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儿引苏瑜至后院一处偏厅。
“施主且稍候,待贫尼去请师父。”言罢,转身离去。
苏瑜于偏厅静候约一刻光景,方闻门外步履声杂着人语。
“师父,便是这位施主。”智能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为师晓得,你且退下。”一个苍老的女声应道。
门扉被人推开,一名身着灰布僧衣的老尼姑走了进来。
只见这名老尼姑年约五旬开外,身量不高,体态微丰,面上沟壑纵横,细目微眯,唇角微垂,通身透着几分狡猾与市侩。
光秃的头顶隐现几处寿斑,颈间悬一串乌木佛珠,移步间,珠串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身后,还尾随一男子。
此人身着靛蓝棉布长袍,腰间束同色布带,足登黑面布鞋。
年约四旬,身形枯瘦,面色蜡黄,双颊凹陷,眼珠略浊,显是气血不足。
额上深刻数道悬针纹,嘴角旁生着几粒黑痣,最大一颗上,竟还探出根细硬黑毛。
老尼姑来到屋子,在主位坐了下来后上下打量了苏瑜一番,但那种眼神却让苏瑜很是不喜,仿佛在打量货物一般。
“阿弥陀佛。”老尼双手合十,声音沙哑,“贫尼净虚,见过施主。”
苏瑜起身还礼:“在下苏瑜,见过净虚师太。”
净虚微微颔首,示意苏瑜落座,目光瞥向身旁男子:“这位是赵国基赵施主,亦是来庵中理事的。”
赵国基朝苏瑜拱了拱手,神色略显木纳。
净虚目光转向苏瑜,直言道:“适才智能儿说,施主有事相求于贫尼?”
苏瑜点头:“正是。在下欲……”
“不必赘言。”
净虚截过话头,眼中精光一闪,“智能儿已禀明。施主所求,不过一纸身份文书,是也不是?”
“师太明鉴。”苏瑜坦然承认。
净虚捻动佛珠,沉吟片刻,忽而看向赵国基,话锋陡转:“赵施主,适才你托付之事,贫尼实在爱莫能助。那等勾当,干系重大,凶险异常,贫尼年迈体衰,担待不起如此重大之责。”
赵国基脸色一变,急道:“师太!我姐姐可是说了,只要您肯周全,银钱好商议!”
“银钱是好。”净虚摇头如拨浪鼓,“也得有命消受。此事断然不成。”
赵国基面现失望不甘,张了张口还想再辩。
不料净虚话锋再转:“不过,赵施主,贫尼倒有一计,或可解令姐之忧,不知当讲否?”
赵国基眼中重燃希冀:“师太快请赐教!”
净虚目光在苏瑜与赵国基脸上巡梭片刻,缓缓道:“这位苏施主,乃外乡人士,欲在神京立足生根,所缺者,正是一份清白身份。而令姐……贫尼记得,令姐可是荣国府政老爷房中的赵姨娘,是也不是?”
“正是。”赵国基忙应。
“这便是了!”净虚唇角勾起一丝算尽机关的笑意,“赵施主何不回去禀明令姐,让苏施主认作令姐娘家外甥,荐入荣国府中听差?
如此,苏施主得了身份倚靠,令姐亦添一得力臂膀,岂非两全其美之策?”
赵国基一怔,显然未料及此议。他上下打量苏瑜,目中狐疑闪铄:“这……”
净虚续道:“赵施主所虑,贫尼知晓。
然苏施主虽系外乡人,观其气度,人品当属端正。况且……”
她刻意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我们水月庵的规矩是办理一个清白的户籍价格是七十两银子。
若赵施主肯玉成此事,这七十两银子,贫尼愿分润二十两与你。”
“二十两?”赵国基闻听数目,浑浊的眼中倏然迸出精光。
他在荣国府当差,一年月例不过十两纹银,这二十两银子那可是他几乎两年的收入了。
但他仍有踌躇:“只是……家姐那边……”
净虚循循善诱:“赵施主细想,令姐在府中,不正需心腹臂助么?
苏施主年轻力健,又是外乡入京,在府内无根无绊,岂非替令姐办事的上佳人选?以娘家外甥之名入府,名正言顺,旁人纵有疑心,亦难寻把柄。”
赵国基低头盘算,越想越觉有理。姐姐赵姨娘在荣国府处境艰难,虽为贾政生育了两个儿女,却始终被王夫人牢牢的压制着,连带着儿子贾环也难抬头。
姐姐日夜筹谋,欲扳倒王夫人的心头肉宝玉,好为环哥儿争个前程,奈何苦无得力可靠之人。
这苏瑜若以外甥身份入府,确是臂助!何况还有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
赵国基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终于拿定主意:“好!此事我应下了!不过,我得先回府禀明家姐,她若点头,咱们再行办理。”
净虚点头:“理当如此。赵施主速去与令姐商议,明后日给贫尼个准信儿便好。”
赵国基转向苏瑜,问道:“敢问苏…苏兄弟,贵庚几何?家中尚有何人?”
