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卷起的雪尘尚未完全落下,临江屯口那棵老榆树下,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没有组织,没有通知。
但不知从哪个清晨开始,“林老师要回来了”的消息,就像开春时解冻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流遍了屯子的每个角落。
这消息的来源模糊不清,
——或许是上次来送慰问品的县里干部无意中透露的,
或许是王爱国接了个电话后紧锁的眉头突然舒展了,
又或许,只是屯里人从日益和缓的边境气氛和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中,自己拼凑出了真相。
车停了。
林北辰推开车门,踩在熟悉的、被踩得坚实的雪地上。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便装,
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背包,
看起来和年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洗练过的沉稳,眼神深处藏着只有亲近之人才隐约能察觉的、属于战场的风霜。
短暂的寂静。
然后,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了波澜。
“北辰老师!”
“林老师回来了!”
孩子们最先喊出来,铁蛋、王长江冲在最前面,
后面跟着一群大大小小的萝卜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们还记得过年时甜甜的水果糖,更记得大人们压低声音、却充满敬意谈论的那些模糊又神奇的“故事”。
大人们也围了上来。
李老栓咧著嘴,搓著粗糙的大手;
赵大娘抹着眼角,嘴里念叨著“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曾经一起挖过战壕、巡过江的民兵兄弟们,用力拍打着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北辰被这质朴而炽热的欢迎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笑着,一个个回应着乡亲们的问候,摸摸这个孩子的头,拍拍那个兄弟的胳膊。
他能感觉到,乡亲们看他的眼神里,除了以往的亲切,更多了一层沉甸甸的、近乎仰望的东西。
那是对“英雄”的天然敬重,
无论这英雄的事迹被传成了何种版本,
——是说他一个人摸掉了老毛子一个哨所,
还是说他手榴弹扔得比迫击炮还准,
抑或是更玄乎的、关于他在关键时刻“指点了大方向”的传言。
在这个崇尚集体力量但也崇拜个人勇武的年代,
在刚刚经历过战争威胁的边境,
一个为保卫家园立下大功的子弟,赢得这样的目光,理所应当。
王雨柔站在人群稍后一些的地方。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地往前挤,
只是静静地站着,
身上那件林北辰年前给她买的红格子罩衫在灰扑扑的冬景中格外显眼。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林北辰身上,
从他下车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
直到林北辰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王雨柔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颤音的轻唤:
“北辰”
眼圈瞬间就红了,但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著,努力想笑给他看。
林北辰心头一热,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
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这个年代,大庭广众之下夫妻拥抱太过惊世骇俗,
——只是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用力攥了攥。
“我回来了,雨柔。没事了。”
简单的几个字,
却仿佛有千钧之力,
瞬间抚平了王雨柔心中所有悬著的巨石,和日夜煎熬的担忧。
她反握住他的手,重重地点头,泪水终于滑落,却是释然而幸福的泪水。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
王爱国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响了起来,
他分开人群走过来,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和感慨,
“北辰刚回来,两口子肯定有话说!
都回吧,
晚上,晚上咱们生产队开个会,也给北辰接接风!”
人群善意的哄笑着,慢慢散去,孩子们也被大人拉走,只是还不住地回头张望。
王爱国走到近前,
上下打量著林北辰,
伸出大手,
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又一下,力道大得让林北辰都晃了晃。
“好小子!好小子!”
他连说两个“好小子”,声音有些发哽,那双见惯风浪的眼睛里竟有些湿润,
“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比啥都强!走,先回家!”
回到那间熟悉的木刻楞,门一关,外界的喧嚣与荣耀仿佛被隔绝。
屋里烧着暖暖的炕,弥漫着王雨柔提前准备好的、小米粥和贴饼子的香气,这才是家的味道。
王雨柔忙前忙后,给他倒热水,拿毛巾,
想把攒了几个月的好东西都拿出来。
林北辰拉住了她,
让她坐在炕沿上,
自己则搬了个小凳坐在她对面,握着她的手,细细地看着她。“瘦了。”
他心疼地说。
“你才瘦了,还黑了。”
王雨柔伸手抚过他眉骨上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新疤,指尖微微发抖,
“是不是很危险?”
林北辰避重就轻,只拣能说的、轻松的说:“都过去了。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部队首长很照顾,战友们也都很厉害。”
他转移话题,
问起屯子里的事,
问她的生活,
问岳父岳母的身体,
问地窖里的白菜土豆
王雨柔知道他不愿多说战场上的事,也不再追问。
只要他平安回来,坐在她面前,跟她说这些家常里短,就够了。
她顺着他的话题,
说起屯里的变化,
谁家生了娃,
谁家的猪下了崽,
家里的窗户纸又该换了平淡琐碎,却充满了生机。
傍晚,生产队那间最大的屋子里挤满了人。
王爱国主持,没有长篇大论,
只是端起一碗地瓜烧,
对着满屋子的人,
也对着坐在主位的林北辰,
朗声道:“今天,咱们临江屯的崽儿,咱们的老师,林北辰,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他干啥去了,为啥立功,部队有纪律,咱不多问!
