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后院小花厅。
赵国基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袍,然后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音尖细且带着些许的不耐烦。
赵国基推门进去。
小花厅不大,约莫二十来平,靠窗摆着一张梳妆台,上面摆着铜镜、胭脂、粉盒等物。旁边是一张小榻,榻上铺着绣花的垫子。
正中间放着一张圆桌,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瓜子点心。
赵姨娘坐在圆桌旁的椅子上,正在磕瓜子。
约莫三十五六年纪的她身段窈窕依旧,显是平日里着意保养的。
一张瓜子脸儿,肤色尚算白淅,年轻时想必是极清秀的。
如今虽添了些岁月风霜,颧骨略高,反衬出几分利落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双眼睛,眼尾微挑,眼珠乌亮,转动间带着一股子未熄的活泛劲儿,只是偶尔在不经意时,会泄露出几分长久压抑下形成的精光与不易察觉的郁色。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袄裙,料子只是普通的绸缎,并不算精致,腰间系着绣花的带子,脚上是布面的绣花鞋。
头上戴着一只银簪,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耳坠,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
从穿着打扮上看,虽然比普通丫鬟要强一些,但跟王夫人那些正室夫人比起来,就差了一大截。
她看到自家兄长进来,赵姨娘眉头便是一皱:“怎么这个时候来?不知道我在休息吗?”
赵国基赔着笑脸:“姨娘,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什么要紧事?”赵姨娘放下瓜子,抬头看向了他。
赵国基走到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姨娘,水月庵那边有消息了。”
赵姨娘顿时就来了精神:“哦……净虚那老货怎么说?”
“她说……那件事风险太大,她不敢做。”赵国基期期艾艾道。
赵姨娘将手中的瓜子摔在了桌上,白净的脸上露出怒色:“这个不要脸的老货,老娘给了她那么多银子,她居然不敢做?”
“姨娘,您先别急。”赵国基连忙安抚,“净虚虽然不敢做那件事,但她给咱们出了另一个主意。”
馀怒未消的赵姨娘瞥他自家兄弟一眼:“什么主意?”
赵国基把苏瑜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苏瑜的来历、净虚的安排、以及他和净虚达成的协议。
赵姨娘听完,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是说,要我认一个外乡来的乡巴佬当外甥?还要把他弄进府里来?”
“是。”赵国基点头。
“扯他娘个臊。”赵姨娘怒道,“我又不认识那小子,凭什么白认一个外甥?万一他来路不正,在府里给老娘惹了祸,难不成还要让老娘替他擦屁股不成?”
“姐,您听我说。”赵国基连姨娘也不叫了,他上前一步,继续压低声音,“咱们家是什么情况,您心里清楚。
咱们就是家生子,祖上就是给贾家做奴才的,虽然您现在是老爷的妾室,但说到底,咱们这一脉在府里根本没有根基。”
“你到底想说什么?”赵姨娘不耐烦地说。
“我想说,咱们需要帮手。”
赵国基认真地说,“您看看府里,二太太那边人多势众,娘家是金陵王家,家里有哥哥王子腾在朝堂上做官,底下还有一大堆丫鬟婆子帮她办事。
您呢?就我一个兄弟,还只是个跑腿的。
环儿虽然是您的亲儿子,可在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难道您不清楚么?为什么会这样,还不是因为咱们势单力薄吗?
现在有机会多个亲戚有什么不好?”
赵姨娘听了,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尤豫:“可是……那姓苏的来历不明,万一……”
“我的姐姐啊,来历不明有什么关系?“赵国基苦口婆心的劝道,“正因为他来历不明,才好用!
他在神京城没有根基,也没有亲人,认了您当姨母,就得靠着您过日子。这样的人,才是最听话的,也最不会背叛您。”
赵姨娘沉默了片刻,眼珠转了转:“那他……有什么本事?”
“会读书认字,能写一手好字,还会算帐。”赵国基道,“我见过他,看起来人挺机灵的,不是那种死脑筋的书呆子。而且,他给了净虚七十两银子的好处费,这说明人家手里是有银子的,不是穷光蛋。”
“七十两?”一听到这里,赵姨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哪来这么多钱?”
“听说是之前攒下的。”赵国基说,“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本事能挣钱,这样的人将来是可以帮上环哥儿的。”
赵姨娘想了想,开口道:“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不过,我得先见见这个人,看看他是个什么货色。要是个废物,我可不要。”
“那是自然。”赵国基看到赵姨娘答应下来,心中的石头也落了下来,“我这就去水月庵把他带来,姐您亲自见见。”
“等等。”赵姨娘叫住他,“你刚才说,净虚分了你二十两银子?”
“是。”赵国基点头。
“拿来。”赵姨娘伸出手。
赵国基脸色一变:“姐……这……”
“怎么,给你姐十两都舍不得?”赵姨娘冷笑一声,“要不是我点头,你能拿到这二十两?
拿来,我只要十两,剩下十两你自己留着。”
赵国基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数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赵姨娘拿起银子,仔细看了看,确认是足重的,这才满意地收进袖子里。
“行了,你去吧。”她挥了挥手,“明天把人带来,我要亲自见见。”
“是。”赵国基应了一声,起身告辞。
走出小花厅,他脸上露出了苦色。
十两银子啊,就这么没了。
但没办法,谁让赵姨娘是他姐呢。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朝着府门方向走去。
小花厅里。
赵姨娘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十两银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她在荣国府生活了十几年,早就看透了这里的规矩。
在这个府里,地位高低不是看你有多漂亮,也不是看你给老爷生了几个孩子,而是看你背后有没有人撑腰。
王夫人为什么能稳坐正室的位置,就是因为她娘家是金陵王家,她哥哥王子腾在朝堂上做官,底下还有一大堆仆人听她使唤。
而她呢?
虽然给贾政生了一儿一女,但地位依然低得可怜。不但在府里抬不起头,连自己的儿子贾环都处处受宝玉压制。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她没有娘家撑腰。
她和赵国基都是家生子,祖上三代都是给贾家做奴才的,根本没有什么根基。
现在有个机会摆在面前,虽然那姓苏的来历不明,但正如赵国基所说,来历不明反而好控制。
而且,她确实需要帮手。
王夫人那边人多势众,她要是不想办法给自己找点帮手,将来贾环更没有出头之日。
想到这里,赵姨娘下定了决心。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头发。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略显憔瘁的脸,眼角也开始有了细纹。
她忍不住咬了咬牙。
三十五岁了,不年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