苏瑜早已备好说辞:“在下苏瑜,虚度十九载。
父母早亡,孑然一身,原在江南做些小营生,无奈时运不济,折了本钱,身无长物,故来神京寻条活路。”
赵国基又问:“那苏兄弟…有何所长?”
苏瑜略一沉吟:“幼时读过几年私塾,识文断字,会看帐,也写得一手工整楷书。若有奔走差遣之事,亦不辞辛劳。”
赵国基听罢,面露满意之色。能读书识字、会写算,在这年头已是难得,强过那些粗莽下人太多。
“甚好!”赵国基道,“那便如此说定。苏兄弟且在这庵中委屈两日,待我禀明家姐,便来接你入府。
对了,你这名讳……苏瑜,倒也无须更改。只道是我姐姐娘家侄儿,姓赵姓苏皆可,横竖她娘家早无亲故往来,无从查证。”
苏瑜心头大石落地:“如此,多谢赵兄周全。”
赵国基摆摆手:“客气什么,不过同是天涯谋生人罢了。”说罢,向净虚拱手:“师太,赵某先行告退。”
净虚合十:“阿弥陀佛,赵施主慢行。”
赵国基再施一礼,转身离去。
待其步出偏厅,净虚看向苏瑜,脸上笑容敛去几分,压低声音:“苏施主,贫尼虽促成此事,然有几句话,需说在前头。”
“师太请直言。”苏瑜道。
“那荣国府。”净虚淡淡道,“贫尼虽然可以替你打通关节替你办一张身世清白的身份,但有些丑话贫尼也要说在前头。
荣国府乃是高门大户,但内里的龌蹉事也不少。
过两日,赵姨娘徜若真愿意引你入府,自然有所图,且所图之事,恐非光明正大。你入府之后,所作所为自己负责承担,跟贫尼无关,你可知晓?”
苏瑜拱了拱手:“多谢师太金玉良言,苏某谨记于心。”
净虚又道:“还有那七十两银子之事,你需得马上交给贫尼。
贫尼依约分二十两分予那赵国基。
馀下五十两,贫尼自留三十五两作中人酬劳,另十五两,贫尼自会替你打点该管里正并衙门书吏,必为你办下妥帖的户籍、路引文书。如此,你便是明正言顺的神京良民,纵有查验,亦无破绽可寻。”
苏瑜心中盘算:赵国基得二十两,净虚抽三十五两,馀下十五两用于打点关节,倒也公道。
毕竟这等事,银钱开道方是正理。能得官府认可的真文书,远胜假造之物。
没想到这个老尼姑居然挺有职业道德的。
“一切有劳师太费心。”苏瑜拱手道。
净虚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施主客气。智能儿!”
她扬声唤道,“带苏施主去客房安置,这两日便暂住庵中,静候赵施主消息。”
智能儿应声入内,对苏瑜道:“施主请随贫尼来。”
苏瑜起身,随智能儿出了偏厅。
智能儿引他至后院一间厢房。此间略宽敞些,约有二十馀步见方,内置一榻、一桌、两椅,墙角立一漆木衣橱。支摘窗半开,可见院中老树枝桠。
“施主且在此安歇。”智能儿道,“若有所需,唤贫尼便是。”
苏瑜颔首:“有劳小师父。”
智能儿转身欲走,苏瑜忽道:“小师父且慢。”
智能儿回眸,眼中带着询问:“施主尚有何吩咐?”
苏瑜自怀中摸出一块约莫一两的碎银,递了过去:“连日叼扰,些许心意,小师父莫嫌微薄,权作香火之资。”
智能儿目光落在银子上,喜色一闪而逝,口中却推拒:“施主这是何意?贫尼伺奉佛祖,不敢受此。”
“小师父莫要推辞。”苏瑜笑容温煦,“这两日还需师父照拂,一点心意,万望笑讷。”
智能儿踌躇片刻,终是伸手接过,指尖似不经意般触过苏瑜掌心,留下一点温软湿润的触感,银子则飞快地纳入袖中:“如此…贫尼便愧领了。”
苏瑜心头微动,抬眼望去。
恰逢智能儿亦抬眸看他,四目于空中一触,智能儿唇角忽地漾开一抹浅笑,如蜻蜓点水,随即转身离去。
那灰布僧衣下的身姿,行步间似乎刻意带了几分摇曳,腰肢轻晃,臀线在衣料下隐现圆融的弧。将至门坎,她却又顿住脚步,回眸一瞥。
那眼神,如烟似雾,分明含着一丝若有还无的撩拨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