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线上的战云愈发浓密,临江屯的空气中都仿佛能嗅到钢铁与火药的味道。
民兵们的巡逻变成了全天候,
王爱国忙得脚不沾地,
整个人瘦了一圈,
眼里的血丝就没退过。
屯里的青壮年要么是民兵,要么被安排了各种侦察、运输任务,往日里热闹的屯子,白日里竟显得有些空荡。
然而,战争是战争,生活还要继续。
尤其是在林北辰那座小小的木刻楞里,
知识的火种和家的温暖,
正以一种独特的方式顽强地燃烧着。
夜里,炕桌旁,一盏煤油灯映照着两张专注的脸。
“北辰,这个俄语单词的颤音,舌尖要再放松一些”
王雨柔轻声纠正著丈夫的发音,
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和自豪。
林北辰点点头,
微微闭目,
喉结轻轻震动,
再次尝试,
一个标准的颤音便流淌出来。
他服用的灵泉水不仅强化了他的体质,更让他的大脑开发程度远超常人,思维敏捷,近乎过目不忘。
学习外语这种对常人而言需要水磨工夫的事情,
对他而言,
更像是一种知识的高效复制与重组。
也是在这深入的学习交流中,
林北辰才真正了解到自己这位妻子的不凡。
她不仅仅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柔弱女子,更是曾经受过精英教育的大家闺秀。
“雨柔,你的俄语和英语怎么会如此流利?”
林北辰握着她的手,轻声问道。
王雨柔浅浅一笑,
带着一丝对往昔的追忆:“小时候家里请过老师
俄语老师是位流亡的白俄贵族,
英语老师则是从沪上请来的。
父亲说,多学一些,总能开阔眼界。”
她语气平静,但林北辰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掩藏的家世底蕴,与时代变迁带来的怅惘。
“好,那以后夜里,你就是我的专属外语老师。”
林北辰笑道,
“我这学生,脑子还算好使,就是怕累著老师。”
王雨柔嗔怪地看他一眼,心里却甜丝丝的。
她发现,
林北辰的学习能力简直匪夷所思,
一篇复杂的俄语课文,
他读两遍就能流畅背诵;
繁琐的英语语法,他听一遍讲解就能举一反三。
这已不仅仅是聪明,近乎“妖孽”了。
但她乐于见到丈夫的优秀,夫妻夜话的内容,也从家长里短,变成了跨越两种语言的深入交流,感情在知识的传递中愈发深厚。
其实,林北辰也会一些简单的日语口语,这要得益于那些德艺双馨、为艺术献身的樱花国老师教的好!
白天的学堂,依旧准时开课。
只是,坐在下面的,再也见不到王爱国、李老栓那些成年人的身影了。
他们都肩负著更紧迫的任务。
上午,阳光透过糊窗的塑料布照进来。
语文课——家国,
林北辰站在用锅底灰涂黑的木板前,再次写下“中国”二字,转身面对台下二十多双亮晶晶的眼睛。
林北辰:“同学们,跟我念:中——国——”
孩子们扯著嗓子,参差不齐:“中——国——”
林北辰微笑着问道:“好!王长江,你来说说,什么是‘中国’?”
王长江噌地站起来,挺起小胸脯:“中国就是咱们这儿!
有咱们临江屯,有黑龙江,还有还有北京!”
一个流鼻涕的小娃娃,奶声奶气地补充:“还有、还有林老师!”
教室里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林北辰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
语气变得深沉:“对,也不全对。
——中国,
是生我们养我们的土地,
是几千年来我们祖祖辈辈守护的家园。
它很大,大到有万里山河;
它也很小,小到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无论你是哪一个民族,
无论你是哪一种肤色,
记住了,无论走到哪里,你们,都是中国人!”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中国人”这三个字,却随着林北辰铿锵的语调,深深印入了心底。
数学课上,
王雨柔接替林北辰站到前面,她穿着干净的旧棉袄,气质温婉。
王雨柔:“今天我们学用算盘打简单的加法。
大家看,上面一颗珠子代表5,下面一颗代表1”
她耐心讲解,手指在算盘上灵巧地拨动。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皱着眉头:“雨柔老师,为什么一定是五和一呀,好难记。”
王雨柔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声音温柔:“小丫,你看,一只手有几根手指?”
小丫数了数:“五根!”
王雨柔:“对呀,
古人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五就是一个很重要的数。
记住这个,就像记住咱们一只手有五根手指一样,就不难了。”
小姑娘恍然大悟,
用力地点点头,
笨拙地开始拨弄算盘。
王雨柔穿梭在孩子们中间,不时停下来轻声指导。
下午,俄语课上,
轮到时老安德烈上课。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花白的胡子颤动,汉语说得有些生硬。
老安德烈指著画在板上的字母:“这个,念——‘阿’(А)。”
孩子们好奇地,大声跟读:“阿——!”
老安德烈满意地点点头,又指另一个:“这个,‘勃’(Б)。”
孩子们:“勃——!”
王长江大胆提问:“安德烈爷爷,俄语‘你好’怎么说?”
