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纤细的“线”延伸出去的瞬间,陈砚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不是力量被抽空——虽然灵性之息确实如同开闸泄洪般奔涌而出——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仿佛他把自己的“存在感”拧成了这么一股,不管不顾地抛进了前方的黑暗里。耳朵里嗡鸣声更响了,盖过了远处黑暗波动与银白光梭对撞的嗤嗤声,也盖过了周婶压抑的啜泣。视线里的一切都褪了色,变模糊,只剩下小斌那个被浓稠黑暗包裹、扭曲变形的轮廓,以及自己延伸过去的那一缕微弱却执拗的乳白色光痕。
然后,他“进去”了。
没有撞上实体的感觉,更像是从悬崖边一步踏空,坠入冰窟。极致的冷,不是皮肤感知的寒冷,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骨髓、灵魂深处的阴寒。无数破碎的、尖锐的、充满负面情绪的东西——恐惧、剧痛、饥饿、怨恨、绝望——像寒冬里裹着冰碴子的狂风,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撕扯着他那缕“线”,试图将它扯断、冻僵、染黑。
这就是小斌意识深处?或者说,是那黑暗种子与噬灵黑雾混合后,在这孩子心灵废墟上筑起的恐怖巢穴?
陈砚自己的意识附着在那缕“线”上,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瞬间被抛上浪尖又摁入谷底。他“看”到的不是景象,而是直接涌来的感受:被菌丝钻入皮肉的剐痛,高烧烧糊了脑子的混沌,母亲体温一点点凉下去的绝望,黑暗中无数饥渴嘶鸣的包围,还有……还有更深处,一种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无边无际的孤独和冰冷。
“滚……出……去……”
混杂的嘶鸣层层叠叠,汇聚成充满恶意的驱赶。黑暗更加汹涌地扑上来,开始主动吞噬他那缕带着东皇钟频率韵味的灵性之线。每被吞噬一点,陈砚就感觉自己的意识模糊一分,仿佛也要被这无尽的负面情绪同化,沉沦在这片意识的泥沼里。
不能停!不能回头!
他咬紧牙关——尽管意识体并没有真正的牙关——凭着最后一点清明,疯狂催动着脑海中的微光星辰。星辰旋转得几乎要崩散,但依旧竭力散发着光热,维持着那缕“线”不断绝。他不再试图对抗那些涌来的黑暗情绪,而是像石垣曾经引导他感知地脉纹理那样,尝试去“倾听”,去“分辨”。
在那些混乱的痛楚和怨恨之下,更底层的地方……有什么?
他强迫自己将那缕灵性之线变得更细,更柔韧,如同最灵敏的探针,穿透一层又一层喧嚣的黑暗帷幕,向着记忆碎片中那最冰冷、最死寂的深处钻去。
黑暗的阻力越来越大,恶意几乎凝成实质的刀锋,切割着他的意识。幻象开始出现:他看到自己瘫倒在云安社区废墟里,无人理会,慢慢腐烂;看到周婶抱着小斌冰冷的尸体,用怨毒的眼神看着他;看到石垣在金光中彻底消散,嘲讽他的无能;看到王秀兰、林岚、赵晓雅……所有他在乎的人,一个个在黑暗中沉没,向他伸出手,却又被拖走……
都是假的!滚开!
陈砚在心里嘶吼,不为所动,只是死死盯着灵性之线感知到的、那最深处的微弱“坐标”。东皇钟那古老频率的韵味,此刻成了他唯一的灯塔,虽然光芒微弱,却始终指引着一个方向——向下,向下,穿过所有虚妄的痛苦,抵达真实的痛苦核心。
不知道“下坠”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忽然,所有的喧嚣和阻力,如同潮水般退去了一刹那。
他“到”了。
这里是一片绝对的寂静和黑暗,比上面那些充斥着负面情绪的区域更加令人窒息。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万物终寂的空无感。而在这一片空无的中央,一团极其微弱、只有指甲盖大小、蜷缩成婴儿姿态的乳白色光晕,正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明灭着。
光晕非常稀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彻底散入周围的黑暗。但陈砚“看”到它的瞬间,心脏(如果意识体还有心脏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小斌。最纯粹、最本初的那个小斌的意识核心。还没有被污染侵蚀,但也已经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苦折磨得奄奄一息,只能将自己缩到最小,陷入一种近乎自我保护的休眠,或者说,是濒临消散前的最后一点坚持。
“小斌……”陈砚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呼唤,控制着那缕已经黯淡了许多的灵性之线,小心翼翼地、像怕碰碎肥皂泡一样,向那团微光靠拢。
就在他的灵性之线即将触及光晕的瞬间——
嗡!
