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梅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羞愧的大汗淋漓、情绪激动却眼神清亮的少年,
看着他因极度紧张而微微痉挛的手指,
——这完全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林北辰。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悔悟和担当,做不得假。
她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复杂的动容。
沉默良久,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申请我先帮你留着,区里那边我帮你跑一趟,——谁还没年轻糊涂过?”
她重新拿起蘸水钢笔,
在墨水瓶里蘸了又蘸,
在一张新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批准书》上,郑重地写下“林北辰”三个字。
“啪!”
鲜红的公章落下,盖在名字下方。
这一声不轻不重,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林北辰的悔恨,也砸开了他的新生。
“这是临时变更单,正式文件要等区知青办批复,”
张春梅把表格推过去,
语气缓和了许多,
“别再犯浑了。
兵团艰苦,好好劳动接受再教育,别给你妈丢人,更别辜负这‘知识青年’的名分。”
林北辰伸出依旧发颤的手接过表格,纸张很轻,却重若千钧。
他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鲜红的印章,
心中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自己的重生,终于改变了命运,至于北大荒的艰苦,自己一个大男人会怕吗?
更何况,还有空间!”
他对着张春梅深深鞠了一躬,
几乎弯成九十度:
“谢谢张主任,您的恩情我记一辈子!”
这是林北辰的肺腑之言!
他紧紧攥著表格,转身融入外面的人流中,背影在寒风里挺得异常笔直。
张春梅望着他的背影,
轻轻摇了摇头,
嘴角却勾起一抹欣慰的笑:“这孩子,总算醒事了。王慧没白熬。”
往家走时,
远远就看见王慧的身影,
——她正握著竹扫帚,在路灯下扫雪。
扫帚杆被磨得发亮,
显然用了许多年,
每扫一下,
她的肩膀就往下沉一沉,
单薄的棉袄后背上落了层薄雪,却没来得及拍。
就在这时,
一辆二八大杠突然从岔路口冲出来,
车把歪歪扭扭,
骑车的人穿着蓝色劳动布工装,
嘴里哼著跑调的小调,
浑身酒气隔着几米都能闻到,——是附近的街溜子李向前。
车子直奔王慧而去,
她背对着来车,
正弯腰铲雪堆,根本没察觉。
“妈——小心!”
林北辰的瞳孔骤然收缩,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前世王慧就是因为常年劳累落下病根,
这一撞更是让她腰伤复发,
后半辈子都受着折磨!
他凭著本能冲过去,
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或许是空间里的暖流给了他力气。
就在自行车要撞上王慧的瞬间,
林北辰一把抓住车把,
另一只手扣住李向前的手腕,
借着冲劲猛地一甩,连人带车摔进旁边的雪堆里。
“哎哟!我的腰!”
李向前杀猪般的惨叫响起,挣扎着要爬起来。
林北辰才看清,
他腰上还别著个偷来的军绿色挎包,
——前世这人就总欺负他们,
还曾调戏过林娇,
最后靠家里的关系躲了处分。
新仇旧恨涌上来,林北辰的理智绷断了。
他上前一步,
一脚踩在李向前的背上,
声音中带着杀意:
“骑车不长眼?
我让你撞我妈!”
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肉厚的地方,专挑疼却不致命的部位。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
李向前疼得龇牙咧嘴,
“我没撞到她!真没撞到!”
王慧被林北辰那声情急之下的“妈”喊得浑身一僵,
这声“妈”,她等了十七年。
直到周围邻居被惨叫声惊动,
纷纷探出头来看,
她才后知后觉地转过身,
脸色惨白地看向林北辰。
林北辰停下手,
喘着气转头看向她,
眼神里满是后怕:“妈,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王慧这才注意到,
自己的棉裤膝盖处沾了片雪水,
是刚才李向前摔过来时溅上的。
她顺着林北辰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腿,
又瞥见李向前家人正往这边跑,
突然反应过来,
——儿子刚打了人,要是真没撞到,李家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后知后觉地捂住腰,
眉头紧紧皱起,
声音带着疼意:
“哎哟我的腰刚才被车把带了一下,麻得厉害”
她这一喊,周围邻居立刻炸开了锅。
“李向前你太不像话了!喝酒骑车撞人!”
“王慧多不容易啊,你也下得去手?”
“赶紧送医院!医药费他掏!”
李向前酒劲瞬间醒了大半,
看着围上来的邻居和王慧痛苦的神情,
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撞没撞到,
只能认怂:“我赔!我赔医药费!”
林北辰扶著王慧,
对着赶来的刘姨笑了笑:“刘姨,麻烦您帮着看顾一下,我送我妈回家。”
刘姨看着他扶著王慧的样子,
又听见那声清晰的“妈”,
连忙点头:“快回去!你妈为了你的事,这几天觉都没睡好。”
王慧靠在林北辰身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他的袖口上。
走了几步,她才哽咽著说:“刚才你喊我啥?”
