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瑜的拒绝声和离去时铿锵脚步声,仿佛还在荣庆堂那雕梁画栋间嗡嗡作响。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后,荣庆堂那死水般的寂静瞬间被彻底点燃,如同滚油泼进了沸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喧嚣与混乱!
“反了……反了天了!”
贾赦第一个跳了起来,脸色由铁青涨成猪肝色,他哆嗦着手臂,指着早已空无一人的门口发出尖锐的声音,“一个不知哪里钻出来的野种,一个靠着我们贾府才得了个芝麻绿豆官的破落户,竟敢……竟敢如此羞辱我等。
当众顶撞老太太,简直狂妄至极!
不知死活的东西!我……我定要让他好看!让他知道知道这国公府的门坎有多高!”
此时的贾赦大声的叫嚣着,唾沫横飞,原地转着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却全然忘了自己方才在苏瑜那凛冽气势下连句完整话都憋不出的窘态。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贾珍也猛地一拍旁边的茶几,震得杯盏叮当乱响。
他霍然起身,眼神阴鸷怒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仗着手里有几十个兵,就敢骑到我们头上了。
他以为他是谁?王子腾的私生子吗?
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就该立刻绑了送去京营节度衙门,治他个大不敬、藐视公府、意图谋逆之罪,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恶狠狠地咒骂着,只是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虚怯……真让他去王子腾面前告状,他未必有那个胆量和分量。
堂内其他女眷和年轻子弟更是禁若寒蝉,大气不敢出,只敢偷偷交换着惊魂未定的眼神。
三春姐妹面面相窥不敢作声,林黛玉蹙着秀眉,眼神复杂地看着这混乱的一幕。
贾母史太君端坐在上首的云床,一张脸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着眼前这两个跳梁小丑般的晚辈,只知逞口舌之快的叫嚣,心中积压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
“够了,都给老婆子闭嘴!”
贾母一拍茶几,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贾赦和贾珍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叫骂声戛然而止,惊愕地看向贾母。
贾母浑浊的老眼此刻锐利如刀,狠狠剜过贾赦和贾珍,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好看?让他好看?就凭你们?”
贾母的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失望,“一个只知道搂着小老婆喝花酒、连自己院里都管不明白的废物!
一个只会在家庙里胡作非为、连祖宗脸面都丢尽的蠢货,你们拿什么去让人家‘好看’?
拿你们的酒囊饭袋吗?还是拿你们那点见不得人的勾当去威胁一个手握兵权的朝廷命官?!”
贾母的话如同鞭子一样抽在贾赦和贾珍脸上,两人脸色瞬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羞愤欲死,却又不敢反驳半句。
这时候就能看出虚衔和实权的区别了,别看他们一个是一等将军,一个是三品威烈将军,论起身份要比苏瑜这个七品把总高得太多,但一旦双方撕破脸,他们除了在家里无能狂吠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而苏瑜别看是七品芝麻官,但人家至少是一名手握上百士卒的实职武官,一旦到了战时,这种区别还会急剧的拉大,这就是区别。
贾母越说越气,指着他们,手指都在颤斗:“丢人现眼的东西,我贾府的脸面,今日算是被你们丢尽了!
你们但凡有一点出息,能撑起这份家业,何至于……何至于要低声下气去求一个寄居府中的外人!
何至于被人家指着鼻子骂僭越国法、私用公器!
人家说得有错吗?啊?
你们自己说说,你们干的那点破事,哪一件不是仗着祖宗馀荫、钻营国法的空子?
现在倒好,被人戳穿了画皮,恼羞成怒了?只会在窝里横!废物!一群扶不上墙的烂泥!”
这番暴风骤雨般的斥骂,毫不留情地将贾赦、贾珍乃至整个贾府的男人虚伪面纱给撕开,血淋淋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王夫人、邢夫人等女眷面色难看的低下了头,至于贾蓉这样的小辈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贾母骂得气喘吁吁,脸色灰败,眼中充满了疲惫与失望。
她看着眼前这群不肖子孙,再看看早已空无一人的门口,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遍全身。
这一刻,她多么希望贾府能出一个像苏瑜这样的子弟啊。
“滚!都给我滚出去!”
贾母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等着人家苏把总再杀回来,把你们一个个绑了送官吗?
还不快滚去准备你们该做的事!今日是去兵部报道的日子,若是迟了,让兵部给报了上去,被宗人府训斥,丢了脸面,我看你们还有什么脸面回这个门!”
