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柔的加入,像一颗石子投入本就微澜的湖面,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孙晓芸心思单纯,
看见王雨柔柔弱可怜,
又听她吴侬软语地说著江南风物,
立刻心生好感,
主动拉着她说话,很快两人就低声聊了起来,气氛融洽,很快成了好姐妹。
然而,李红旗的眉头却紧紧锁起。
他看着坐在林北辰身旁,
低眉顺眼的王雨柔,
又瞥了一眼正在温和地与周卫国、刘明远、陈江河,
讨论北大荒气候的林北辰,
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认同林北辰的能力和为人,
但却认为抢了自己积极分子的风头,
对其“不分阶级、不分成分”地接纳一个“富商小姐”的行为,非常不满!
有些嫉妒林北辰的艳遇,也鄙夷林北辰见女色而忘大义!
但是找到了林北辰的不检点,李红旗的心中一喜,暗自在心中思忖著措辞,要借机压一压林北辰的士气。
李红旗几次想开口,
都被有所察觉的林北辰不经意间转移话题,
或是孙晓芸打岔给挡了回去。
终于,
趁著林北辰就著“建设北大荒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个话题告一段落时,
李红旗觉得找到了切入点。
他清了清嗓子,
手臂上的红袖标似乎也更显眼了,
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北辰,语气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林北辰同志!
我一直认为你是个有觉悟、有立场的好同志!
但是,
在对待某些同志的问题上,
我认为你的‘阶级意识有些薄弱’了!”
他话音一落,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卫国推了推眼镜,面露担忧;
孙晓芸不满地瞪向李红旗;
刘明远缩了缩脖子;
陈江河则眼神一黯,默默低下头;
王雨柔更是脸色一白,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林北辰面色平静,他早有所料,看向李红旗,
语气依旧沉稳,嘴角含笑:“李红旗同志,请具体说说看,我也好提高认识。”
李红旗见他没有直接反驳,
心中大喜,气势更足,
手指下意识地指向王雨柔的方向:
“我们上山下乡,
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
是要和工农兵站在一起的!
对于某些出身不好、成分有问题的人,
我们应该保持警惕,划清界限!
而不是
而不是不加分辨地,和什么成分的人都混在一起,这会腐蚀我们的革命意志!”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不客气,
几乎是指著鼻子批评林北辰立场不坚定,见色忘义。
王雨柔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声。
孙晓芸忍不住想反驳,却被林北辰用眼神轻轻制止。
在所有目光的聚焦下,
林北辰缓缓站起身,
他目光扫过李红旗,
扫过车厢里所有竖着耳朵的知青,
最后朗声开口,声音清晰而有力,
瞬间压过了火车行进的白噪音:
“李红旗同志!
你说得对,我们确实要站稳阶级立场!”
他先肯定了对方的核心观点,这让李红旗一怔。
但紧接着,林北辰话锋一转,语调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但是,
我们更要深刻理解党的政策!
毛主席教导我们,
‘要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
‘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
他引用的这句最高指示,
如同定海神针,
让李红旗瞬间哑口无言。
这个论调在此时是无可辩驳的政治正确。
林北辰乘胜追击,目光炯炯地看向王雨柔,也看向所有人:
“王雨柔同志,她的家庭出身是过去的烙印!
但她本人,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
积极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
主动离开相对舒适的城市,
自愿来到最艰苦的北大荒!
这是什么行为?
这本身就是一种‘向工农兵靠拢、积极要求进步、决心改造自己的实际行动’!”
他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她没有躲在城里逃避,
而是选择来到这片需要我们奉献热血的土地上!
光凭这一点,就值得我们肯定,而不是排斥!
我们北大荒的建设,
需要千千万万颗火热的心,
难道就因为一个人过去的出身,
就要把她拒之门外,推到革命的对立面去吗?
这难道就是我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后应该有的‘团结’吗?”
一连串的反问,逻辑严密,立意高远,完全站在了政策和道德的制高点上。
李红旗张了张嘴,
脸憋得通红,
他想反驳,
却发现林北辰的每一句话都紧扣政策,
无懈可击。
他若再坚持,反而显得自己狭隘、偏激,不理解党的统战精神。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红旗的气势彻底被压了下去,
支支吾吾,
最终颓然坐下,
闷声道:“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要重在政治表现。
车厢里一片寂静,
随即,
周卫国率先鼓起掌来:“说得好!北辰同志认识深刻!”
“哗——!”的一声,
车厢内的知青和其他乘客,也都自发的热烈鼓掌!
孙晓芸也长舒一口气,用力点头。
连陈江河都抬起头,看向林北辰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与敬佩。
林北辰的话就是照亮他心中阴霾的明灯,
“以后要是有人拿成分的事说事,自己就用这段话怼回去!”
王雨柔更是猛地抬起头,
泪水终于滑落,
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惧,而是被理解、被接纳的巨大感动。
她的一双丹凤眼,
看着林北辰那高大挺拔、仿佛能扛起一切的身影,
心中某个冰冷角落,被彻底照亮、融化了。
林北辰对美丽的王雨柔也是有好感的,这个姑娘善良、坚强、有教养,是做妻子的最好人选!
林北辰救她的时候,没有想法,但是现在有了!
林北辰还要再观察一下,娶妻娶贤,娶错了人,会毁了一生!
他缓缓坐下,
对李红旗点了点头,
语气缓和:“红旗同志,革命路上,我们都需要不断学习,共同进步。”
这一场风波,被林北辰以要超时代的眼光、高超的政治智慧,和坚定的革命态度完美化解。
他不仅保护了王雨柔,
更在所有人面前,
彻底树立了一个——“有原则、有智慧、有担当”的领袖形象。
更是打压了李红旗的气焰!
