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爱国背着手,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带着林北辰在临江屯的土路上走着。
屯子不大,一百几十户人家,住屋多是土坯垒砌,屋顶压着厚厚的茅草以抵御严寒,烟囱里袅袅地飘着炊烟,与清冷的空气交织在一起。
“老张头,
这是新来的知青,林北辰,城里来的文化人!
以后就是咱们屯的保管员兼记分员了!”
王爱国嗓门洪亮,对着一个正在院里劈柴的老汉喊道。
老汉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他咧嘴笑了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朝着林北辰点了点头。
“家里的,出来认认人!”
“赵婶子,别忙活了”
王爱国一路走,一路介绍。
林北辰谦逊地跟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一问候。
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
被一些身影所吸引。
那边井台边打水的妇人,
虽然穿着臃肿的棉袄,
但侧脸轮廓深邃,发色在阳光下透著淡淡的棕色。
不远处,
几个半大的孩子追逐嬉闹,
其中一两个明显有着浅黄色的头发和微蓝的眼眸。
更有一个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的老者,
高鼻深目,
手里摩挲著一个旧烟斗,
那面容带着鲜明的斯拉夫特征,正是——老安德烈。
林北辰心中诧异。
这偏远无比的临江屯,竟有如此多的混血面孔,或者说,就是白俄后裔?
这比例高得有些不寻常。
王爱国是人精,
林北辰那细微的惊讶表情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哈哈一笑,
用烟袋锅指了指那些身影,
主动解释道:“北辰同志,
瞅著稀奇是吧?
咱们这屯子啊,
跟老毛子
哦,就是苏联,沾亲带故的可不少。”
他顿了顿,
组织了一下语言,
声音压低了些,
带着一种讲述历史的沧桑感:“这事儿啊,得往回数几十年。
听老辈人讲,
大概三几年那会儿,
苏联那头搞什么‘肃反’,
对,就是这词儿,闹得特别凶。
他们国内好些人,
特别是以前沙皇时候的贵族、有钱人,
也就是——‘白俄’,
那真是活不下去了,成批成批地往咱们中国跑。我得书城 追最新璋劫”
“咱们临江屯这儿,隔着条江就是那边。
冬天的时候江面一封冻,可不是啥天堑,跑过来容易得很。
1937到1938年那阵儿,
据说是最厉害的,‘大恐怖’嘛,
差不多有三万白俄从黑龙江这边跑过来避难。
咱们屯,还有上下游不少地方,都收留了不少。”
王爱国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父辈讲述的故事。
“这些人来了,总得活命啊。咱们中国人心善,给了他们一块落脚的地。
年头久了,通婚的也就多了。
你像额尔古纳河那边,
好多俄罗斯族,
就是当年闯关东的山东老哥,跟这些逃难过来的白俄姑娘成的家,留下的根。
咱们屯子也差不多是这么个情况。
所以啊,
你看到的这些,
多是那时候留下的后代,
算起来也都是中国娃,就是模样还有点像老毛子。”
王爱国拍了拍林北辰的肩膀:“别看模样不一样,
都是咱屯子里的人,
一起开荒种地,一起扛过饥荒,实在得很!
他们好些人还会说点俄语,
家里也保留着些那边的习惯,
做列巴(大面包)、红菜汤啥的,赶明儿让你婶子做给你尝尝!”
林北辰恍然,心中原有的疑惑瞬间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史的厚重感。
原来这看似闭塞的小屯,
还藏着这样一段跨越国界和时代的移民史。
他立刻意识到,
这些拥有斯拉夫血统的屯民,
以及他们可能保留的语言能力和对江对岸的了解,
或许将成为他未来计划中意想不到的助力。
“自己的空间里还有几本俄语词典,等混熟了,到时候倒是可以学一些俄语!”
林北辰看向那些混血儿,心里打着主意。
林北辰的目光,少了几分惊讶,多了几分深意,
点头对王爱国道:“原来是这样。
大队长,我知道了,都是自家人。”
王爱国对林北辰这迅速调整过来的态度很满意,
笑道:“对喽,自家人!
