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当年督造这荣庆堂的初代荣国公贾源,怎么也没想到,这座象征着家族荣华、后宅安宁的巍峨大堂,竟有朝一日会染上淋漓鲜血,化作修罗屠场!
堂上诸女眷,除却历经风浪的贾母尚能强撑,其馀如王夫人、邢夫人、凤姐之流,皆是养尊处优,何曾想过有生之年会目睹如此凶戾残暴、血溅厅堂的景象?
刹那间,荣庆堂内尖叫声此起彼伏,如同沸油泼水,丫鬟婆子们魂飞魄散,抱头鼠窜,主子们花容失色,惊骇欲绝,平日里端庄的仪态早已荡然无存。
而坐在贾母旁边的宝玉此刻也面无血色,扑在贾母的怀里瑟瑟发抖,惊恐之下的他并没有发现裤裆里已然多了一大摊温暖的液体。
贾母虽为贾府擎天柱石,此刻亦是心头剧震,面色煞白。
她强自按捺住翻腾的气血,不似邢夫人、王夫人那般失态尖叫,但紧握拐杖的枯瘦手背上,已然是微微颤斗。
恰在此时,连毙数人、周身浴血的苏瑜猛地转头,那双浸透杀意、寒光四射的眸子,如同两柄冰锥,直刺贾母而来。
目光所及,堂内众人如坠冰窟,连呼吸都为之凝滞!
贾母终究是见过大阵仗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悸动,拐杖重重一顿地面,声音虽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却竭力维持着最后的威严:“大胆狂徒!你可知此乃何等所在?竟敢……竟敢当众行凶,屠戮人命!你……你当真不怕王法森严,天理昭昭吗?!”
“王法?天理?”
苏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至极的冷笑,目光如刀,直视贾母,“老太太,徜若这王法真能主持公道,您这‘一门双公’的赫赫贾府,又怎会纵容门下倚仗权势,恃强凌弱,行那巧取豪夺、鱼肉百姓的勾当?!”
他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击,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今日若再相逼,苏某不介意血溅五步,拉着这满堂贵人同赴黄泉,您信是不信?”
“放肆!”
贾母被这赤裸裸的威胁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休得为你这丧心病狂的恶行狡辩!我荣国府诗礼传家,簪缨世胄,岂会做出此等下作之事?!”
“没有么?”
苏瑜冷笑更甚,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角落。那里,冷子兴正瘫在担架上,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苏瑜抬脚,毫不留情地碾在冷子兴那条断腿的伤处!
“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骤然炸响,如同厉鬼哀嚎,瞬间盖过了堂内所有杂音,冷子兴身体如遭电击般剧烈抽搐,豆大的汗珠混合着涕泪滚滚而下!
“冷子兴!”
苏瑜俯下身,冰冷的声音如同冰窖刮来的冷风,“现在,当着老太太、二老爷,还有这满堂贵人的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今日,你带着那群地痞青皮,勾结顺天府衙役,气势汹汹闯入水月庵寻我,所为何来?”
冷子兴剧痛钻心,恐惧更甚,起初还妄图咬牙硬撑,眼神闪铄,嘴唇哆嗦着不肯开口。
苏瑜眼中寒光一闪,反手便是几个力道十足的耳光。
“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掌掴声在死寂的大堂内回荡,打得冷子兴口鼻窜血,脸颊瞬间肿胀如猪头!
紧接着,苏瑜又是一脚,狠狠踹在他另一条伤腿上。
“啊……”瞬间又是一声惨叫响起。
“我说……我说……饶命啊大爷,我说!”
在非人的折磨和死亡的恐惧双重碾压下,冷子兴终于彻底崩溃,涕泪血水糊了满脸,声音破碎不堪,断断续续地开始吐露实情……
随着冷子兴声泪俱下、断断续续地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偌大的荣庆堂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落针可闻。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愕然与难堪。
真相竟是如此!
原来并非苏瑜无故行凶,而是荣国府门下倚势欺人,觊觎他人财物在先。
这恃强凌弱、巧取豪夺的勾当,竟发生在自诩“诗礼传家”的国公府内!
