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爱国和林北辰两人几乎是脚不点地地冲下了山。
之前的悠闲勘察之心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紧迫感。
林北辰的推断像一块冰,
塞在王爱国的心里,
让他这土生土长的老北大荒都感到一阵阵发寒。
王爱国问林北辰,“北辰,我们除了上报集结民兵还要怎么做?”
“王队长我们屯会俄语的多吗?”林北辰问出心中的疑惑。
王边走边说,“会说俄语的有几个,但是会写的只有老安德烈!
但是他们都非常的可靠,
因为他们和老毛子他们有仇,血海深仇!”
林北辰边走边说,“王队长,我想让老安德烈教孩子们俄语,我们以后用得着!”
“以后再说吧,先要过眼前这一关!”
很快就到了王爱国家的厢房,这里是临时的大队部!
“快!去队部!”
王爱国喘著粗气,一把推开大队部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直奔墙角那部老式摇把电话机。
他抓起听筒,
用力地摇动着手柄,
发出急促的“呜呜”声。
“喂!
总机吗?
给我接公社武装部!
紧急情况!”
王爱国的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林北辰站在一旁,平复著呼吸,目光锐利地扫过窗外。
屯子里还是一片宁静,
炊烟袅袅,
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闹,
浑然不知可能即将到来的风暴。
这种宁静与刚才江面上那亡命奔逃的兽潮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电话接通了,王爱国深吸一口气,尽可能清晰地向公社武装部的值班干部汇报:
“报告!
我是临江屯生产大队大队长王爱国!
我有紧急情况要向组织汇报!
对,就在刚才,
大概一炷香前,
我和屯里的知青林北辰同志,
在黑龙江我方一侧的高坡上,亲眼看到
对,
从老毛子那边,
跑过来大批野兽!
野猪、驯鹿、狍子、鹿,还有狼群!数量非常多,像潮水一样!
是,全都惊慌失措,拼了命地往我们这边跑!”
电话那头似乎提出了疑问,大概是觉得兽群迁徙虽不常见,但也不至于如此紧张。
王爱国的语气更加凝重,
他看了一眼身旁沉稳的林北辰,
对着话筒加重了语气:“领导!
这不正常!
现在是三九寒天,野兽都在猫冬,怎么可能成群结队跨国乱跑?
而且那样子,根本不是寻常觅食,是逃命!
林北辰同志分析得对,
这极可能是对岸有大规模、吓破它们胆的动静!
很可能是坦克、装甲车或者大部队在调动演练,把它们从林子里惊出来了!”
他将林北辰的判断,
用自己的语言,结合老猎人的经验,变成了更有说服力的证据。
“领导,
这不是小事!
野兽的感觉比人灵!
它们这么跑,说明对面肯定有大事发生!
我请求公社,立刻向上级,向边防部队报告这个情况!
提高警惕!”
电话那头的态度明显严肃起来,
又详细询问了几个细节,
如具体地点、兽群规模、奔逃方向等,
王爱国一边回答,一边不时向林北辰确认。
最后,王爱国沉声道:“是!
我明白!
我们临江屯会立刻组织民兵加强巡逻,密切关注江面动向!
随时保持电话畅通,等待上级指示!”
“咔哒”一声,
他挂断了电话,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
转头看向林北辰,
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一丝庆幸:“北辰啊,
多亏了你!
要不是你点醒我,我老王可能真就光想着吃肉了
这事儿,恐怕真让你说中了!”
林北辰眉头微蹙,低声道:“王叔,
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野兽不会撒谎。
边境,怕是要起风浪了。”
王爱国重重地点了点头,
脸上憨厚的神情被一种属于基层指挥员的决断所取代:“走!
先去召集民兵和队委开会!
妈的,想过个安稳年都不成!”
两人再次走出大队部时,屋外的阳光依旧明亮,但空气中的寒意似乎更重了几分。
临江屯的宁静,即将被这通紧急电话所带来的连锁反应打破。
而林北辰知道,
历史的车轮,
或许正因为他们这及时的预警,而发生著微小却关键偏转。
他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在可能的动荡中,守护好这个他刚刚创建起来的家。
王爱国和林北辰回到屯子,立刻敲响了大队部门前那截悬吊的铁轨,急促的钟声瞬间打破了屯子的宁静。
“民兵集合!队委开会!”
不到一刻钟,临江屯的十八名民兵,连同几位队委,全都小跑着赶到了王爱国的家——临时大队部。
屋子里顿时显得有些拥挤,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疑惑的气氛。
这些民兵大多是屯里的青壮年,
手里拿着的还是老旧的“七九式”步枪甚至猎枪,
但个个神色肃穆。
王爱国站在前面,没了往日的随和,脸色凝重得像块黑铁。
“长话短说!”
他开门见山,
“刚才我和北辰上山看木料,
在江岔子那边,看见老毛子境内跑过来成百上千的野兽!
野猪、驯鹿、狍子、狼,啥都有,
玩命似的往咱们这边跑!”
底下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眼睛一亮:“队长,那不就是送肉上门吗?”
“放屁!”
王爱国一声低吼,镇住了场面,
“你当是过年赶集呢?