老安德烈脸上露出笑容,缓慢而清晰地说:“3дpaвctвynte(兹德拉斯特乌依杰)意思是,祝愿你健康。”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尝试着这个复杂的发音,
老安德烈不厌其烦地纠正。
他偶尔会用俄语夹杂着汉语,
讲一个关于西伯利亚森林里大熊的小故事,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林北辰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和谐的一幕。
耳边是妻子温柔的讲解、孩子们稚嫩的俄语跟读、以及老安德烈低沉的故事声。
这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奇异地驱散了窗外世界带来的紧张感。
王雨柔趁著孩子们练习算盘的间隙,
走到林北辰身边,
轻声说:“北辰,你看小丫,今天总算弄明白凑五法了。”
林北辰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辛苦你了。
看着他们,我就觉得,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越过茫茫雪原,仿佛看到了远方密林下隐藏的钢铁洪流。
他知道,风暴在酝酿。
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木屋里,他们正在播种的,是知识,是眼界,是超越眼前纷争的未来力量。
这些变数,看似微小,却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长成支撑家国的参天大树。
夜色渐深,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民兵巡逻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老安德烈没有回家,
他佝偻著高大的身躯,
在林北辰家门外徘徊了许久,
终于还是敲响了门。
“林老师,打扰了。”
老安德烈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眼神里充满了不安与惶惑。
林北辰刚和王雨柔结束晚上的“外语学习”,
见他到来,
立刻热情地将他迎进屋内。
王雨柔乖巧地去灶间烧水泡茶。
“安德烈大叔,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心事吗?”
林北辰请他坐在炕沿,温和地问道。
老安德烈双手搓著膝盖,
这个平日里在孩子们面前沉稳的老人,
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忧虑:“林老师,
我我心里不踏实。
江对面他们,他们也是斯拉夫人。
现在局势这么紧张,屯子里的人,会不会
会不会觉得我们这些长得像老毛子的人,
是外人,是隐患?”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却道出了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
在边境剑拔弩张的时刻,他们这些有着异域面孔的居民,处境变得异常微妙和尴尬。
林北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接过王雨柔递来的热茶,
塞到老安德烈冰凉的手里,
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语气沉稳而有力:
“安德烈大叔,您看着我,听我说。”
“您告诉我,您的户口在哪里?
您是哪个国家的人?”
老安德烈下意识地回答:“在,在临江屯,我是中国人。”
“没错!”
林北辰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您的户口在临江屯,
您吃着我们黑土地里长出来的粮食,
喝着黑龙江的水,
受着我们中国政府的管理和保护,您就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语气更加恳切:
“安德烈大叔,您想想,
您家里供的是灶王爷还是东正教的神像?
您过年是贴春联还是过圣诞?
您的子孙后代,是在我这儿学中国字,说中国话!
几十年来,你们和我们一起开荒、种地、抗洪、打猎,
流的汗水和鲜血都融进了这片土地!
凭什么因为长相,就否认您是中国人?”
老安德烈听着这番话,眼眶渐渐湿润了。
林北辰说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心上。
林北辰继续说道,
声音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洞见和包容:
“在我们中国的历史上,
有很多民族最终都融入了中华民族这个大家庭。
鲜卑、契丹、女真
他们的后代如今都是中国人。
你们斯拉夫人,
几十年前来到这里,
扎根下来,与我们通婚,共同生活,遵守我们的法律,认同我们的文化,
那么,你们就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一员!”
他掷地有声地说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概念:
“如果非要区分,
你们甚至可以算是我们中国的第五十六个民族——‘斯拉夫族’!
你们是我们这个多民族国家多样性的体现,
是我们与北方邻国之间特殊的文化与血缘纽带,而不是负担,更不是隐患!”
“第五十六个民族斯拉夫族?”
老安德烈喃喃地重复著这个词,
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个称呼,
给了他一个明确而光荣的身份归属,
驱散了多年来的迷茫与不安。
“安德烈大叔,”
林北辰郑重地说道,
“请您回去,
把我的这番话,
告诉屯里所有和您有同样担忧的人。
告诉他们,我林北辰,代表临江屯绝大多数乡亲表态:
只要你们心向中国,认同脚下这片土地,你们就是我们的骨肉同胞,就是中华民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这临江屯,没人能把你们当外人!
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共同面对!”
老安德烈猛地站起身,紧紧握住林北辰的手,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滴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他哽咽著,
用夹杂着俄语和汉语的语调激动地说:“谢谢!
谢谢您,林老师!
我明白了!
我们都是中国人!
我们都是这片土地的孩子!”
他离开时,背脊挺直了许多,脚步也变得轻快有力。
他知道,他带回斯拉夫居民区的,不仅仅是一份安慰,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名为“认同”的礼物。
林北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了然。
稳固后方,不仅要储备物资,更要凝聚人心。
他将这些斯拉夫后裔真正纳入“自己人”的范畴,
就等于为临江屯,也为未来的边境,消除了一道无形的裂痕,筑起了一道更加牢固的人心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