蠕虫死了。
当李星渊被自己手背上的那个伤口疼醒的时候,他过了很长时间才缓过来,脑袋里面回荡着的是如同蜂鸣器一般尖锐的嗡嗡声响,而眼前则是一片黑暗,他几次疑心自己已经死了,当身体的神经重新开始运作的时候,李星渊顿时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
周围暗到了极点,只有前面某个地方透出来了一点点微弱的光亮,当眼睛慢慢的适应了这点光亮,李星渊才得以将周围的事物勾勒出了轮廓。
蠕虫的体液沾了他一身,这些东西应该是具备某种腐蚀性的,但是在李星渊的身上作用的不是很明显—一他之前没有试验过,但或许除了对温度不再敏感之外,这具身体还获得了对于腐蚀的抗性吧?
这里是哪里?李星渊能感觉到这里离江城不远,他能感觉到自己和化身之间的那种似有似无的链接,但是当他想要顺着那根细线连接到化身的时候,他那脆弱的思维又立刻开始拧巴了起来,疼痛让他不得不中断了这种链接。
那把剑还在李星渊的手里,李星渊握得太紧了,那把剑将李星渊的左手的虎口给崩开了,但他的手掌上面没有血,至少现在不留了,那些血去哪儿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站起身来。
自己的脊椎被摔断了吗?除了疼之外,李星渊感觉不到其他什么,他尝试着活动自己的腿—一完全没有感觉。
好吧,李星渊想到,直接活动大腿可能还是太困难了,先动动脚趾吧。
但是就连脚趾也不动弹,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到了李星渊都开始饥饿的地步,他扭过头—真幸运,他的脖子还能活动一蠕虫的肉就在旁边,那是白色的,完全没有血色,看上去不象是个生物的肉,而象是一个怪异的,粘稠的胶质物。
李星渊张开嘴巴咬了一口,他的牙齿很难将那块肉撕咬下来,它很有轫性,就象是烤的过了火的牛肉,但口感让李星渊想起了小的时候吃的陈炎承家里种在阳台上的那个芦荟,没有什么味道,或者说李星渊也尝不出来什么味道。
他吃饱了,胃里面被那些滑腻冰冷的蠕虫生肉塞满了,塞到他感觉到自己的肝和胃都紧紧的贴着自己的肚皮,还在往上拱着的地步。
他开始重新尝试活动脚趾,还是没反应,李星渊忍不住有些绝望,他哭不出来,也尖叫不出来,绝望只能是让他更象尸体的安静下来罢了。
某些杂絮一般的想法涌了出来,李星渊没有办法将它们拧成一个念头,或许这是好事,他不觉得现在这个时候自己脑子里能出现多么积极向上的想法,但其中的一道想法砸了过来一他想起来了杀死比尔里的女主,在开始她那场血腥的复仇之前,也象是自己那样试着活动自己的脚趾,旁白叙述,这是她整个复仇当中最难的部分。
李星渊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个想法给逗笑了,他笑的前仰后合,乐得不行,只有疼痛的神经被这奇怪的笑意给冲淡了,某种东西稀释了他的痛苦。
他开始从地上缓慢的站起来,但这地方太低了,李星渊只能在蠕虫的血肉和内脏当中调转一下自己的身子,让他的身体沾满那虫子黏糊糊的体液,他抓住了一块石头,胸膛和肋骨贴紧地面,然后缓慢的向前爬去。
慢慢的,缓缓地,李星渊一点一点的向着那个光亮处爬出了这个甬道。
他想起来了但丁神曲当中关于地狱的描述一凡进入此门者,应当放弃一切希望。
当他接近了那洞口的时候,看到的首先是绿色的光芒—真菌环境—一李星渊那么想到,看来他应该就在江城的地下,但他再往前走,看到的是远处那一整片的绿光。
那是一个一个的发着绿光的卵形物体,它们镶崁在了远处的黑色山峦上,它们如此密集的排布着,让那山岳都象是某种寄生满了虫卵的尸体,它们自亘古之前就在此处凄息了,他所在的这处山峦上也是一样,他们的意外造访并没有摧毁任何一个怪卵,他们恰好撞在了两个卵形的设备之间。
而向着更远处望去,在那一片静默当中,伫立着一座城市,那是一个由黑色高耸的半透明岩柱所打造的城市,它以某种古旧的立石所打造,完全不遵守李星渊所熟知的人类的建造规则,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层永恒的,幽暗的微光当中,光源并非是来自于那些真菌环境,而是来自于那立石当中所流动的某种液体,在那林立的岩柱之间,似乎有某种有鳞之物正在缓缓的前行————
李星渊轻轻的吐了一口气。
这是蛇人的城市。
他看向了周围,那些卵形物体,其中充斥满了某种绿色的羊水—一黑色的影子在那绿色的脓液当中凝固着,它们堆栈在了一起,有些大些,有些小些,它们以某种出生之前,死去之后的安然静止躺在那绿色的液体当中,没有眼皮的眼睛张开着,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外面的李星渊。
某些巨大的,一个个体就独占了一整个绿色的怪卵,于它们相比,即便是那些蠕虫也算不了什么。
它们在沉睡,在休眠一这或许就是蛇人们之所以还没有大规模的向着人类发动进攻的原因,它们的主力部队还在这里沉睡,以度过两个黑潮之间的间隙。
或许那些黑潮当中创建起来的文明大都是如此做的,它们只是在世界最黑暗的角落安歇,度过一个短暂的安眠,直到黑潮的再次到来。
李星渊开始向着山下走去,这里并没有为人类修建道路,当蛇人们修造这座城市的时候,人类的祖先可能还在丛林或者荒野上奔行,它们也大概从来没有预言到过有一天长着双脚的生物会踏足这片局域,这是一个巨大的斜坡,蛇人们曾经在此蜿蜒着他们可怕的身姿,而如今这也给李星渊本就蹒跚的身形带来了更多的不便,他走不下去,所以只能试着滑下去一蛇人们在这个坡道上种植了某种黏菌,或者说,是这些黏菌形成了这些坡道,李星渊得以慢慢的,缓缓的,向下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