上方那无边的黑暗突然剧烈沸腾起来!被“侵入”核心的举动彻底激怒了主导这片意识深渊的混合黑暗力量。比之前狂暴十倍、百倍的恶意和吞噬欲望,化作无数漆黑狰狞的触手、利齿和充满怨恨的面孔,从四面八方、从意识层面的每一个维度,向着陈砚这缕意识和他要保护的微光,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这一次不再是驱赶,而是最彻底的抹杀!
与此同时,外界的 chaber 中——
长老发出的数十道银白光梭,终于在与黑暗波动的互相湮灭中消耗殆尽。而异变的小斌身体周围萦绕的黑暗气息也黯淡了不少,他膨胀扭曲的身体微微佝偻下去,似乎消耗巨大。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不远处僵立不动、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微微颤抖的陈砚,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充满了暴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某个核心区域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长老银色面具后的数据流疯狂闪烁,他显然也捕捉到了陈砚身上异常的精神波动和能量连接。“愚蠢至极……竟然试图进行深层意识干涉……”他的声音冰冷中带着一丝讶异,随即转为更深的漠然,“自毁行为。混合污染体的意识深渊具有极强的同化性和攻击性,凭他这点微末灵性,瞬间就会被吞噬殆尽。倒是省了后续清理的麻烦。”
他重新抬起手,掌心再次开始凝聚银白光芒,这次光芒更加凝实,瞄准了似乎因内部干扰而暂时僵直的小斌。“趁此机会,彻底清除。”
“不……不要……求求你……”周婶爬过来,枯瘦的手抓住长老华丽的袍角,涕泪纵横,语无伦次地哀求,“再等等……陈哥在救他……他在救小斌……你别……别杀我孙子……”
长老甚至没有低头看她,只是袍角微微一动,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周婶震开。“无谓的情感。你的孙子,在污染深度结合时就已经死了。现在活动的是凭借他生物躯壳存在的异常信息聚合体。清除是唯一的正确处置。”
银白光芒即将达到顶点。
深渊底部,陈砚的意识正面临着灭顶之灾。
那无数黑暗的具现化攻击已到眼前,死亡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思维。躲不开,扛不住,他那缕灵性之线在这滔天恶意面前脆弱得像狂风中的蛛丝。
要完了吗?
石垣……我好像……做不到……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最后一刹那,陈砚那几乎停滞的思维里,只剩下最后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
不是防御,不是对抗。
而是将残存的所有灵性,所有意志,所有从东皇钟那古老频率中捕捉到的那一丝“守护”与“呼唤”的韵味,毫无保留地、如同最轻柔的拥抱,包裹向那团蜷缩的、微弱的、属于小斌的光晕。
然后,在这包裹形成的瞬间,他以自己的意识为引,艰难地、颤巍巍地,试图去“模仿”和“共振”那来自外界的、东皇钟的古老频率。
没有声音发出。
但在意识的最深处,仿佛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亘古苍凉与温暖余烬的“震颤”,以陈砚和他包裹着的小斌微光为核心,荡漾开来。
这震颤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这纯粹由黑暗、痛苦、吞噬欲望构成的深渊来说,这一丝带着截然不同“特质”的震颤,就像一滴滚油落入了冰水。
疯狂扑下的黑暗攻击,出现了亿万分之一秒的凝滞。
而就在这凝滞的缝隙里,陈砚“感觉”到,自己包裹着小斌微光的那团灵性,与上方某个极其遥远、却异常坚韧的“存在”,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不虚的“连接”!