北辰,你给大家说说!”
林北辰向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
他如今在屯里威望极高,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乡亲们,叔伯兄弟们,”
他声音沉稳,
“现在是数九寒天,
野兽都在窝里猫冬,
除非有天大的惊吓,
否则绝不会成群结队跨国逃窜。
能让整个森林的动物都亡命奔逃的,
只可能是它们害怕、也无法抵抗的动静,
——比如,对面大规模的战车调动,或者部队演习。”
他顿了顿,
让众人消化这个信息,
继续说道:“野兽的感觉比我们人灵敏得多。
它们这么跑,
意味着对面很可能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咱们临江屯就在江边,是眼睛,也是哨所。
这个时候,绝不能掉以轻心!”
王爱国接过话头:“北辰分析得在理!
我已经向公社武装部紧急报告了!
现在,我命令!”
所有民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民兵排立刻进入警戒状态!
分成三班,轮流沿江巡逻,重点观察对岸动向,特别是听有没有机器的轰鸣声!
发现任何异常,立刻鸣枪示警,然后跑回来报告!”
“是!”民兵们齐声应道。
“记住,”
林北辰补充道,
“安全第一!
远远地看着就行,千万不要靠近江面,更不要试图过界。
最好猫在树后、大石头后面,注意隐蔽!
我们的任务是预警。”
王爱国满意地看了林北辰一眼,
接着布置:“其他壮劳力,
这几天也警醒点,家里婆娘孩子没事别往江边跑!
最好都在家中猫冬,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会议简短而高效。
民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按照分派开始执行任务。
整个临江屯仿佛一张被拉开的弓,瞬间绷紧了弦。
两个小时后,屯子口传来了吉普车的引擎声。
公社副主任孙为民带着武装部的郑部长,以及一名作战参谋,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王爱国和林北辰早已在队部门口等候。
“王爱国同志,林北辰同志,情况我们已经初步了解了,你们反应很快!”
孙副主任下车就握住了王爱国的手,
语气严肃,
“走,进去详细说!
郑部长需要最准确的一手信息!”
众人再次回到大队部。
郑部长是个面容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年军人,
他直接看向林北辰:“林北辰同志,
电话里王队长提到,对岸可能存在军事异动的判断,主要是你提出的。
请你再把当时观察到的情况,
以及你的分析依据,
详细地、不要有任何遗漏地说一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北辰身上。
林北辰没有丝毫怯场,他站姿挺拔,眼神平静,开始清晰而有条理地叙述:
“郑部长,孙主任,情况是这样的。
今天上午约十点,
我和王队长在位于我屯西北方向,
距江岸约一点五公里的老虎岭勘察木料。
当时我们处于制高点,
视野良好,
可以清晰地观察到黑龙江江面及对岸部分区域。”
他语速平稳,
用词却精准得不像个知青,
更像是个受过训练的参谋:
“最初,
我们注意到对岸森林深处有大量飞鸟惊起,
持续时间很长。
约五分钟后,
观察到首批兽群,
以狍子、梅花鹿为主,
从对岸冰封的江面上狂奔而来,数量约在五十只以上。
随后,第二波兽群出现,包括野猪群,目测超过三十头,以及零星狼群。
值得注意的是,
这些不同物种的食草、食肉动物在奔逃过程中并未发生冲突,
方向高度一致,全部朝着我方境内。”
“其行为特征非常统一:
极度惊恐,不顾一切。
部分体型较小的狍子在冰面上多次滑倒,
又挣扎爬起继续奔跑,
完全违背了其天性中应有的警惕性。”
“基于以上观察,
我得出两点核心判断:
第一,
惊扰源强度极大,覆盖范围广,
足以摧毁不同物种的领地意识和求生本能,迫使它们进行跨国、跨物种的集体逃亡。
第二,
该惊扰源具有持续性、系统性特征,
符合大规模、成建制的机械部队开进、演练或部署时产生的噪音、震动等效应。
结合当前敏感的时间节点和边境态势,
我认为,这极有可能预示著对方正在进行的,是一次具有一定规模的军事调动。”
整个大队部鸦雀无声。
孙副主任和郑部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与赞赏”。
他们没想到,
一个下乡知青,
不仅观察如此细致入微,
逻辑推理更是环环相扣,
从现象到本质,分析得头头是道,
这份冷静、敏锐和战略眼光,远超普通基层干部,甚至不输于专业军人。
郑部长沉吟片刻,重重一拍桌子:“好!
分析得非常到位!
林北辰同志,你立了一功!
你这个预警,非常重要!”
他转向孙副主任:“老孙,
我看,临江屯这个前沿哨所,需要加强!
民兵的装备和通讯要立刻跟上!”
孙副主任连连点头,
看向林北辰的目光充满了激赏:“北辰啊,
真没想到,你不光书教得好,还有这份见识和胆魄!
了不起!”
王爱国在一旁,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容,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林北辰却依旧保持着谦逊:“部长,主任,
这是我应该做的。
身为临江屯的一员,守护家园,义不容辞。”
他的这番表现,让他在公社领导心中的分量,瞬间变得截然不同。
这次意外的边境危机,成为了他进入更高层级视野的绝佳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