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苏瑜,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瑜的声音在德胜门城楼上回荡,他双手高举,躬敬地从大太监戴权手中接过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周围的灯光洒在圣旨的金龙纹饰上,反射出金黄色的光芒,昏暗的灯光下也映照着周围众人复杂各异的神情。
王子腾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目光深沉如渊,看不出喜怒。
而他身后一众锐健营的将领们……从游击、参将乃至副将,所有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卷圣旨上,其中不少人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艳羡,甚至隐隐夹杂着一丝嫉妒。
或许有人不解:区区一个正六品千总罢了,在场诸将,哪个不是五品以上的官职。
游击便是从三品,参将更是正三品,至于王子腾这位京营节度使,更是手握重兵的从一品大员,一个千总的晋升,何至于让这些大佬们露出这般神色?
然而,真正懂行的人,却从那看似寻常的擢升旨意中,嗅出了截然不同的味道。
“锐健营千总”……这只是官职本身,统领一营(约千人)兵马,在京营体系内确实算不得高位。
但后面那个……德胜门守备这个官职,才是关键所在。
“德胜门守备”(通常为五品或从六品衔),单论品级,在冠盖云集的神京城里,确实毫不起眼,甚至不如某些富庶之地的知县。
然而,这个位置的职权,却重逾千钧!
德胜门,乃京师北面最重要的门户,直面草原铁骑的第一道雄关。
守备此门,意味着掌控着京城命脉之一的咽喉要道,手握城防调度、军械储备、人员出入等内核权力。
其职责之重,关乎一城乃至一国之安危,这就象巡盐御史林如海,品级不过七品,却手握两淮盐政命脉,清贵显赫,位卑而权重!
此等要职,向来只授予天子的心腹肱骨,非根基深厚、简在帝心者不可得,它象征着帝王的信任与倚重,其政治意义远超官阶本身。
如今,隆德帝不仅将苏瑜从七品把总一举擢升为正六品千总,跨越数级,更将京畿命脉……德胜门的守备之责,明明白白地交托于这个毫无根基、数月前还只是个写话本的年轻人手中!
这其中的深意,王子腾懂,戴权懂,在场的将领们,但凡有点政治嗅觉的,都懂!
这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升迁,更是一道由天子亲手书写、昭告天下的护身符!
隆德帝此举,无异于向整个朝堂、整个京营,释放出一个无比清淅且强硬的信号……这小子是我罩的,你们都给老子放尊重点。
圣旨入手,苏瑜起身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力与无数道目光便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如同实质般笼罩在他身上。
自静功五转,苏瑜对周遭情绪的感知便超乎常人地敏锐。
此刻,他无需刻意观察,那些投射在他身上的意念便清淅无比地映照于心湖:
羡慕、嫉妒、怨恨等等各种情绪不一而足。
然而,还有两道情绪洪流格外复杂,交织着不甘、审视,甚至一丝……忌惮?
这两道目光,一道来自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另一道则来自自己的顶头上司锐健营总兵官冯唐。
冯唐的敌意尚可理解,毕竟自己上次可是折了他儿子冯紫英的面子。
可王子腾……苏瑜心中泛起疑云:我与你王子腾素无瓜葛,既没招惹你王家女儿,更没碰你王家媳妇,你这浓烈的恶意从何而来?
等等……王夫人?!
一道灵光骤然劈开迷雾,苏瑜瞬间恍然。
是了……根子就在这里。
自己是赵姨娘名义上的“侄子”,天然就被视为王夫人那一房的对立面。
更何况在荣庆堂,自己几次三番当众驳了贾母和王夫人的面子,甚至让她们下不来台。
王夫人是谁?
那是王子腾的亲妹妹,四大家族同气连枝,盘根错节。
自己打了王夫人的脸,无异于间接削了王子腾这位王家顶梁柱、四大家族领头羊的颜面!他王子腾能对自己有好感才怪!
“呵……”苏瑜心中冷笑,“看来,这京营的水,比想象中更深。往后这德胜门守备的位置,怕是坐得不会太舒坦。”
但接下来,让苏瑜完全没料到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方才还目光深沉、情绪复杂的王子腾,脸上瞬间如同冰雪消融,堆起一层堪称“和煦”的笑容。
他大步上前,拱手朗声道:“哈哈,恭喜苏守备,贺喜苏守备!
陛下慧眼识珠,苏守备少年英杰,实乃我大雍之福!日后德胜门防务,还要多多仰仗苏守备了!”那笑容热情洋溢,仿佛刚才那丝隐晦的敌意从未存在过。
王子腾话音刚落,冯唐也紧随其后,脸上同样挤出一个堪称“真诚”的笑容,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歉意”:“恭喜苏守备高升,犬子紫英年少无知,此前在天香楼多有得罪,老夫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改日老夫定让他亲自设宴,登门致歉!还望苏守备大人大量,莫要与小儿一般见识!”他姿态放得极低,仿佛苏瑜才是那个需要被奉承的上司。
紧接着,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周围那些刚才眼神各异的将领们,无论心中作何想法,脸上都瞬间挂满了“真挚”的笑容,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恭喜苏守备!”
“苏守备真乃虎将!”
“日后同在京营,还请苏守备多多照拂!”
一时间,恭贺之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苏瑜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谄媚的热情包围,这跟他想象中的情况不一样啊,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懵了。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苏瑜表面含笑应对,心里却极为不解,“区区一个德胜门守备,就算位置紧要,也不至于让王子腾、冯唐这样的人物如此……放低姿态吧?他们到底图什么?”
带着满腹的困惑和一丝不真实感,苏瑜好不容易应付完这波“热情”的同僚,回到了自己第五队驻守的城段。
手下得到消息的士卒们自然也纷纷上前道喜。
胡大海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搓着手兴奋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这下您可真是鲤鱼跃龙门了!”
苏瑜心中一动,忍不住低声问出疑惑:“老胡,你说……王节度使和冯总兵他们……刚才那态度,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胡大海闻言一愣,随即左右看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嘿嘿笑道:
“大人,您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以前您虽然背后有渭阳公主殿下,但那毕竟是内廷的贵人,手再长,也难事事伸到外朝军伍里来。
说句大不敬的话,公主的面子,他们给是情分,不给……您也难挑理。”
胡大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敬畏指了指天上:
“可现在不一样了!陛下这道圣旨,尤其是让您‘守备德胜门’这差事,那就是明晃晃地在告诉所有人:‘这小子,您可是陛下看上的人了!’这叫什么?这叫简在帝心,是真正的通天梯!”
他扫了一下周围,小声道:
“公主的面子他们可以斟酌,可陛下的意思,谁敢打半点折扣?
冯家那点小过节算个屁,您在荣国府的那点龃龉,在陛下这道旨意面前,都得先放一边。
大人您啊,现在可是挂着‘天子门生’的金字招牌了,他们不赶紧来烧您这口热灶,难道等着被穿小鞋吗?”
胡大海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驱散了苏瑜心中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