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内,金砖墁地,蟠龙柱耸立,像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威严。
然而此刻,殿中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巨大的鎏金蟠龙藻井下,兵部尚书顾明正在向隆德帝汇报战局情况。
“陛下!”顾明身着绯袍,手持笏板,深深躬着腰,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
“刚接到夜不收送来的军情,瓦剌太师花不脱、蒙古大汗铁木贴,合兵十五万!瓦剌精骑八万,蒙古控弦之士七万,组成的联军已出潼关。
前锋游骑已出现在神京东、北两面五十里外哨所视野,其主力旌旗蔽野,烟尘冲天,正……正朝神京合围而来!”
他每报出一个数字,殿内众人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十五万,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且游牧民族几乎全都是骑兵,无论是战斗力还是机动性可不是大部分都是步卒的大雍军可比的。
隆德帝端坐于高高的九龙御座之上,冕旒垂下的十二串白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具体神情。但御座扶手两侧,那按在鎏金龙头上的双手有些微微颤斗。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只有殿角铜漏滴答的水声,清淅得如同催命的鼓点。
良久,隆德帝低沉的声音才穿透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王爱卿。”
他目光转向下首肃立的京营节度使、京营都督王子腾。
王子腾心头一凛,深吸一口气,大步出班,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却难掩沉重:“臣在!”
“京营,乃京师屏障。如今贼寇已至城下,尔等,如何御敌?”隆德帝沉声问道。
王子腾抬起头,脸色格外凝重,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深吸了口气:“启奏陛下,京营……京营名册在籍者虽众。”
此话一出,殿内几位知晓内情的老臣眼皮都跳了跳。王子腾硬着头皮,继续道:“然则……历年空额、老弱充数、不堪驱使者甚众……经臣紧急点验裁汰,能即刻披甲执锐、登城守御者……却不多。”
“不多……不多是多少?”隆德帝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股无形的压力更重了。
王子腾的头垂得更低,声音也更沉:“臣昨日已经再次清点京营人马,目下京营之中,真正堪为精锐、可倚为干城者……唯八万馀众!此八万将士,已按陛下旨意,分守九门,据城而守!”
八万可战之兵!
这个数字让所有大臣的心都提了起来。
八万对十五万,虽然神京城高墙深,但面对十五万如狼似虎、挟大胜之威而来的草原铁骑,这八万人能不能撑得住尚是未知数。
王子腾感受到御座上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心中一横,猛地叩首:
“陛下,瓦剌、蒙古联军势大,凶焰滔天!仅凭京营现有之力,守城已是捉襟见肘,若贼寇日夜猛攻,恐……恐有疏虞!臣斗死罪,恳请陛下……圣裁!
其中……火器营的火铳兵,因年久失修,火铳多有损坏,且火药储备不足。
弓箭手,长期疏于训练,臂力不足,准头欠佳。步兵营的将士,盔甲破损严重,兵器老旧,士气低落……”
王子腾每说一句,隆德帝的脸色就更阴沉一分。
殿内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更加压抑,大殿内的群臣们更是禁若寒蝉不敢作声。
王子腾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为保神京万全,社稷安危!恳请陛下……调禁卫军、金甲卫精锐,登城助战!以天子亲军之神威,震慑宵小,鼓舞三军士气,此乃……万不得已之策,伏乞陛下恩准!”
“嘶……”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禁卫军……金甲卫。
禁卫军有两万人,驻守皇城四门及宫禁要地,皆是世代忠良、武艺超群的悍卒,装备、训练皆为大雍之最,是皇帝真正的心腹爪牙。
金甲卫人数为一万二千人,更是特殊中的特殊,乃是太上皇当年潜邸时的亲兵卫队发展而来,人人身着御赐金甲,像征无上荣耀,装备精良程度甚至比禁卫军还要好,只奉太上皇一个人的旨意,也是太上皇即便退位多年依然能掌控朝局的内核力量和保障。
调动这两支军队上城墙?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帝和太上皇几乎将自身安危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押上了赌桌,意味着神京之战,已经到了最危急、最需要孤注一掷的时刻!
可见王子腾真的是急红眼了,否则给他三个胆子也不敢提出如此犯忌讳的请求?
这几乎是在告诉所有人,仅凭京营这面盾牌,他实在没有把握守住城墙。
隆德帝沉默了。冕旒之下,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御座两侧的鎏金蟠龙,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散发出冰冷而沉重的光泽。
时间仿佛凝固。殿内落针可闻,只剩下群臣压抑的呼吸声和铜漏那催命般的滴答声。
所有人都摒息凝神,等待着御座上那最终的决定。
“不可!”
隆德帝的声音不高,却似寒冰砸落玉阶,他冷冷扫过匍匐在地的王子腾与满殿禁若寒蝉的朝臣。
“禁卫军乃是拱卫皇城、护持宗庙之最后屏障,岂容虚耗于城头箭雨之下?”
隆德帝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响,“至于金甲卫……”
他唇角勾起一丝讥诮,“那是父皇他老人家颐养天年的仪仗与底气,朕尚且调不动一兵一卒,尔等……又凭何让朕应允?”
此话一出,王子腾与方才燃起一丝希冀的众臣,霎时冷了下来。
众人心知肚明:陛下是不会将自己手头最精锐也是可靠的这支力量交给王子腾的。
王子腾难以置信地望向龙椅上的帝王,唇亡齿寒之理几乎冲口而出,然触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他苦笑起来……是啊,换做自己是皇帝,也不会将最后的家底消耗在冰冷的城墙上的。
他颓然垂首,无奈的低下了头。
“父皇!臣有本奏!”
一道清越而斩钉截铁的声音,如利剑劈开死水!
众臣循声望去,只见秦王赵英德身着蟒袍,自班列中昂然出列,只见他大步流星至丹墀之下,撩袍跪倒,朗声道:
“父皇!神京危殆,岂可坐困愁城!禁卫、金甲既为国器,不可轻动。然京城之内,尚有可用之兵!”
隆德帝眉峰微动,示意其续言。
秦王大声道:“其一,五城兵马司!尚有兵员两万五千!彼等虽非野战雄师,然巡防缉捕,熟稔城务,协守城防,搬运擂石滚木,足堪重任!当尽数调上城头,受京营节制!”
他目光如电,扫过勋贵班列中那些神色骤变的朱紫公卿,声音陡然拔高,直指要害:
“其二,神京勋贵之家,膏粱子弟何止千百!彼等素日斗鸡走马,浪掷民脂!国难当头,正该挺身报效!臣恳请父皇降旨,征召所有在京勋贵子弟,凡年满十六者,无论嫡庶,尽数编为‘死士营’!由臣亲率,登城死战!不破贼虏,誓不生还!”
秦王的话,如惊雷裂空,震得满殿嗡嗡作响!
勋贵队列中,不少如贾政之流的勋贵们,全都面如土色,若非强撑,几乎瘫软在地。
让那些金尊玉贵、只知风月的儿郎上城搏命,这与送死何异。
只是这个建议却如星火,瞬间点亮了隆德帝眼底深潭。
在他看来,此法可谓一石三鸟:保禁卫,驱勋贵,榨民力。
他看着阶下正躬敬看着自己的大皇子,缓缓颔首,“准秦王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