走,带你去屯子边上转转,看看咱们的地界,也让你认认路。
林北辰跟上步伐,心中已将“白俄后裔”这个新变数,纳入了自己在临江屯的发展蓝图之中。
这个屯子,远比他初来时想象的更有意思。
王爱国领着林北辰走到屯子东头一间相对独立、墙体厚实的土坯房前,
掏出钥匙,
费了些劲才打开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
门一推开,
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和陈旧粮食的气息扑面而来。
“喏,这就是咱们屯的保管室,也是你往后办公的地儿。”
王爱国率先走了进去,光线从高处的两个小窗户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林北辰目光一扫,将室内情况尽收眼底。
屋子不小,但东西堆放得杂乱无章。
靠墙垒著些麻袋,
看形状是粮食,
但几个麻袋口子松著,
能看到里面杂粮混在了一起。
另一边堆著农具,
锄头、镰刀、铁锹随意摆放,
不少都带着泥,
锈迹斑斑,
磨损严重,
显然使用和保养都极不到位。
墙角有张破旧木桌,上面放著几本泛黄卷边的册子,这就是账本了。
“账目和东西都在这儿了,以后就交给你管。”
王爱国拍了拍桌上的灰,
“咱们屯子小,没那么多讲究,东西差不多对得上就行,大家心里有数。”
林北辰没说话,
走到桌边,拿起那几本账册翻看起来。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
记录极其简略,
往往是“取粮三袋”、“领锄头两把”之类,
没有明细,
没有经手人签字,
只有些模糊的符号或按上去的红指印。
他心算能力极强,
稍一核对,
就发现粮食的出入库数目对不上,
有明显的短缺;
农具的损耗率也高得离谱。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表露,
反而露出温和的笑容:“大队长,
我刚来,很多情况不熟悉。
账目和实物,我得花点时间慢慢核对清楚,以后也好管理。”
王爱国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你慢慢看,不着急。”
林北辰点点头,
从自己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新的硬壳笔记本和钢笔,
——这都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他指著账本上几处明显有问题的记录,
语气平和地说:“大队长,
您看这里,去年秋收后入库的苞米,
账上记的是五千斤,
但后面几次支取加起来,和现在的库存数,好像有点对不上。
还有这些农具的损耗,比我想象的要严重些。”
王爱国凑过来,
眯着眼看了看账本上那些他根本认不全的字,
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随即又用大大咧咧的语气掩饰过去:“嗨,
年头久了,难免有点糊涂账。
大家干活都不容易,损耗大点也正常。
北辰啊,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太较真了,伤和气。”
林北辰心中了然,
这位大队长管理风格粗放,
甚至有点“和稀泥”。
他面上笑容不变,
顺着话说:“大队长说的是,
水至清则无鱼,人情世故我懂。
不过,既然组织信任我,把这担子交给我,我总得有个基本的交代。”
他翻开新笔记本,
拿起笔,
语气诚恳:“这样吧,
大队长。
为了以后工作方便,也为了免得有人说不清楚。
咱们今天就当是做个现状盘点。
我把目前看到的问题,
比如这粮食的差额、这些需要报废的农具,都先记下来。
您呢,
作为大队领导,
给我做个见证,按个手印。
这不代表追究谁的责任,只是说明我接手的时候就是这个情况,以后出了新问题,也好分清界限。
您看怎么样?”
王爱国听着觉得有道理,
主要是林北辰态度恭敬,
话也说得在理,
都是为了“以后工作方便”。
他咂咂嘴:“成!
你记,你记!
是该有个明白账!”
林北辰便不再客气,
笔尖在新笔记本上沙沙作响,
条理清晰地将账目混乱、存粮差额、工具异常损耗等情况,
一一列出,
语言客观,
只陈述事实。
写完后,他念给王爱国听了一遍。
王爱国听得连连点头:“对对,
就是这么个情况!
还是你们文化人脑子清楚!”
“那麻烦大队长您在这里按个手印。”
林北辰指著记录下方,又拿出印泥。
王爱国爽快地伸出粗大的右手拇指,
在印泥里摁了摁,
然后在那份“现状记录”上,
用力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按完他还笑道:“这玩意儿比写字痛快!”
就在这时,
林北辰似乎不经意地将桌上那本旧的账册,
往王爱国面前推了推,
指著上面一行字请教道:“大队长,
您看这笔记录,这个字念什么?
我有点拿不准。”
王爱国下意识地低头,
凑近那账本,
眼睛眯了又眯,
眉头紧锁,
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为难和尴尬之色。
他拿着账本,
下意识地颠倒了一下,
又赶紧正过来,
支吾道:“这个
这个嘛
嗨,
以前记账的老孙头写字跟鬼画符似的,我也认不全!
你看着弄就行!”
这一刻,林北辰彻底确认了,
——大队长王爱国,是个文盲。
他根本不识字,以往的管理全凭记忆和人情,所谓的账本,形同虚设。
林北辰心中瞬间明白了许多,
为何账目如此混乱,
为何王爱国对“按手印”如此爽快,
以及他之前那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背后的无奈与习惯。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账本,
语气依旧恭敬:“哦,那我再研究研究。谢谢大队长。”
王爱国似乎松了口气,
拍拍林北辰的肩膀:“好好干!
北辰,你是个明白人,把这摊子交给你,我放心!”
看着王爱国的身影,
林北辰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那个鲜红的手印,又看了看混乱的仓库,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这个开局,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
文盲大队长,混乱的账目,这既是挑战,也给了他极大的操作空间。
这份按了手印的记录,就是他未来整顿秩序、排除干扰的第一道“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