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汽笛的长鸣撕破了北国旷野的寂静,绿皮火车缓缓停靠在“迎春站”简陋的站台旁。
车厢门一开,
凛冽如刀的寒风瞬间灌入,
让所有知青都打了个寒颤,
残存的睡意瞬间被驱散。
众人提着行李,互相搀扶著,步履蹒跚地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
站台上瞬间人声鼎沸,
各生产建设兵团、农场来接人的队伍举著牌子,吆喝着单位名称。
穿着灰、蓝、黑、绿等各种颜色棉袄的知青们像潮水般涌出,
约有近千人,熙熙攘攘,
又迅速被不同的旗帜和口号分流,
林北辰心情激荡,上一世,他从来就没有到过东北!
这一世,一定要好好地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
一行人跟着人流,有些茫然地站在站台上,寻找著“北大荒兵团三师”的指示牌。
就在这时,
一个洪亮而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声音,
通过铁皮喇叭响了起来:
“北大荒农垦局在这嘎达排队,
七星农场的!
七星农场的知青到这边集合!
麻溜的!
带好行李,排好队,听从指挥!”
只见不远处,
几辆漆色斑驳的解放牌大卡车停靠着,
车斗旁站着几个穿着旧军大衣、面色黝黑的中年人。
为首一人,
约莫四十岁年纪,
身材敦实,目光锐利如鹰,戴着顶狗皮帽子,正是拿着喇叭喊话的人。
林北辰心中一动,七星农场?
这正是临近他目的地“临江屯”的大型农场之一。
他立刻示意周卫国、李红旗等人向那边靠拢。
然而,
林北辰的目光扫遍整个站台,
却没有发现任何写着“临江屯”的标识。
他心中了然,
果然如他所料,
这个地处边缘、恐怕连知青点都未必正式设立的小山村,
根本没有人会专门为他这“唯一的一个知青”前来接站。
“北辰,七星农场的!我们快过去!”周卫国兴奋地指著不远处几辆解放牌大卡车。
众人向那边靠拢。
七星农场的王福生队长,
一个敦实硬朗的中年汉子,
正拿着铁皮喇叭维持秩序,
核对著名单和介绍信。
轮到林北辰时,他将自己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王福生队长接过,
目光扫过,
当看到“目的地:
临江屯”时,
他愣了一下,
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林北辰,
眉头微皱:“临江屯?就你一个?”
“是的,王队长。
介绍信上写明了,我是分配到临江屯的知青,林北辰。”
林北辰语气平静地回答。
王福生拿着那张薄薄的纸,
又翻看了一下自己手上厚厚的名单,
确认无误后,
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小伙子,
我们这车是接分配到七星农场本部的知青。
临江屯那地方偏,隔着一座山梁呢,按理说,不归我们接送范围。”
这话一出,林北辰身后的同伴们都愣住了。
孙晓芸脱口而出:“啊?那北辰怎么办?”
王雨柔更是紧张地看向林北辰,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李红旗虽然对林北辰接纳王雨柔有看法,
但此刻也体现了团结精神,
上前一步道:“王队长,
能不能通融一下?
总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王福生看着眼前这群刚下火车、
脸上还带着疲惫与茫然的年轻人,
又看了看独自一人、神色却异常镇定的林北辰。
他沉吟了片刻,
北大荒天寒地冻,
把一个半大孩子单独扔在人生地不熟的火车站,确实不是回事。
他叹了口气,
语气缓和了些,
带着一种基层干部特有的、混合著原则与变通的实在:
“唉,
你说你这娃,
咋就分到那犄角旮旯去了
算了,
眼看这天要黑了,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你一个人没法走。”
他挥了挥手,做出了决定:
“这样吧,
你跟我们车先回场部。
到了那儿,
我帮你问问,
看明天有没有去那边方向送物资或者办事的马车,再捎你过去。
你这种情况,
特殊对待,
也算是我们农垦系统发扬风格,帮助兄弟单位安置知青了!”
这番话,
既解释了原因,
也扣上了“互助”的帽子,政治上也挑不出错。
林北辰心中一定,
立刻微微躬身,
态度诚恳:“太感谢王队长了!
给您和农场添麻烦了!
我一定遵守纪律,听从安排。
他的反应迅速且得体,让王福生心里又添了一丝好感。
“行了,别客套了,上车吧!
都动作快点!”
