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辰浑身发烫,头痛欲裂,就像是被斧子劈开了一样。
四周就像是冰窖,冰寒刺骨!
就在这时,指尖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不是屋里的寒气,而是从他身体里透出来的暖意。
他下意识地集中注意力,
意识竟飘进了一个灰蒙蒙的空间里:
约莫百米见方大,中间有一洼清泉,泉水泛著微光,有着一片黑土地。
空间?
灵泉?
林北辰经常看小说,对超自然现象的接受能力很高!
他心里一震,这是自己的机缘?
嘴里发苦,咽喉肿痛,呢喃了一声:“水——!”
空间里的灵泉水凭空出现在林北辰的口中,
清凉甘甜,顺着喉咙咽下,
林北辰感觉发烧退了,浑身轻松,病都好了大半!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昏黄的煤油灯光,以及灯光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继母正背对着他,坐在小马扎上,就著那点微弱的光,一针一线地缝补著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衣。
“这怎么可能?
继母王慧可是死了三十多年了,这是自己一生的痛!
我是死了?
还是我重生了?”
王慧的背影单薄,
屋里冷得呵气成霜,
却只穿了件打补丁的单衣,
时不时抬手用指关节揉揉酸涩的眼睛,指尖的冻疮在灯光下泛著青紫,
针脚却依旧细密,
——那是给他准备的棉衣。
墙上,
一本卷了边的老旧挂历刺痛了林北辰的双眼,
“1968年”的字样旁印着“工业学大庆”的标语,
右下角的日期用红笔圈著,——十二月六号。
十二月北大荒林娇!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无尽的悔恨,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林北辰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嗯,外侧!
“嘶——!好痛——!”
不是做梦,他重生了!
重生在了决定他们一家命运的关键节点!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带着北大荒风雪的彻骨寒意,
同父异母大妹林娇死后自己的悔意。
他年轻叛逆,
听信了那个游手好闲的亲舅舅的谗言,
认定王慧这个继母是来“抢家产”的,
也不想想,家徒四壁有什么家产可以争抢的?
对继母的关心全当驴肝肺,只当是别有用心。
为了不下乡去北大荒,大冬天故意洗冷水澡,以至于感冒发烧,——差点丧命!
这大概也是林北辰能够穿越的原因!
昨天他发著高烧,
继母王慧把家里最后一把白米给他熬了粥,
他却嫌有糊味,
抬手就掀翻了搪瓷碗,
瓷片溅到继母的手背上,继母也只默默捡起来,转身继续缝这件棉衣。
两个妹妹吓得直哭,
而他因为舅舅的挑拨,和继母生的妹妹向来疏远!
继母遗憾没能生下儿子,对他百依百顺,比对亲儿子都好,而他却眼瞎心盲视而不见!
前些天,
他更是逼着王慧拿出压箱底的钱和父亲最后的抚恤金,
几乎跑断了腿托关系,
赔了无数笑脸,才从区纺织厂弄来一张《招工录用通知书》,上面写着他“林北辰”的名字。
而作为交换,
街道革委会已经盖章核定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批准书》,
目的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团七星农场”,姓名栏刺眼地写着——林娇!
前世,林娇就是顶替他去了北大荒。
赶上珍宝岛自卫反击战,在零下四十度的寒冬里挖冻土,备战备荒,不到一年就得了肺痨,
病逝时连件完整的棉衣都没有。
消息传来,王慧一夜白头,本就虚弱的身体彻底垮了,没几年就撒手人寰。
后来,
二妹林燕被迫辍学去工厂做工,
手指被机器轧断了两根
而他林北辰,占了妹妹的生路,却在城里浑浑噩噩混日子,余生都在愧疚里煎熬,死的时候都没能原谅自己。
“畜生!”
林北辰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牙齿咬得牙龈发疼。
强烈的负罪感让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坐起身,
带倒了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哐当”一声脆响划破了寂静。
王慧连忙回头,
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眼底却满是关切:“小辰,你醒了?头还疼不疼?我给你温著粥呢。”
她放下针线就要起身,
林北辰却注意到,
继母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显然是坐得太久,腿麻了。
看着她蜡黄的脸、冻得开裂的手,
林北辰的喉咙像被棉花堵住,鼻尖酸得发疼。
就是这双手,给他补了十几年衣裳;
就是这个人,
在父亲走后没丢下他们兄妹,
白天扫大街,晚上缝补衣服,把一口吃的都省给他们。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却如鲠在喉,发不出声音。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王慧急了,
伸手想拦:“你病还没好,快躺下!”
“我没事。”
林北辰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无暇细究,
目光锁定五斗橱上的铁皮盒,——家里最重要的证件都在里面。
他几步过去抓起盒子,在王慧惊愕的目光中冲入了凛冽的寒风里。
他必须去街道办!