贾赦、贾珍等人被骂得灰头土脸,颜面尽失,哪里还敢多待半刻。
尤其是听到迟到会被兵部上报,还要被“被宗人府训斥”这几个字眼,更是如同被蝎子蜇了屁股。
宗人府可是专门管他们这些勋贵子弟的,真要被他们盯上了,后果可比被苏瑜骂几句严重百倍,他们可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是……是,母亲(老祖宗)息怒……”
贾赦和贾珍再不敢废话,如同丧家之犬般,带着同样面如土色的贾蓉和一众同样被吓坏的子弟,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匆匆退出了荣庆堂,赶着去准备报道的事了。
偌大的荣庆堂,瞬间只剩下贾母和一众女眷。堂内一片狼借,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怒火和浓重的尴尬。
贾母疲惫地闭上眼,靠在软枕上,一张老脸也是阴晴不定,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且不提荣庆堂内贾府众人如何暴跳如雷、气急败坏。
苏瑜离了荣庆堂后,快步回到东跨院,智能儿和晴雯正焦急地在院门口张望。
见他神情不悦,甲胄冰冷地归来,二女心头皆是一紧。
“爷……”
智能儿迎上前,眼中满是担忧,欲言又止。
晴雯也抿着嘴,紧张地看着他。
苏瑜看着二女关切的眼神,在荣庆堂受到的气顿时和了不少。
他抬手,冰凉的铁手套轻轻抚过智能儿微凉的脸颊,又揉了揉晴雯的发顶,安抚道:“无事,府里有些腌臜,你们不必理会。
现在我需即刻回营,你们安心待在家里,紧闭门户,无论外面发生何事,都莫要惊慌,更不可随意外出,等我回来。”
智能儿用力点头,将一个包裹递给了他,依依不舍道:“爷……万事小心。”
晴雯也红着眼框:“爷,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苏瑜深深看了她们一眼,不再多言。
时间紧迫,容不得儿女情长。
他转身大步走向马厩,牵出他前些日子从马市买来的那匹枣红马,利落地解开缰绳,飞身而上。
枣红马长嘶一声,载着他一路小跑出了东跨院,随后直奔城外的锐健营。
郊外,锐健营驻地。
营门高耸,刁斗森严,与前几日的操练氛围截然不同。
大营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营内兵士往来穿梭,神情凝重,搬运滚木礌石、检查弓弩火器、加固营栅,一派大战将至的紧张景象。
苏瑜策马直入中军找到了自己的队伍所在地,胡大海早已得报,正带着几名队正焦急等侯。
“把总!”
胡大海迎上来,脸上是军人特有的凝重,“营里已接到兵部急令,各部正在加紧准备!咱们第五队弟兄们都已整装待命!”
苏瑜目光扫过胡大海身后……他麾下那七十多名弟兄,此刻人人披甲执锐,列队整齐。
虽然不少人有些紧张,但眼神中已无平日的散漫,一个个紧盯着苏瑜,等待着自家老大的命令。
“好!”苏瑜沉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瓦剌、蒙古的豺狼已至家门口!神京安危,系于我等!弟兄们,怕不怕死?”
“不怕!”短暂的沉默后,七十多人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好!不愧是我苏瑜的兵!”苏瑜眼中厉色一闪,“传令!检查兵械,备足箭矢火药!半个时辰后,开拔进城,上城墙!”
接下来的时间,整个锐健营第五队如同精密的机器般高速运转。苏瑜亲自巡视,检查每一个环节,直等到着上头命令的下达。
很快,命令抵达。
锐健营作为京营精锐之一,全营一万多人同时开拔,在低沉的号角声中,井然有序的陆续开进了神京城高耸的城门。
城内,往日繁华的街市早已萧瑟。百姓关门闭户,街道上只有一队队顶盔掼甲的士兵沉默地奔跑、列队。空气中弥漫着恐慌与肃杀。
苏瑜率领第五队,按照指令,迅速登上了巍峨的德胜门城楼!
德胜门!京师北面最重要的门户,历来是外敌叩关的首要目标,也是防守压力最大的局域之一!站在厚实的城砖上,寒风凛冽刺骨,视野壑然开朗。
城外,是广袤的京畿平原。城墙上,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火油铁锅架设完毕,强弓劲弩对准城外,一队队士兵面色严峻地驻守在垛口之后。
苏瑜手扶冰冷的雉堞,极目远眺。
两天后的上午。
正站在城墙上眺望的苏瑜看到远处的地平在线冒出一道道尘烟,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无边无际的瓦剌与蒙古联军,终于抵达到神京城外。
这些来自关外的游牧民族,如同铺天盖地的蝗虫,朝着大雍朝的心脏……神京城碾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