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12月21日,冬至。咸鱼看书惘 芜错内容
临江屯,林北辰的木刻楞小屋。
天光未亮,林北辰就已起身。
他将屋内仔细打扫了一遍,
原本堆放杂物的角落被清理出来,
空地中央用粗木墩和长木板搭起了简易课桌,
面向火墙的那面墙壁,
被他用锅底灰混合水,
在相对平整的木板墙上涂出了一块长方形的“黑板”。
条件简陋至极,
却已是他能准备的最好样子。
刚吃过简单的早饭,
屋外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孩子们压低的、兴奋的交谈声。
他推开木门,
凛冽的寒气涌入,
随之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微微动容。
门外,已经乌泱泱地站了一群人。
打头的正是王爱国队长,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
脸上带着罕见的郑重,
手里还捧著两个带着余温的烤土豆。
在他身后,
是二十多个年龄不一的孩子,
从六七岁到十三四岁都有,
男孩女孩参半。
他们穿着厚厚的、打着补丁的棉袄棉裤,
小脸冻得通红,
但一双双眼睛却像雪原上的星星,
闪烁著好奇、怯生生又无比明亮的光芒。
几个半大的小子,
比如王长江,努力挺直腰板,想显得成熟些。
女孩子们则大多有些害羞,
低着头,用眼角偷偷打量这位即将成为“老师”的英俊知青。
更让林北辰注意的是,
在孩子们外围,
还站着五六个大人,
有男有女,都是屯子里和王爱国年纪相仿的壮劳力。
他们显得有些局促,
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腼腆和紧张,但眼神里那份渴望,却与孩子们别无二致。
“林老师,俺俺们都来了。”
王爱国上前一步,
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
他把手里的烤土豆塞给林北辰,
“没没啥好东西,孩子他娘一早烤的,您垫垫。”
“王队长,太客气了,快让大家进屋吧,外面冷。
林北辰侧身让开门口。
人群立刻涌动起来。
小小的木刻楞房子瞬间被填满,
原本显得空旷的屋子立刻变得拥挤不堪,甚至有些转不开身。
孩子们被安排坐在木墩和木板搭的“课桌”后,
几个大人则自觉地挤在靠墙的角落,
或直接坐在了门槛和灶坑旁的空地上,
几乎是人挨着人,
屋里充满了各种声音,
——棉袄摩擦的窸窣声、轻微的咳嗽声、紧张的呼吸声,以及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噼啪声。
林北辰站在那块简陋的“黑板”前,
目光扫过下面这一张张写满期盼的脸。
他看到王爱国挤在角落里,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
神情肃穆得像要参加一场重大的仪式;
他看到王长江努力坐得笔直,眼睛里全是光;
他看到几个女孩子紧紧靠在一起,
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他也看到那几个成年社员,虽然不好意思与孩子们挤在一起,却都伸长了脖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屋内虽然拥挤,却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庄严的寂静。
林北辰深吸一口气,
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大道理。
他拿起一块从灶坑里捡来的、相对平整的白色石灰石,
转身在黑色的“板面”上,
用力地、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三个方正正的大字:
“中 国 人!”
石灰与木板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那三个字,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室寂静,用清晰而温和的声音说道:
“今天,是我们临江屯小学校的第一堂课。
我们不念别的,
就先学这三个字。”
他指著第一个字:“这,是‘中’!我们是中国人,我们脚下,是中国的土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股暖流,淌进每个人的心里。
王爱国在角落里,跟着张了张嘴,无声地默念著,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笨拙地划拉着。
窗外是北大荒漫长的寒冬,
屋内,
知识的火种,
就在这拥挤、简陋的木刻楞里,
由林北辰亲手点燃,
照亮了一双双渴望走出蒙昧的眼睛。
一个属于临江屯的、全新的时代,
伴随着1968年冬至的这一天,悄然开始了。
冬至一阳生,临江屯在未来的二十年出现的沧海巨变,就是从林北辰的小教室开始的。
半个月后的黄昏,
林北辰的小屋依旧暖意融融。
王爱国搓着手从外面进来,帽檐上还挂著霜花,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林老师,您瞧瞧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翼翼地铺在炕桌上。
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今日收到:
白菜三十斤,土豆五十斤。
发出:豆油五斤。”
落款处,“王爱国”三个字,
虽然稚拙,但一笔一画写得极其认真。
正在灶台边温习拼音的李秀云抬起头,
脆生生地念了出来:“今日——收——到——白——菜——三十——斤!”