把工位留给妹妹,把下乡的名额换回来!
把自己的名字填回下乡名单,
——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要有担当,要去北大荒,替妹妹扛下那片风雪。
前世,自己太年轻、太叛逆、也太傻,听信谗言酿成大错,以至于悔恨终身!
再不抓紧改,
名额一旦上报区知青办备案,就彻底没机会了!
留给林北辰纠正错误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街道办那座斑驳的红砖小楼里,
有线广播喇叭正循环播放著《东方红》,
激昂的旋律穿透冬日的沉闷,激发著知识青年们血管中的革命热血。
楼外墙壁上标语鲜红夺目,
——“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旁边新贴的宣传画上写着,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知识青年们笑容灿烂,背景是金黄的麦浪,
——那是宣传画里的美好,林北辰却知道北大荒真实的风雪有多刺骨。
国家缺粮食,老百姓吃不饱,上山下乡是不得已的办法!
他攥著铁皮盒,
深吸了一口混合著煤烟和标语浆糊味的空气,
推开了街道办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办公室里,
主任张春梅正伏在堆满文件的桌子上写着什么,
手边放著一本《毛泽东选集》,
扉页的字迹工整有力。
她五十岁上下,
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髻,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
臂弯戴着深色袖套,
胸前别著的毛主席像章擦得锃亮。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清是林北辰时,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毫不掩饰的厌烦。
“林北辰?”
她以手扶额,看到林北辰就来气,语气硬邦邦的,
“你不在家躺着,跑这儿来添什么乱?
你妈王慧同志为了你这个招工指标,
天天来这儿磨嘴皮,连扫街都绕着我们楼走,就怕给你添麻烦!”
林北辰走到办公桌前,
能感觉到张主任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羞愧地低着头,
将铁皮盒里的两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一张是区纺织厂的《招工录用通知书》(录用“林北辰”),
另一张是街道革委会盖了章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批准书》(批准“林娇”赴兵团)。
他声音沙哑却清晰,
“我来改名额。下乡,我去。工位,给我妹妹林娇。”
张春梅愣住了,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嘴角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改?
林北辰,你以为这是过家家?
现在是什么时候?
上山下乡是响应毛主席号召,是衡量青年革命不革命的标准,
这批准书一式三份,
街道、区知青办、兵团各留一份,
盖了公章就是组织决定!
你想改就得写书面申请,
说明思想转变过程,
还要经街道革委会集体讨论,报区里备案,哪是你说改就改的?”
张春梅打心底不相信林北辰的鬼话,
这多半是被街坊戳了脊梁骨,来这儿装样子!
她猛地站起身,手指重重敲在表格上:
“你知道北大荒是什么地方吗?
天寒地冻,睡草棚啃窝头,开春蚊子能吃人!
上个月刚有个知青冻掉了脚趾头被送回来!
就你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样儿,去了不是给组织添负担?
是给贫下中农添麻烦!”
她越说越气,
积压已久的不满倾泻而出:
“你再看看你以前干的混账事!
学校里不好好读书,跟着街溜子砸破人家玻璃的是不是你?
你爸病重时,
你还在外头赌钱,
把他气得加重病情的有没有你?
王慧多好的同志,
自打进了你们林家门,
操持家务伺候你们兄妹,
落着一点好了吗?
你呢?
‘喂’‘哎’地喊,连声‘妈’都不叫!
上次为了逼她拿抚恤金买指标,是不是还把药罐子摔了?
把她气得当场晕过去!
这些你都忘了?”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耳光扇在林北辰的灵魂上。
他低着头,张主任说的每一个字,都和他前世的记忆严丝合缝地重叠。
羞愧、悔恨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翻涌,
额头上、后背上瞬间渗出大量冷汗,
几乎浸湿了内里的衣衫。
他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办公室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广播里的歌声停了,换成了字正腔圆的社论播报: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就在张春梅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梗著脖子顶嘴,
或者摔门而去时,
林北辰却猛地抬起了头。
他脸色煞白,羞愧的汗水顺着鬓角流下,
但那双眼睛里,
没有一丝往日的桀骜不驯,
只有深深的痛苦和恳求之色,
“张主任您骂得对!”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带着哀求,却异常清晰,
“我以前就是个混蛋!
不识好歹,狼心狗肺!”
他抬起颤抖的手,
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泪水,
指向那张表格,
“所以我更得去!
这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也是我该担的责任!
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丁,
我爸不在了,我就得把这个家扛起来!
吃苦受累是我该受的,不能让我妹妹替我去遭罪,更不能再让我妈,
——王慧同志,
为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把心操碎!”
他几乎是低吼出最后几句话:“张主任,求您了!
这名额本来就该是我的!
求您给我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不然我以后有何颜面见我的父亲!
我现在就写申请,哪怕多跑几趟区里我也认!”
办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广播里的号召声在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