不是普通人,虽不精於战斗,但对气息流转、身体隱患尤为敏感。

他心中一暖,反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安慰道:“阿母,我无事。”

“那畜生確实凶悍,独角血煞险些激发,不过被我提前预料到了,翻不起浪。”

“倒是黑虎,硬抗了彘王一记衝撞,胳膊有些淤青,回头我让阿嬤送些活血化瘀的草膏过去。”

何姜这才稍稍放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无事便好。下次再遇这等凶物,不可再如此冒险。”

她的话语意有所指,目光瞥了一眼丈夫瞿山。

瞿山放下箭杆,粗声道:“慈母多败儿!我瞿山的种,岂能不见血?虓奴做得对,身为少酋长,不敢搏杀凶兽,將来如何带领部族在这大荒立足?”

他虽然这般说,但语气已然缓和许多。

这时,僕妇端上了晚餐。

一大陶盆热气腾腾的肉羹用的是普通的鹿肉,彘王肉需经过特殊处理並祭祀后才能分食、一筐烤得焦香的黍麵饼、一碟用山野菜和野果醃製的酸菹、还有一小坛用山果酿造的、酒精度不高的甜醴。

一家三口开始围坐火塘用饭。

《道源经?杜主传载:“瞿山有子,名曰瞿上,少酋英睿,能搏彘王。其父瞿山,部族之首,雄武刚毅;其母何姜,乃炎帝之裔,承何侯仙脉,慧敏仁厚。日暮归家,火塘融融,父析兽肉,母分羹汤。子啖炙肉,承欢膝下,其乐泄泄,虽大荒凶险,此间温煦如春,百邪难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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