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2月16日,腊月三十,戊申年的最后一天。
临江屯醒得比往常更早一些,却不是被鸡鸣或晨光唤醒,而是被一种无形却又实实在在的、属于年关的忙碌与期盼催促著。
天光未大亮,家家户户的烟囱便争先恐后地吐出更加浓郁的炊烟。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
——蒸粘豆包和馒头的甜香,油炸面食的焦香,昨日炖煮肉食残留的醇厚,以及扫尘后清冽的雪气与泥土味。
鞭炮是稀罕物,只有偶尔从屯子深处传来一两声零星、沉闷的“咚”、“啪”,
大多是孩子们拆散了的小鞭,
却也足够挑起一阵欢快的惊叫和追赶。
林北辰家的小院,同样沉浸在这份忙碌的喜悦中。
王雨柔天不亮就起了,
将发好的黄米面揉成一个个圆润的小团,
包上秋天存下的红豆沙,垫著洗净的苏子叶,一层层码进巨大的木甑里,架在灶上大火蒸。
蒸汽“呼呼”地顶着锅盖,带着米香与豆香弥漫开来。
她还用珍贵的白面,掺了少许玉米面,蒸了一锅戗面馒头,个个结实饱满,顶部笑开了花。
这是准备祭祖和过年期间的主食。
林北辰则拿着新扎的大扫帚,将院前院后最后一点积雪和浮土彻底清扫干净,连柴火垛都整理得齐齐整整。
门楣上,昨日王爱国送来的一副春联已经贴好。
红纸是供销社能买到的最普通的那种,墨迹是屯里一位读过私塾的老先生写的,内容带着鲜明的时代特色:
上联:抓革命不忘促生产
下联:迎新春更须争上游
横批:备战备荒
字迹端正有力,虽无风花雪月,却自有一股朴拙坚实的精气神,映着雪光,显得格外醒目。
堂屋正墙最显眼的位置,
恭敬地贴著崭新的毛主席像,下方一张小方桌,算是临时设的供案。
早饭简单吃了些昨夜的剩菜和热腾腾的豆包,两人便开始了更具仪式感的准备。
王雨柔将林北辰昨日带回来的野猪肉,选精瘦部分细细切成丁,又泡发了些干豆角和土豆丁,加上剁碎的酸菜,调成馅料。
林北辰和面,
擀皮,
夫妻俩就坐在暖和的炕沿边,
一边听着窗外隐约的喧闹,一边包起了饺子。芯丸本鰰占 最鑫章劫更薪哙
饺子形如元宝,
一排排码放在盖帘上,
象征著对新年富足团圆的期盼。
除了猪肉馅,王雨柔还用剩下的猪油渣和白菜帮子拌了素馅,勤俭持家,物尽其用。
“雨柔,手真巧。”
林北辰看着妻子手中翻飞,
捏出的饺子褶子细密匀称,
比自己包的“将军肚”好看得多,忍不住赞道。
王雨柔抿嘴一笑,
将一只包得特别圆润的饺子放在他面前的盖帘上:“这个给你,保准一口咬到福气。”
午后的屯子,渐渐被一种庄严而又透著些许压抑的集体气氛笼罩。
按照上级要求和屯里的老规矩,生产队组织了“忆苦思甜”和年终总结会。
地点就在王爱国家那间最大的屋子里,生了两个大炉子,依旧寒气逼人。
王爱国主持,社员们挤挤挨挨地坐着,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会议内容离不开阶级斗争、
国际形势、
备战思想,
也总结了一年并不算丰硕的收成和冬季的各项工作。
提到抓获敌特、民兵积极、林北辰带来食物改善生活时,
气氛才稍显活跃,
人们看向林北辰的目光充满了实实在在的感激。
林北辰坐在后排,面色平静,偶尔在王爱国提到他时谦虚地点点头。
会议后半段,是例行的“革命文艺”表演。
几个青年男女,
穿着臃肿的棉衣,
表情严肃地表演了《不忘阶级苦》的朗诵,和《红军不怕远征难》的合唱,声音洪亮却难免僵硬。
孩子们则在王雨柔的带领下,奶声奶气地唱起了《我是公社小社员》。
没有华丽的舞台和服饰,
只有最质朴甚至有些笨拙的表达,
却奇异地凝聚著一种集体认同和昂扬的、属于这个时代的精神气。
林北辰静静看着,心中滋味复杂。
明天就是1968年的春节,
革命的激情渗透进最细微的日常,
传统的年味被改造、压缩,
却并未完全消失,而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与时代主题共生著。
散会后,日头已经偏西。
真正的“年味”似乎才从集体的外壳下,流回一个个家庭内部。
林北辰和王雨柔回到家中,点上油灯,关紧房门,将那集体会议的喧嚣稍稍隔开。
小小的空间里,属于“家”的温馨与肃穆才完全浮现。
王雨柔将几样最好的供品,
——两个最白最大的馒头、一小碗炖得最烂的野猪肉、一碟油炸果子、几个粘豆包,小心翼翼地摆在小方桌上。
没有神主牌位,只有那幅毛主席像在灯光下显得慈祥而威严。
她拉着林北辰,在供桌前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心中默默祈愿。
祈愿的内容,无外乎亲人平安、丈夫康健、家宅安宁、边境平静。
在这样一个年代和地点,
这已是普通人最奢侈、最朴素的全部愿望。
除了林北辰知道以后的局势,不太担心,
其他人都是人心惶惶,
刚刚建国二十年,
又是面对世界第一强国,所以全国人民对于苏联和中国边境的局势都很担心!