是东皇钟!是钟体上那一片艰难亮起的古老光斑!它感应到了!它那纯净的频率,穿透了小斌体内重重的黑暗封锁,与陈砚这绝境中模仿出的、同样带着守护意味的震颤,遥遥呼应上了!
虽然连接细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
但这一点连接,就像在绝对的黑暗深渊底部,垂下了一根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蛛丝”!
陈砚的意识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不是往上爬,而是用尽全部“力气”,将包裹着的小斌微光,沿着那丝微弱的连接,猛地向上一“托”!
如同在深海中,将最后一点空气推向上方隐约的光亮。
做完这一切,他的意识瞬间变得无比沉重、无比疲惫,周围重新涌上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将他淹没、吞噬。最后的感知里,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
当……
不是东皇钟的轰鸣,而是……更清脆一些,仿佛玉磬轻击,带着涤荡污浊的宁静力量,直接响彻在这片意识深渊之中!
是外界!长老的攻击?还是……
陈砚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失去了所有知觉。
chaber 内。
就在长老掌心毁灭性的银白光芒即将射出,周婶发出绝望哀嚎的瞬间——
异变的小斌突然猛地抱住了头,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他周身翻涌的黑暗气息如同退潮般剧烈波动、向内坍缩,身体表面那些暴凸的漆黑纹路像泄了气的皮管一样迅速干瘪、淡化。膨胀的躯体也缩了回去,变回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模样。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漆黑无白的眼睛里,那纯粹的暴戾和饥饿如同破碎的玻璃,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极度的混乱、痛苦和……一丝茫然的、属于孩童的惊惧。
“呃……啊……好痛……妈……妈妈……”小斌松开抱头的手,茫然地看向四周,眼神涣散,声音细弱游丝,充满了委屈和害怕。他脸上的黑色纹路虽然没有完全消失,却黯淡了许多,不再蠕动,只是像淡淡的污迹残留着。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僵立不动的陈砚,身体猛地一晃,直接向后仰倒,砰地一声摔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双目紧闭,脸色死灰,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只有胸口极其缓慢地起伏着,证明他还活着。
长老掌心凝聚的银白光芒停住了。面具后的数据流出现了长时间的、异常的停滞,仿佛在进行极其复杂的重新评估。他看看似乎暂时恢复了部分“人类”意识、但状态极不稳定的小斌,又看看倒地昏迷、气息奄奄的陈砚,最后,目光缓缓移向那巨大的东皇钟。
钟腰处,那一小片原本艰难亮起的古老光斑,此刻已经彻底熄灭了,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但钟体上缠绕的浓郁黑雾,似乎也……停滞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活跃地蠕动、侵蚀,而是呈现出一种短暂的、诡异的“僵直”状态,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有意识深处才能“听”到的玉磬清音,对它也造成了某种未知的影响。
周婶连滚爬爬地扑到陈砚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又不敢用力碰他,只能无助地流泪,再看看不远处蜷缩起来、瑟瑟发抖、低声啜泣的小斌,整个人像被撕成了两半,巨大的悲痛和一丝渺茫的希望交织,让她几乎崩溃。
长老缓缓放下手,掌心的银白光芒无声散去。他沉默地站立着,银色面具遮掩了一切表情,只有那依旧平稳流淌的数据流光,显示着他正在飞速计算、推演着眼前这彻底超出预期的局面。
chaber 中,一时只剩下小斌压抑的、孩子气的哭泣声,周婶压抑的抽噎,以及那高悬于空、被黑雾缠绕的巨钟,沉默地散发着沉重而古老的威压。
短暂的僵局。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在陈砚那陷入无尽黑暗、似乎已经沉寂的意识最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风中残烛的乳白色光晕,正极其缓慢地、顽强地,重新开始凝聚。
那光晕的核心,隐约残留着一丝东皇钟古老频率的余韵,以及……一点点,属于另一个微弱意识的、温暖而依赖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