贾母高踞云床之上,面沉如水,脸色铁青。
她历经七十馀载风霜,见惯了大场面,却从未如今日这般颜面扫地。
冷子兴当众供认勾结衙役敲诈勒索,更直指荣国府大总管赖大。
要知道赖可不比冷子兴这样的外人,他代表的是荣国府的体面,也是她的心腹臂膀,绝非一句“下人擅专”便能搪塞过去的!
“老太太,”
苏瑜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事已至此,您说,我该不该打他?”
贾母嘴唇翕动,喉头似被堵住,竟一时语塞。
按《大雍律》,冷子兴所犯之罪,杖责流放亦不为过。
如今苏瑜只是断其双腿,已是手下留情。
更何况,苏瑜如今身负户籍,名正言顺,更是赵姨娘的“侄子”,与荣国府勉强也算沾亲带故。
若她此刻强行坦护,传扬出去,荣国府仗势欺人、是非不分的恶名,必将传遍神京。
贾母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罢了……此事,确是冷子兴咎由自取。”
王夫人闻言,脸色骤变,急声道:“老太太!冷子兴纵然有错,可苏瑜下手如此狠毒,断其双腿,未免太过残暴!”
贾母冷冷瞥了她一眼,目光锐利如刀:“残暴?他勾结衙役,敲诈良民,按律当流徙千里!如今只断双腿,已是网开一面!你还要替他喊冤不成?”话语中的寒意让王夫人心头一凛,顿时噤声,脸色更加难看。
贾母复又看向苏瑜,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安抚之意:“老婆子今日便托大,唤你一声瑜哥儿。
此事,是我荣国府御下不严,门风有亏。
冷子兴敲诈于你,老身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略作停顿,“那些香胰子,老身命他原物奉还。
至于他构陷你之事……便让他赔偿你纹银二百两,权作补偿。你看如何?”
苏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赔偿?老太太,您以为,区区银两便能抹平此事?”
贾母眉头紧蹙:“那你想如何?”
“晚辈所求,不过一个公道。”苏瑜声音清冷。
“公道?”贾母目光微凝,“你要怎样的公道?”
苏瑜目光如电,倏然转向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赖大:“赖大身为荣国府内府总管,知法犯法,勾结衙役,敲诈良民,此等背主忘义、败坏门风之徒,岂能轻纵?!”
早在冷子兴将其供述出来后,赖大便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别看他在外头那些普通百姓和商贾面前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荣国府里诸如宝玉、迎春、探春等晚辈也得称他一声赖爷爷,可在贾母这样的掌权者面前他就是一个奴才。
事情败露后,他便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伏地不敢抬头。
贾母看向赖大,眼神复杂难辨。
赖大是她陪房赖嬷嬷之子,也是她心腹中的心腹,但今日之事,他难辞其咎!
权衡再三,贾母沉声道:“赖大驭下无方,酿此大祸。
回去后,自领家法二十杖!另……罚没三月月例!”
赖大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老太太开恩!谢老太太开恩!”
苏瑜看着这一幕,唇边讥讽的笑意更深:“二十杖?罚三月月钱?老太太,这‘自罚三杯’的把戏,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贾母脸色一沉:“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晚辈所求,仍是公道。”苏瑜目光坚定。
“公道?”贾母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你究竟要怎样的公道?”