简单的祭奠后,便是年夜饭。
没有大鱼大肉摆满桌的丰盛,但相比平日,已是极致。
中间是一大盆重新热过、更加入味的野猪肉炖粉条土豆,
旁边是一盘金黄诱人的油炸萝卜丝丸子,
一盆酸菜炖猪血肠,
一碟凉拌山野菜(秋天焯熟冻存的),
主食是粘豆包和馒头,当然,还有那盖帘等待下锅的饺子。
两人对面而坐,王雨柔甚至找出半瓶王爱国送的地瓜烧,给林北辰斟了一小盅,自己则以水代酒。
“北辰,过年好。”
她举起水碗,眼中映着跳动的灯火,柔光潋滟。
“雨柔,过年好。”
林北辰举起酒盅,与她轻轻一碰,
“辛苦你了。”
没有电视,没有春晚,没有喧闹的拜年电话。
窗外是寂静的雪夜和零星的犬吠,屋内是温暖的灯火和简单的饭菜。
两人慢慢地吃著,聊著琐碎的家常,计划着开春后房子该如何扩建,学堂该添置些什么,地窖里还该存些什么。
平淡的话语,却勾勒出对共同未来最踏实的憧憬。
当午夜的寒气最重时,远处似乎传来边防哨所隐约的换岗口令声,提醒着人们这里并非普通的乡村。
新婚夫妻难免翻云覆雨,
事后,林北辰握了握王雨柔的手,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年初一,天色还未全亮,屯子里已有了动静。
不是上工的钟声,
也不是民兵集合的哨音,
而是一种轻快的、带着年节喜气的窸窣声,
——家家户户早起,准备迎接这新年第一天的“串门子”。
林北辰和王雨柔也起了个大早。
两人换上了平日舍不得穿的最体面的衣服,
——林北辰是一件洗得发白,
但干净挺括的旧军装式样棉袄,
王雨柔则是一身藏蓝色的斜襟棉袄,
袖口和领口镶著素雅的细边,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在脑后绾了一个利落的髻,
簪著林北辰之前送她的一支朴素木簪。
小屋里里外外昨夜就已收拾得纤尘不染,此刻更添了一份郑重。
最关键的是,林北辰从炕柜里,
(实则从空间角落),
取出了两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口袋,哗啦一声倒在炕桌上。
那是满满一堆——“水果糖”!
透明的玻璃糖纸包裹着红红绿绿的糖块,在晨光下折射著诱人的光泽,散发出混合著香精和甜味的独特气息。
这玩意儿在城里也是稀罕物,
在临江屯更是绝对的“硬通货”和奢侈品。
这些糖,是林北辰之前从四九城带来的“存货”,攒了许久,就为今天。
“这么多!”
王雨柔微微惊讶,随即了然,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她知道丈夫看重与屯里人的情谊,尤其是孩子们。
“一会儿来的孩子,每人两颗。大人嘛,随便意思意思。”林北辰将糖分成两堆,笑着规划。
果然,
刚吃过简单的早饭,
(热了昨晚的剩饺子和豆包),
院门外就传来了孩子们叽叽喳喳、既兴奋又带着点怯意的声音。
“林老师过年好!”
“雨柔老师过年好!”
铁蛋、王长江领头,
后面跟着七八个半大孩子,
还有两个拖着鼻涕、被哥哥姐姐牵来的小豆丁,
一个个都穿着补丁摞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袄棉裤,
小脸冻得通红,
眼睛却亮晶晶的,
努力站得笔直,
异口同声地喊著拜年话,有的还学着大人的样子作揖。
“好好好!都过年好!快进来,外面冷!”
王雨柔连忙打开门,笑容满面地将孩子们让进屋。
小小的屋子顿时显得拥挤而热闹。
孩子们有些拘谨地站在地上,
好奇又渴望地打量著整洁温暖的小屋,
鼻子不由自主地抽动着,
——空气中似乎还有昨晚炖肉的余香,更吸引他们的是炕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糖果。
林北辰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糖,挨个分发给孩子们:“来,铁蛋,拿着,过年吃糖。”
“长江,这是你的。”
“丫蛋,别怕,拿着。”
每个孩子摊开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颗珍贵的糖果,仿佛捧著什么易碎的宝贝。
有的立刻紧紧攥在手心,
有的忍不住剥开一颗,
迅速塞进嘴里,
然后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无比满足、近乎虔诚的甜蜜表情。
那简单的糖精甜味,对他们而言,就是过年最极致的美味和幸福。
“谢谢林老师!”
“谢谢雨柔老师!”
道谢声格外响亮真诚。
得了糖的孩子们并没有立刻跑开,
而是在王雨柔的招呼下,
围着炕沿坐下,
七嘴八舌地说著吉祥话,
汇报著自家吃了什么好的,
收到了什么礼物,
(可能是一截红头绳或一个新缝的沙包),
童言童语,充满生趣。
小屋里充满了稚嫩的欢笑和淡淡的糖果甜香。
这一波孩子刚走,下一波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