咱就知道,他是为了保卫国家,保卫咱们脚下的土地!
是咱屯子的光荣!
是条真汉子!
来,这第一碗,敬北辰,敬所有保家卫国的子弟兵!”
“敬北辰老师!”
众人轰然响应,无论男女老少,都端起了碗或杯子。
林北辰起身,端起面前的碗,眼眶发热。
他看着那一张张熟悉而真挚的脸,
李老栓、赵大娘、一起巡江的兄弟、学堂里孩子的父母
他沉声道:“谢谢爱国叔,谢谢乡亲们!
我林北辰没干啥了不起的,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我的根在临江屯,这里就是我的家,保卫家,天经地义!
这碗酒,我敬大家,谢谢你们照顾雨柔,谢谢你们守着屯子!
往后的日子,咱们一起,把家园建设得更好!”
话实在,情真切。
一碗辛辣的地瓜烧下肚,
暖流从喉咙直烧到心里,
所有的隔阂、所有的仰视,
似乎都融化在这浓烈的乡土情谊之中。
酒席上,气氛热烈起来,大家吃著简单的菜肴,
说著家常,偶尔有人问起边境见闻,林北辰也笑着挑些无关紧要的趣事说说,引得众人阵阵笑声。
第二天,林北辰早早起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
王雨柔诧异:“不多歇歇?”
“歇够了。”
林北辰拿起墙上挂著的、落了层灰的课本和教案,轻轻拂了拂,
“孩子们该等急了。”
当他推开自家的门时,外面瞬间安静下来。
二十几个孩子,
从铁蛋那样的半大小子到刚入学的小豆丁,齐刷刷地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那目光清澈无比,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好奇,还有浓浓的期待。
孩子们陆陆续续的进来,
林北辰走到小黑板前,没有立刻上课。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稚嫩的脸,
温声问:“我离开的这些日子,大家的功课,有没有落下?”
“没有!”
孩子们异口同声,声音响亮。
“王老师教我们认了好多新字!”
“我们会背《为人民服务》了!”
“林老师,你真像他们说的那样,用手榴弹打掉了老毛子的铁乌龟(坦克)吗?”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终于忍不住,大声问道。
问完,自己先缩了缩脖子,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里的渴望却藏不住。
学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孩子都屏住了呼吸。
林北辰笑了笑,
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走到窗边,
指著远处覆盖着白雪的苍茫山野和冰封的黑龙江,
问道:“你们看,咱们的家乡,美不美?”
“美!” 孩子们点头。
“那,要是有人想来抢走这么美的地方,来欺负咱们的爹娘兄弟,咱们该怎么办?”
“打他!”
“赶跑他!”
孩子们挥舞著小拳头,义愤填膺。
“对。”
林北辰走回讲台,声音平和却有力,
“保卫家园,靠的是每个人。
解放军叔叔在前线流血牺牲,是保卫;
咱们的爹娘在田里辛勤劳作,多打粮食,是保卫;
你们现在好好读书,学习知识,锻炼身体,长大以后才能把家乡建设得更强大,让谁也不敢来欺负——这也是保卫!”
他看着孩子们似懂非懂、却逐渐发亮的眼睛,
继续说:“老师会打猎,有点力气,扔东西准一点,所以在需要的时候,用了这点本事,做了应该做的事。
但老师更希望的,是你们每个人,都能好好读书,学到真本事。
将来,
你们可以用知识造出更好的机器种地,
可以用医术治病救人,
可以用文化让更多人了解我们的国家
每一样,都是在建设家园,都是光荣的。
明白吗?”
“明白!”
孩子们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响亮,眼神里的崇拜,渐渐多了一些更具体、更踏实的东西。
“好,那我们今天,继续上课。”
林北辰翻开课本,
“把书翻到第”
琅琅的读书声,再次从课堂里传出来,
清脆,充满希望,
穿过寒冷的空气,融入了临江屯新一天的炊烟与生机之中。
林北辰站在黑板前,看着台下那一张张专注的、代表着未来的小脸,心中一片宁静。
英雄的光环会渐渐淡去,生活的日常会将荣耀沉淀为底色。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
他在乡亲们心中扎下的根更深了,他在孩子们心里种下的种子发芽了,他和王雨柔相守的信念也更坚定了。
前方,
是冰消雪融的春天,是等待开垦的黑土地,是平凡琐碎却充满力量的生活。
而体内那广阔的空间,三株最早的麦苗已经成熟了,生长期特别的短!
林北辰就有了种到自家院子,看一看能不能当做粮种?遗传基因稳不稳定?在外界的生长期是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