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失重,破碎的记忆洪流。
当其他人的往昔如同锋利的碎片切割灵魂时,烬 所经历的,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凝固的孤独。
他的意识没有被抛回某个特定的时间点,而是仿佛被投入了一条缓慢流淌的、由无数相似瞬间汇成的灰色长河。
景象模糊地闪烁、重叠:
……一个年轻的、眼神尚未被冰封的男人,穿着旧世界的工装服,惊恐地抱着妻女,躲在摇摇欲坠的避难所角落,外面是天崩地裂的巨响和绝望的哭喊。那是“大寂灭”初始,他还是雷的时候,一个普通的工程师,拥有着会被轻易碾碎的血肉之躯和凡人的恐惧。
……画面跳转。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废墟中疯狂挖掘,指甲剥落,鲜血淋漓,最终只挖出了两具冰冷的、被落石掩埋的遗体。世界在他眼前失去所有颜色,只剩下灰白和暗红。那刻骨铭心的失去,是每一次回忆的起点,永恒的痛苦锚点。
……然后,画面开始变得诡异而重复。他在辐射尘暴中咳嗽着倒下,吸入致命的孢子……几天后,却又在剧烈的头痛和恶心感中,在一片狼藉中睁开眼。他被畸变体撕开喉咙,感受着生命随着血液流失……意识再次于同一具破损但正在自行愈合的躯体中苏醒。他误入致命的幽影辐射区,细胞在痛苦中哀嚎、似乎即将崩解……最终却适应了下来,只是左半身留下了无法消退的、仿佛电路板般的诡异烧伤疤痕。
不死。
并非祝福,而是最残酷的诅咒。
他一次次尝试死亡,渴望与家人团聚,却一次次被强行拉回这个绝望的世界。他见证了聚集地的兴起与覆灭,见证了人性的光辉以最快的速度黯淡成最彻底的黑暗。他学会了在最严酷的环境中生存,学会了摒弃所有不必要的情绪和联系,因为所有他认识的人最终都会化为尘土,只有他,如同被时间遗忘的幽灵,永恒地徘徊在这片锈蚀的废墟之上。
他成了一个旅行者,一个观察者,一个活着的墓碑。
记忆的长河继续流淌,最终聚焦在一片被后世称为 “哀鸣峡谷” 的区域。那里是“大寂灭”初期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之一,也是虚空能量泄漏最严重的区域之一,时空极不稳定,充满了致命的能量风暴和怪异的回声。
烬为了寻找一种据说能彻底“净化”物质的稀缺能源(另一个绝望的自杀尝试),冒险深入其中。
在一处被剧烈能量熔融又重新冷却形成的、如同黑色玻璃般的岩洞深处,他找到了他的目标——但同时也遭遇了峡谷中最恐怖的存在:一种没有固定形态、由纯粹虚空能量和强烈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 “掠忆体” 。它不吞噬血肉,而是吞噬记忆和存在感,被它触碰的人不会死,但会变成没有过去、没有自我的空壳。
一场绝望的追逐和对抗在扭曲的峡谷中展开。烬的不死特性在它面前毫无作用,反而因为其漫长的生命和沉重的记忆,成为了掠忆体最渴望的“美餐”。
最终,在一次致命的能量风暴席卷峡谷时,烬被逼入绝境,他的左臂被掠忆体的能量触须彻底缠绕、侵蚀。血肉瞬间干枯坏死,骨骼化为飞灰,那冰冷的、掠夺记忆的虚无感正顺着肩膀向他全身蔓延。
就在他以为自己漫长的旅途终于要以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方式结束时——
异变发生了!
峡谷中央,那场能量风暴的核心,一道前所未有的、凝练如实质的紫绿色能量洪流(很可能是“虚无之潮”的极端浓缩体)猛地扫过他们所在的区域!
掠忆体发出一声尖锐的、充满恐惧的嘶鸣,仿佛遇到了天敌,瞬间被那洪流冲散、湮灭了大半!
而烬,则被这道洪流的边缘狠狠击中!