王长江正在教邻家小柱子算数,
闻言得意地插嘴:“爹,你这‘土豆’的‘土’字,右边那一竖写出格了。”
“去去去,就你眼尖!”
王爱国老脸一红,
作势要打,眼里却满是骄傲。
他转向林北辰,声音有些发颤:“林老师,
整整十五年了啊
我当这个大队长,
从来都是画圈按手印。
这是头一回,
能把自己名字清清楚楚写在公家的单据上。”
林北辰接过单据仔细看着,嘴角扬起欣慰的弧度。
他目光扫过屋里,
——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火墙,
用树枝在灰烬里练习新学的汉字;
角落里有位叫春妮的姑娘,
正轻声教她母亲认“劳动”二字;
王长江已经能熟练地用木炭在地上列竖式,
帮小柱子算清楚他家这两天捡的柴火总数。
“王队长写得很好。”
林北辰温和地肯定,随即看向满屋的学生,
“这半个月,
大家都进步很大。
现在,我们玩个游戏怎么样?”
孩子们立刻兴奋地围拢过来。
“我写音,你们抢答汉字。”林北辰在黑板上写到,“dà——”
“大!”七八个声音同时响起。
“huo——”
“火!”这次连坐在门槛上的几个大人都参与了进来。
游戏越来越热闹,从单字到词语,从认读到组词。
当林北辰在黑板上写下“鲶鱼”二字时,
王长江抢著说:“我知道!
就是江里那种大脑袋、没鳞的鱼,炖茄子最香!”
引得满屋欢笑。
接着是算术时间。
林北辰给出情景:“假如仓库里有68袋粮食,
要分给23户人家,
每户能分几袋?
还剩几袋?”
孩子们低头演算,大人们也掰着手指嘀咕。
最先举手的是李秀云,
她准确说出了答案:“每户2袋,
还剩22袋。”
几个原本觉得算术难的大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王爱国激动地直搓手:“了不得啊林老师!
这才半个月,娃娃们都能算这么大的数了。
秀云她娘昨天还跟我说,
秀云现在能看懂报纸里的不少字了”
暮色渐深,
村民们陆续离开,
每个人出门前都会恭敬地对林北辰说声“老师再见”。
王爱国留到了最后,
他帮林北辰收拾著散落的草纸,
突然压低声音:
“林老师,有个事
过两天公社要来人检查冬储,往年我最打憷这个。
那些表格您看”
“放心,”
林北辰会意地点头,
“到时候我陪您去。咱们把数据都提前理顺,您来填写。”
王爱国眼眶蓦地红了,他紧紧握住林北辰的手,重重摇了摇,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屋外寒风依旧,但在这间小小的木刻楞里,知识就像灶膛里不灭的火种,正静静照亮这个边境小屯的冬天。
林北辰听着远去的脚步声,
目光落在墙上那越写越满的黑板上,
——那里有歪扭的“中国”,有工整的“劳动”,还有今天新教的“未来”。
几天后,
公社的检查小组如期而至,
带队的是公社分管农业的副主任孙为民。
临江屯的队部里,气氛带着几分惯例的紧张。
王爱国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身旁气定神闲的林北辰,心里踏实了不少。
桌上摊开着冬储物资的登记表和汇总表。
孙为民是个严肃的中年人,
他拿起表格,
习惯性地皱起眉头,准备像往年一样,
边看边问,由王爱国磕磕绊绊地解释,他再让人重新核算。
但今年,情况似乎不同。
表格上的字迹虽然仍显朴拙,
却清晰工整,项目分类明确,数量单位准确。
更让他惊讶的是,
当他随口问起某个数据时,
王爱国虽然还是会下意识地看向林北辰寻求底气,
但竟能大致说出个子丑寅卯,
不再是完全的“一问三不知”。
“爱国同志,今年这表格”
孙为民放下手中的册子,语气带着一丝意外和赞赏,
“搞得挺像样嘛!
清晰,明白!”
王爱国黝黑的脸膛泛起红光,
激动地搓着手,忍不住侧身让出半步,
指著林北辰道:“孙主任,
这多亏了咱们屯新来的林知青,林北辰同志!
是他帮着整理的,
也是他
他教俺认字、算数,俺现在才能看明白个大概齐!”
“哦?”
孙为民的目光立刻投向了站在王爱国身后,
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的林北辰,
“林北辰同志?你就是那个从北京来的知青?”
“孙主任好,我是林北辰。”林北辰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答道。
“好,好啊!”
孙为民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不仅自己进步,
还能帮助大队干部提高,带动群众学习,
这可是真正做到了知识青年与工农兵相结合啊!
王队长,你刚才说,他还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