林北辰脚步一顿,
转过头,
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妈。以后我都喊你妈。”
王慧的身体猛地一震,
眼泪掉得更凶了,
却笑着点了点头:“哎好”
寒风依旧刮著,可林北辰的手心暖烘烘的,正紧紧握着她冻得冰凉的手。
快到家门口时,
林北辰瞥见二妹林燕的身影,
——她正趴在门框上,
手里攥著作业本,
看到他们回来,
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
小声喊:“哥,妈。”
林北辰冲她笑了笑,
举起手里的登记表:“燕儿,
以后哥去北大荒,你跟姐在家好好读书,照顾妈。”
林燕瞪圆了眼睛,
不敢相信地看着以前要死要活都不肯下乡的哥哥。
这时,刚从邻居家借针线回来的林娇也听见了这话,
脚步猛地顿在院门口,
手里的针线包“啪嗒”掉在雪地上。
她站在原地没动,
看着哥哥扶著母亲的样子,心里翻江倒海。
北大荒,
这个名字像根冰锥,
这些天一直扎在她心口。
自从知道自己要被上山下乡,
她夜里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一闭眼就是同学说的“北大荒冬天能冻掉耳朵”的话,
最近还有冻掉脚指头回京治疗的男青年,
听说,伤好后还要回去!
还有母亲总是偷偷抹泪的样子,——那是心痛自己、对哥哥不懂事的绝望!
她甚至已经把自己最厚的旧棉袄找出来,缝了又缝,做好了吃苦的准备。
可现在,哥哥说他要去?
这还是那个为了留城不惜逼母亲拿抚恤金、连“妈”都不肯喊的——哥哥?
林娇弯腰捡起针线包,指尖攥得发白,心里全是惊疑。
是因为发烧烧糊涂了?
还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她见过太多次哥哥的“变脸”,
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会因为他舅舅的挑拨,对母亲恶语相向。
王慧听见林娇的声音,
立刻止住脚步,
转头对着林北辰说:“不行!
你得留在城里,找个正经工作娶媳妇,为林家传宗接代!
让你妹妹去,她是姑娘家,以后”
“妈!”
林北辰打断她,把手里的表格和录用通知书都递过去,
“名额已经改了,
张主任都盖章了。
您看,招工的名字是林娇,下乡的是我。”
林娇凑过去,视线落在两张纸上,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批准书》上“林北辰”三个字墨迹还没干透,旁边是鲜红的公章;
《招工录用通知书》上,“林娇”两个字清晰端正。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前些天被亲妈推出去的恐惧还在骨子里,
可眼前这张纸又真实得让她心慌。
她抬起头,眼眶湿润,
正好对上林北辰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算计,
没有厌烦,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愧疚和坚定。
这时候她才发现,
哥哥的头发上还沾著雪,
额头上有细密的汗,像是刚经历过一场硬仗。
“哥,还是我去吧。”
林娇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攥紧了衣角,
“你在家照顾妈,家里不能没有顶梁柱。我是妹妹,该让着你。”
她嘴上这么说,
心里却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凭什么他说改就改?
以前怎么没想过让着她?
林北辰看着她眼底的防备和躲闪,心里一疼。
前世的自己,
到底伤她们多深,
才让她们连一句真话都不敢信。
他沉下脸,语气却带着温和,
“街道办的名额不能随便改,这事儿就定了。
你留在城里好好上班,
以后挣钱了帮着妈照顾燕儿。”
他顿了顿,看向林娇,认真地说,
“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妈。
这次,我说到做到。”
“哥”
林娇愣住了,
哥哥不仅喊了“妈”,
还对她说了“对不起”。
她突然想起昨天哥哥发烧时,
母亲熬粥被掀翻,
自己躲在门后哭,
哥哥却毫无反应;
想起前几天哥哥逼母亲拿钱时,
自己上前阻拦,被他推得撞在门框上。
那些画面和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让她一时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
林燕怯生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糖纸包著的水果糖,
塞给林北辰:“哥,你病刚好,吃糖补补。”
林北辰接过来,珍而重之地放进胸口的衣袋里,对着林燕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
却让林娇的心跳慢了半拍,
——她好像,真的有点相信了。
回到屋里,王慧去热粥,林北辰坐在桌边,意识悄悄进入空间。
他吞下一口灵泉水,清甜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高烧后的疲惫瞬间消失,浑身充满了力量。
看着那洼清泉,
他心里有了主意,
冲著厨房喊:“妈,你歇著,我来做饭!”
王慧看着他真诚的眼神,不忍拒绝:“小心点,别烫著。”
林北辰趁家人不注意,往粥里加了点灵泉水。
晚饭时,林娇喝着温热的粥,只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连手脚的寒意都散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林北辰,
他正给母亲夹咸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林娇的心慢慢软了下来,
——或许,这一次,哥哥是真的变了。
林北辰看着妹妹们放松的神情,
心里更加坚定:
夜里去黑市换点种子和冻疮药,李向前的狐朋狗友要是还敢作乱,他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北大荒的风雪大,
他也得提前准备好,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带着家人好好活下去。
“妈,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扫街。”林北辰说。
王慧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眼里含着泪,
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好。”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聊著天,窗外的风雪还在刮,可屋里的暖意,却一点点漫了开来,裹住了每个人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