他本该瞬间汽化,连同他那不死的躯体一起。
但奇迹(或者说,另一场悲剧)发生了。
那道洪流中,似乎夹杂着某些别的东西——一块来自未知起源的、拥有奇异活体特性的暗银色金属碎片,以及大量高度活化、却蕴含着某种矛盾“秩序”倾向的虚空能量。
这些能量和物质,在与烬那正在被掠忆体侵蚀、处于某种“未定义”状态的左肩断口接触的瞬间,发生了谁也无法预料的融合反应!
活体金属碎片如同贪婪的寄生虫,疯狂地汲取着虚空能量和烬自身的生命力(那不死特质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燃料),迅速增殖、蔓延,重塑结构!
这个过程带来的痛苦超越了烬过往承受的一切,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打碎投入熔炉重塑。
当他最终从剧痛中醒来时,掠忆体已经消失无踪。
他的左臂,自肩膀以下,已经彻底被一种冰冷的、粗糙的、却仿佛拥有自己生命般微微脉动的暗银色金属所取代。
它沉重,陌生,时不时传来冰冷的刺痛感和……低语。
那不再是掠忆体的记忆掠夺,而是另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混乱、充满了无尽知识和疯狂碎片的虚空低语,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回响。同时,他也感受到这条手臂中蕴含的、难以想象的力量,以及与周围环境能量(尤其是虚空能量)的某种深层连接。
他尝试控制它,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驯服一头桀骜不驯的野兽。
他很快发现,这条活体金属义肢能让他更好地在废土生存——更强的力量、能感应能量流动、甚至能有限度地干扰低级畸变体。但它也成了一个新的诅咒:低语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理智,迫使他远离人群(以免失控伤害他人),同时也让他成为了某些存在(如锈蚀教团,或许还有之前那个三维灵体)的目标。
他从一个不死的流浪者,变成了一个背负着活体诅咒的独行猎手。
他依旧在寻找终结永恒痛苦的方法,这条手臂既是工具,也是线索。他怀疑它的源头,以及那场能量风暴,与“大寂灭”的真相有关。而“埋葬之地”库房的数据核心,是他根据低语线索找到的最新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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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坠落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瞬。
当那强制回溯的记忆洪流终于开始减退时,一种新的感觉开始取代失重感——强大的、向上的气流阻力!
噗!噗!噗!
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薄膜或能量屏障,四周的黑暗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散发着幽绿色和琥珀色荧光的巨大地下空间!
下坠的速度开始以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急剧减缓,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反向力场拖拽着。
众人如同羽毛般,缓缓地、旋转着飘落向下方那片无比广阔、充满了奇异发光植物和未知结构的地底世界。
砰!砰!砰!
他们接连摔落在某种极具韧性、如同厚实菌毯般的柔软地面上,虽然摔得七荤八素,但并未受伤。
坠落,停止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此起彼伏的、带着劫后余生喘息的咳嗽声和呻吟声。
烬第一个挣扎着站起身,他的动作最快恢复平稳,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迅速扫视着这片完全陌生的、超乎想象的环境,右手第一时间按住了腰间的刀柄。他的左臂微微震颤,此地的能量环境让低语变得更加活跃。
其他人也陆续爬起,脸上都带着茫然、震惊和未从过往记忆中完全脱离出来的痛苦痕迹。
他们互相看向彼此,眼神复杂。刚才那被迫的、深达灵魂的共享“体验”,在他们之间建立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又深刻的联系。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生存的本能再次压倒一切。
他们降落的地方,似乎只是这片巨大地底世界的一个边缘角落。前方,是无尽的、散发着各色荧光的巨型真菌森林、蜿蜒流淌的发光地下河、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风格迥异于地上废墟的巨大建筑残骸的轮廓。
空气湿润,弥漫着浓郁的孢子味道和某种未知的甜香。
这里,是哪里?
那个数据库核心,那个黑洞,把他们带到了什么地方?
而在这片美丽又诡异的地底世界深处,又隐藏着怎样的危险与秘密?
烬的目光投向远方那些巨大的残骸,左臂的低语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
他的旅程,似乎踏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未知的领域。而这一次,他不再是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