王福生队长一挥手,恢复了雷厉风行。
众人连忙行动起来。
林北辰再次展现出他的担当,利落地帮同伴们将行李搬上高大的车斗。
当他最后一个攀上车时,
周卫国、孙晓芸等人都下意识地给他让出了一点位置。
虽然依旧是拥挤在一起抵御寒风,
但这一刻,
林北辰“唯一临江屯知青”的身份,
让他在这个小团体里,似乎又多了一层特殊的、带着些许孤勇的色彩。
王雨柔看着他沉稳地安排好自己,
在寒风中依旧挺拔的身影,
心中那份混合著担忧与依赖的情感更加浓烈。
他要去的地方,好像比大家都要更远、更孤单。
卡车发动,驶离站台,冲进茫茫雪原。
车斗里,
其他知青还在为抵达“组织”而兴奋地低声交谈,
憧憬著七星农场的集体生活。
而林北辰,则默默地将目光投向远方那被暮色笼罩的山峦轮廓。
那里,
临江屯,
一个无人迎接、几乎被遗忘的起点,
正等待着他这唯一的、也是特殊的开拓者。
他没有丝毫惶恐,
反而涌起一股独自面对广阔天地的豪情。
这北大荒的第一课,便是“自力更生”,
而这,
正是他最大的优势,
他有空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卡车在苍茫的雪原上颠簸前行,如同绿色的甲虫在无边的白纸上爬行。
起初,
车厢里只有沉默和对严寒的忍耐。
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
林北辰要维持自己进步青年的形象,
带头高声唱起了《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调子,
这响亮的歌声,就像一粒火种,瞬间点燃了众人压抑的情绪。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先是几个人跟着哼唱,
很快,这歌声就如同决堤的洪水,变得整齐而嘹亮!
周卫国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眼镜片后的眼睛闪著光;
李红旗唱得最大声,几乎是嘶吼,仿佛要将所有革命热情都倾注在这歌声里;
连孙晓芸也暂时忘记了寒冷和疲惫,放开了嗓子;
刘明远和陈江河虽然声音不大,但也认真地跟着唱。
歌声在空旷的原野上飘荡,对抗著呼啸的寒风。
这一刻,集体的力量、时代的洪流,似乎将个人的渺小与迷茫暂时冲散了。
高昂激越的歌声,不仅回荡在旷野,也清晰地穿透了驾驶室并不隔音的钢板。
坐在副驾驶的王福生队长,
原本正就著一盏手电筒查看明天的生产计划,
听到这蓬勃而起的歌声,
他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严肃的线条柔和下来,
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露出一丝带着感慨和欣慰的笑容。
他抬手关掉了面前那盏滋滋作响的小收音机,
——里面正播放着地方新闻,
车厢里年轻人的歌声远比这更有生命力。
他掏出大前门烟盒,
递了一支烟给旁边全神贯注把著方向盘的老司机,——“赵德柱”。
“老赵,听见没?”
王福生点燃烟,
深吸了一口,
透过弥漫的青色烟雾,
目光仿佛能穿透车壁,
看到后面那群热血沸腾的年轻人,
“这帮小崽子,精神头儿还挺足。”
老赵是个脸庞被北风磨砺得黝黑粗糙的老兵转业,话不多。
他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双手依旧稳稳地握著方向盘,
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几乎让车斗都产生共鸣的声浪,
咧开嘴,
露出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
“嗯,听见了。
唱得挺带劲!
比前几批刚来时那蔫头耷脑的强多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朴实评价。
“是啊,”
王福生深有同感,身子随着颠簸微微晃动,
“你听这声音,带头的应该是临江屯的林北辰,
可惜不是咱们农场的!
嗓门最大的那个,
听声音应该是叫李红旗的,
是个好苗子,
就是性子可能急了点。
还有那个南方来的女娃娃,
看着娇气,
可眼神里有股韧劲
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周卫国,
一看就是有文化的,
理想主义
这都是好事情!”
他顿了顿,
语气带着一种老农垦人的自豪与期待:“有这股子不怕苦、敢拼命的劲头就好!
咱们北大荒,
要的就是这样的生力军!
前些年,
咱们扛着枪、拉着犁在这黑土地上开荒的时候,
不也是唱着歌,
喊着号子,一步一步把沼泽变成良田的?
现在他们来了,
带着文化知识,
加上这股子热情,
咱们这北大仓,何愁建不好?”
老赵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里那群晃动的年轻身影,
瓮声瓮气地说:“热情是好事,
就不知道这热情,
能在这冰天雪地里烧多久。
等春天拿起镰刀锄头,手上磨出血泡,肩膀上压出红印子的时候,还能不能唱得出来。”
王福生闻言,
非但没有反驳,
反而赞同地点点头,
眼神变得深邃:“你说得对,老赵。
光有热情不够,得能吃苦,得能扎根。
这北大荒啊,不只需要他们的歌声,更需要他们的汗珠子,甚至是鲜血。
这是一块试金石。”
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风雪,
看到了更远的未来:“不过,我相信他们。
他们都是好材料,
就看怎么锤炼了。
现在是猫冬的学习时间,这段时间要加强思想教育工作!”
两位老垦荒者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对过往艰辛的回味,
更有对这批新鲜血液,能否真正成长为北大荒栋梁的审视与期待。
驾驶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身后车厢里依旧嘹亮、仿佛要冲破这北国寒冬的青春歌声。
那歌声,
与车外无垠的冰雪荒原,
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充满希望与张力的共鸣。
林北辰的声音沉稳,目光却清醒地掠过每一张年轻而激昂的脸庞。
他带头唱歌是有目的的,
无论在哪里,
都讲究站队,
讲究政治正确,
否则寸步难行,
自己要表现出进步思想,就要有进步知识分子的样子!
他的目光偶尔与偷偷望来的王雨柔相遇,
她也在轻轻跟着唱,
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一丝红晕,
看向他时,眼中有着与众人不同的、柔软的依赖。
一曲唱罢,气氛热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