苏瑜沉默不语。他心知肚明,今日能逼得贾母让步至此,已是极限。荣国府虽不复先祖荣光,但百年勋贵,树大根深,绝非他一个半奴半主的姨娘的“侄子”所能撼动的。
贾母肯这般放低身段的跟他说了半天,不过是顾全家族颜面罢了。
见苏瑜沉默,贾母心中焦灼。
她目光扫过一旁垂首肃立的贾政,递去一个眼色。
贾政会意,起身走到角落,对着如同鹌鹑般瑟缩的赵姨娘努了努嘴,又使了个眼色。
赵姨娘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她慌忙起身,快步走到苏瑜面前,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哀求:“瑜……瑜哥儿……这事……这事就算了吧……老太太……老太太都答应给你做主了……你……你就高抬贵手……饶了他们这一回吧……”泪水涟涟而下,显得楚楚可怜。
她见苏瑜不语,心一横,继续哭求道:“瑜哥儿……姨母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可这事真要闹得不可开交……对……对谁都没好处啊……你……你就看在姨母这张老脸的份上……饶了他们吧……”
赵姨娘一边说着,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苏瑜看着她,默然片刻。赵姨娘所言不虚。与勋贵彻底撕破脸,于己百害而无一利。更何况,他如今顶着“赵姨娘侄子”的名头,若执意追究,赵姨娘在府中处境必将雪上加霜。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贾母,语气平静:“老太太既已如此处置,晚辈若再纠缠,倒显得不识抬举,咄咄逼人了。”
贾母面色稍霁,颔首道:“老身便知你是个明事理的。这样吧,你初来乍到,既认了亲,便搬进东跨院住下,也好就近照应你姨母。”
“晚辈谢老太太恩典。”苏瑜拱手。
“其二,”苏瑜接着道,“晚辈独居东跨院,日常起居,无人洒扫,终究不便。久闻老太太调教下人有方,晚辈斗胆,恳请老太太赐下一名丫鬟,以供驱使。”
“丫鬟?”贾母微感诧异。
“正是。”苏瑜点头,“身边无人伺奉,终究不成体统。”
贾母沉吟片刻,点头应允:“此事易耳,老身准了。”她转向王熙凤,“凤丫头,你去安排,从府里挑个妥当的丫头,送到东跨院去。”
王熙凤脆声应道:“是,老祖宗。”她眼波流转,心思已然活络,嘴角悄然勾起一丝算计的笑意。
“且慢。”
贾母又看向苏瑜,“你想要个什么样的丫头?”
苏瑜略作思忖:“年岁轻些,手脚麻利,模样也要周正些的。”
贾母点头:“凤丫头,你看着办吧。”
王熙凤应声,眼珠一转,笑容更盛:“老祖宗,我这儿倒想起一个人来,再合适不过。”
“哦?是谁?”
“晴雯!”王熙凤笑道,“前儿个赖嬷嬷不是刚孝敬上来一个丫头么?那丫头年纪正好,手脚最是灵俐不过,模样更是拔尖儿的好!调教几日,正好送去伺候瑜兄弟,岂不是两全其美?”
贾母闻言微怔。晴雯这丫头,她见过,确实颜色极好,性子却有些刚烈,原想着留在身边磨一磨性子,日后留给宝玉。
但此刻……也罢,既然苏瑜点名要个“周正”的,给她便是了。
她略一沉吟,点头道:“也罢,就让晴雯去吧。”
王熙凤笑容满面:“老祖宗果然英明!”
苏瑜听到“晴雯”二字,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心中暗道:“都说无晴雯,不红楼……古人诚不我欺也。”
他神色如常,拱手道:“如此,多谢老太太成全。”
贾母疲惫地摆摆手:“行了,你去吧。东跨院那边,自有人收拾。晴雯……明日便过去。”她心力交瘁,已不愿多言。
苏瑜再次拱手,转身大步离去。至于地上那两具尸体和重伤的健仆,早已被悄无声息地抬走,无人问津,仿佛从未存在过。
荣庆堂内,重归死寂。
贾母倚在云床上,闭目揉着额角,疲惫之色尽显。
王夫人端坐椅上,面沉如水,手中佛珠几乎要被捏碎。
赵姨娘缩回角落,暗自松了口气。
贾政坐回原位,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王熙凤侍立一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心思难测。
宝玉瘫在椅中,面红耳赤,双腿紧夹,唯恐被人瞧出方才的窘态。
屏风后,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垂首摒息,不敢言语。
湘云悄悄扯了扯探春的衣袖,小声道:“三姐姐,方才那人……好生厉害……”
探春微微摇头,示意她噤声。
贾母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王熙凤,声音虽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凤丫头,去把东跨院收拾妥当。明日,让晴雯过去。”她目光陡然锐利,环视全场,“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休怪老身家法无情!”
“是,老祖宗。”王熙凤敛容应道,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