通往临江屯的路,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著,如同一个钢铁巨龙,在无垠的大地上拖曳著沉重的身躯。
连续四五天的颠簸,
早已将车厢里最初的热情与憧憬碾磨得所剩无几。
窗外的世界,
从熟悉的田畴屋舍,
变成了覆著残雪的荒凉丘陵,
最后化为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土黄色的苍茫。
寒风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啃噬著年轻人单薄的衣衫和所剩无几的耐心。
林北辰将自己的一个薄棉被,盖在了熟睡中浑身发抖的王雨柔身上。
“哎呦我这把骨头都快散架了”
孙晓芸有气无力地趴在小小的茶几上,
眼神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这北大荒,怎么还没到啊?
再坐下去,我都要忘了床是啥样了。”
坐在她对面的周卫国,
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
想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怀里那本边角卷起的《红旗》杂志,
已经好几天没有翻动了。
理想主义的火焰,在现实的疲惫面前,也不得不暂时收敛了光芒。
角落里,
刘明远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了,
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他默默数着包里越来越少的窝窝头,
眼神里的迷茫几乎要溢出来。
家里的弟妹,现在能吃上热乎饭吗?
这念头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着他的心。
就连一向以钢铁意志自诩的李红旗,在嗓门也低了好几度。
他依旧在“学习”,
但目光时常会从社论上移开,
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的白桦林上,
眼神里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惑。
“这里,真的会是我们建功立业的地方吗?”
整个车厢像一池被搅浑后渐渐沉淀的水,弥漫着萎靡、思乡和不安的泥沙。
然而,
在众人精神低迷的时候,
林北辰却像一棵扎根极深的青松始终挺拔。
清晨,
当众人还因彻夜颠簸而昏昏欲睡时,
他已经用冰冷的清水洗了脸,
眼神清亮地开始活动手脚;
“林同志,你不累吗?”
旁边的王雨柔不解的问道。
“不累,你休息的好吗?”林北辰眼角带笑。
王雨柔轻声回应,“谢谢你的被子!”
回答的前言不搭后语,但是两人的情愫日增。
深夜,当鼾声和梦呓此起彼伏时,他依旧警醒地注意著行李架的动静,腰背挺得笔直。
“他难道不累吗?”
孙晓芸忍不住把心里的疑问嘟囔了出来。
林北辰转过头,
脸上不见丝毫倦容,
反而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
他笑了笑,
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累,身体肯定是累的。
但咱们心里那团火不能灭。
想想看,
王进喜跳进泥浆池的时候累不累?
开垦南泥湾的前辈们累不累?
我们这点辛苦,算个啥?
要是这点路就把咱们走趴下了,还谈什么战天斗地?”
他的话,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然轻,却激起了层层涟漪。
众人看着他仿佛永远不会弯曲的脊梁,
再看看自己惫懒的样子,
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混合著惭愧和敬佩的情绪。
“这个林北辰,是真不一样!”
林北辰成功的树立了自己进步青年的形象,
在这片沉闷与坚韧交织的氛围里,
王雨柔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她大部分时间都低垂着眼睑,但那双如同秋水般的眸子,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悄悄追随着林北辰的身影。
她看见林北辰把自己那份干粮,悄悄多分了一点给刘明远;
听见他用几句巧妙的话,化解了孙晓芸和李红旗之间因为一点小事引发的口角;
更感受到他面对李红旗之前关于“阶级”的诘难时,那份不卑不亢、以理服人的担当。
“北辰同志的心胸,怎么可以这样宽广又这样细致?”
王雨柔心里想着,
每当林北辰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来,
她都会像受惊的小鹿般慌忙垂下头,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心跳也漏跳了一拍。
那种在绝境中被林北辰拯救的感激,
正悄然发酵,变成了一种更复杂、更缠绵绵的情感。
王雨柔小心翼翼地捧著那个早已空了的军用水壶,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林北辰同样也在观察着她。
他渐渐发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江南女子,在如此窘迫的环境下,依然保持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吃东西时细嚼慢咽,尽量不发出声音;
言行举止温婉得体,即便面对李红旗偶尔投来的审视目光,也只是默默承受,从不争辩。
他甚至瞥见她偷偷将一小块自己省下的冰糖,塞进了孙晓芸的手里。
“善良,且坚韧。”
林北辰在心中默默为她下了定义。
这份发现,
让他超越了对弱者的单纯同情,
生出了几分追求王雨柔的打算。
旅途在矛盾、疲惫、偶尔的欢声笑语和无声的情感滋长中继续。
当广播里终于传来列车员带着口音的报站声,
宣告终点站即将到达时,
整个车厢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到了!终于到了!”
所有人都激动起来,争先恐后地挤到窗边,向外张望。
窗外,是广袤、黝黑、覆盖著斑斑白雪的土地,天空高远,空气清冷而陌生。
林北辰也深吸了一口这北大荒凛冽的空气,他的目光锐利,
不像其他人那种到了陌生环境的迷茫,
仿佛已经穿透了这片荒原,看到了临江屯,看到了未来无数种可能。
他的征程,即将在这片土地上真正开始。
王雨柔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洗得发白的衣领,
将一路的疲惫与彷徨努力压下,
目光坚定地,落在了林北辰挺拔如松的背影上,
“无论前路如何,跟着他,心里便是安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