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坠落仍在继续,黑暗如同厚重的绒布包裹着每一个感官,只有那些被强行拉扯出的记忆碎片,如同鬼火般在意识的深渊里明灭闪烁。第十一章 往昔深渊
丹 感觉自己不再下坠,而是被抛回了一个弥漫着浓郁草药香气和微弱煤油灯光的老旧堂屋。墙壁是斑驳的木色,上面挂着泛黄的经络图和一些她童年时觉得神秘莫测的匾额。这是她的家,一个在“大寂灭”浪潮中奇迹般幸存下来的中医世家的祖屋。
外面世界天翻地覆,但这里,靠着祖传的医术、储存的药材和一道侥幸未完全崩塌的山梁庇护,竟勉强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记忆的焦点凝聚在堂屋角落那张小小的、铺着柔软棉布的摇篮上。
那是她的妹妹,月。是在绝望的末世里降临的一个微小而脆弱的新希望。父母和爷爷脸上久违地出现了笑容,尽管那笑容背后是更深的忧虑。
丹蹲在摇篮边,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个皱巴巴、像只小猫一样的婴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更小的手指。月抓住了她的手指,一种奇妙的、血脉相连的温暖在她心中漾开。她是姐姐了。
然而,这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几个月后,末世恶劣的环境、匮乏的营养(尽管家人已竭尽所能)、或许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虚空能量辐射,让月的身体迅速垮了下去。她开始持续低烧,咳嗽不止,小小的身体日渐消瘦,哭声也变得微弱。
丹记得母亲日夜不眠地抱着月,哼着古老的摇篮曲。记得爷爷翻遍了祖传的医书,熬煮了一副又一副汤药,药香日夜弥漫在屋子里,却压不住那越来越浓的……绝望的味道。
那天,爷爷和父母在里屋低声商议了很久,声音压抑而沉重。14岁的丹被支开去照看炉火。她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
等她终于被允许回到堂屋时,摇篮……已经空了。
只有母亲红肿的双眼和父亲紧绷的下颌。
“月呢?”她怯生生地问。
没人回答。
那天晚上,家里的饭桌上,久违地飘出了肉香。一锅炖得烂熟的、香气异常的肉汤。爷爷沉默地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包括她。
“吃吧,”爷爷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活下去。”
饥饿的本能让她端起了碗。汤很香,很浓。但她抬头间,瞥见了母亲眼角滑落的泪水,和父亲近乎麻木的、机械的咀嚼动作。
一个冰冷而恐怖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钻入她14岁的心灵深处!
她猛地放下碗,冲出门外,剧烈地呕吐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肉汤。那香气……那 eptess 的摇篮……父母异常的神情……爷爷那句“活下去”……
她不敢想,不愿想,但那个可怕的猜想如同噩梦般死死缠住了她!
那天之后,家不再是庇护所,而是变成了一个充满无声尖叫和恐怖秘密的囚笼。她无法再直视家人的眼睛,无法再闻到他曾熟悉的药香,那只会让她想起另一种“汤”的味道。
几天后,在一个寒冷的清晨,她带着简单的行李和自己偷偷积攒的一点草药,逃离了那个曾经是她唯一依靠的地方,再也没有回头。从此,那个冷静睿智的学者丹内心深处,永远住进了一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被至亲的“生存抉择”彻底摧毁了世界观的14岁女孩。那份对“生”的复杂情感(利用草药救人,却又极度恐惧背后的代价)和无法言说的创伤,塑造了如今的地,也成为了“妖蝶”人格诞生的温床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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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 所经历的坠落往昔,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冰冷而残酷的恐怖。
她的记忆碎片是破碎的、充满尖锐棱角和刺耳噪音的。
眼前不再是黑暗,而是刺眼的无影灯和冰冷的实验室金属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臭氧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高能量设备预启动前的嗡鸣。
她(或者说,当时的“他”)的身体被牢牢束缚在一张倾斜的、符合人体工学的实验平台上。身上贴满了传感器,冰冷的凝胶触感让他皮肤颤栗。他能看到上方复杂的机械臂和注射单元正在缓缓校准,针尖闪烁着寒光。
“放松,影(当时的名字或许并非如此)。转化过程会很顺利。这将是我们对抗‘熵增’的全新方向,是进化之路。”一个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那是他父亲的声音,一位杰出的生物物理学家。
他并不完全理解父亲的研究。只知道这是一个极其重要、也极其危险的实验,旨在利用一种新发现的粒子能量,主动引导生物体进行某种“可控的、最优化的”形态转化,以适应可能到来的恶劣环境(当时“大寂灭”的征兆已初步显现,但无人料到其真正规模)。他是最合适的志愿者,也是父亲最完美的“作品”蓝图。
恐惧和对父亲的信任在他心中交织。他感到冰冷的注射器抵住了他的颈动脉。
就在这时——
呜——!!!!
整个实验室突然被一种无法形容频率的剧烈震动所笼罩!并非来自实验设备,而是来自外部,来自整个世界!墙壁和天花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灯光疯狂闪烁!
“怎么回事?!能量读数异常!” “空间系数畸变!” “父亲!实验舱外部……”
扩音器里传来其他研究人员惊慌失措的喊叫和父亲试图维持秩序的怒吼。
但一切都太晚了!
那撕裂世界的无声尖啸已然降临!
实验室的主照明瞬间熄灭,陷入一片血红应急灯光的笼罩!各种仪器屏幕疯狂乱码、爆裂!墙壁扭曲变形!
而最致命的干扰,直接作用在了刚刚启动的转化实验系统上!
注入他体内的、本应受到精密控制的转化能量,瞬间变得狂暴而混乱!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啊——!!!”
他发出了绝非人类能承受的极致痛苦的惨叫!感觉每一个细胞都在被强行撕裂、重组、扭曲!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变形声,肌肉纤维如同琴弦般绷断又连接!感官意识被扯成碎片,又融入一种全新的、陌生的感知维度!
他依稀听到父亲绝望的嘶吼(似乎是在试图终止程序?或是呼喊他的名字?),听到设备爆炸的巨响,听到整个实验室结构崩塌的轰鸣!
束缚带被崩断!他从平台上滚落,摔在剧烈震动的地面上。
他挣扎着抬起头,在血红的、明灭不定的应急灯光下,看向旁边一块因为扭曲而反光的金属板。
映照出的,不再是那个熟悉的、年轻男性的面孔和身体。
而是一个身形纤细、轮廓柔和、拥有着陌生五官和苍白皮肤的……女性身影。
那双映照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茫然、以及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疏离感。
转化完成了。
但却是在最错误的时间、以最狂暴失控的方式完成的。不仅改变了他的生理性别,更将他的身体推向了某种能量化和相位不稳定的边缘,并永久地固化了这种状态。
实验室还在崩塌。父亲的声音早已被淹没。
他(她)凭借着新身体赋予的、自己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本能——一种融入阴影、短暂相位跳跃的能力——侥幸逃出了化为地狱的实验室,坠入了外面那个同样正在崩塌、陷入疯狂和毁灭的世界。
从此,影诞生了。那个过去的名字和身份,连同那个作为科学家的父亲和失控的实验,一起被埋葬在了废墟和痛苦的记忆深处。只剩下对过往的漠然、对自身存在的疏离,以及那副在杀戮中才能找到片刻存在感的冰冷躯壳。
坠落。
仍在继续。
往昔的碎片如同冰冷的刀片,切割着每个人的灵魂。
丹的逃离与创伤,影的转化与疏离,与之前曜的失去与承诺、磐的孤独与力量交织在一起。
而这绝望的坠落,最终将通往何方?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