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无墨夹起一块,一口咬了下去,油炸彻底激发了鱿鱼的海盐味,本应该逸散进空气中的缕缕飘香,却被面包糠牢牢锁住了。
它的面包糠外壳极脆,在牙齿的磨动中,碎渣于他的口腔之中崩裂、溅射,然后而来的就是鲜脆嫩滑的鱿鱼须,在厨师神乎其神的烹饪技艺下,鲜香的汁液融进了鱿鱼的每一个肌肉细胞,嚼了几下,原本是固体的鱿鱼须化为汤汁,顺着喉咙流了下去。
其次就是肉排,只有掌心大,是牛的大腿肉混着里脊剁碎加压之后制成的,烹饪完毕之后还淋上了一层黑椒汁。
至于菜汤则是普普通通,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而作为主食的蜗牛粥别有一番风味,哈斯塔贴心地用细针把蜗牛肉挑了出来,用熬寻常米粥的方式把它煮熟,然后在上面撒了一点黄色小花——这些小花的清香中和了蜗牛的土腥味,也使得肉粥不那么闷。
品尝之后,贾无墨放下筷子,感叹道:“这次真的吃爽了,下次还来。”
哈斯塔从厨房里缓缓走出,朝贾无墨点点头。
“怎么样?好吃吗?”
“确实厉害。”
哈斯塔的面具里又一次发出几声干笑。
“您真的是厉害。”祂的声音依然空洞,“请问,是什么让您不害怕我的?”
贾无墨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一旁的哈露西娜穆勒。
“没事,穆勒家族是我的仆从。”哈斯塔苍白的面具看不出表情,“您不是超格者。”
贾无墨冷笑了一下,说道:“没错,但许多人都知道了。”
“但是您有『超格』能力。”
“没错。”
“您究竟是为了什么?”哈斯塔问道。
“为什么?为了神明不能理解的事。”贾无墨笑了,
“你们超越了时间,超越了规则,你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浪费一切事物,但我们,我们这些渺小的人,只能珍惜所有见到的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你们对任何事情都不在意,自然也不能理解我们。
你还记得保罗吗?那个狼人,你一定不能理解他吧?你不会为了一个伴侣就放弃自己的一切东西去复仇,对吧?
你是永生的神明,所以你只需要担心自己,所有逝去的事物都会有替代品——只要你不被杀死。
但我们做不到,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槐樾这样的魔法师,能活几千年,但对于你们来说也只不过是昙花一现,而超格者,最多能活两百多年,更是可怜无比。
而我呢?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超格』的能力,魔法也只是普通的水平,又哪里有时间等待那些替代品出现呢?
我们只能复仇和掠夺,杀死掠夺自己的,掠夺不能杀死自己的,然后,用剩下时间扮演神明。”
哈斯塔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您是哪种人?复仇者还是掠夺者?”
“两者都有。”贾无墨起身告辞。
“好吧,对了,这个给你。”哈斯塔说道,“作为感谢。”
祂递过来的是一柄剑,剑鞘总体由金丝木制成,上有某种暗黄色金属雕刻而成的触手和眼睛作为装饰,剑柄则是左右两根向上略微弯曲金色触手,也是由同样的金属做成的。
在类似鱼皮包裹的金丝木把手下方,挂着一个纯金的黄印。
贾无墨拔出剑,剑身也是古铜色的,其中还有丝丝金光流动,时而构成眼睛的图形,时而化为章鱼触手的形状,还有无休无止转动的旋风或是闪烁的星芒。
“这有些太贵重了吧?”
听到这句话,哈斯塔那软皮面具下面竟发出了笑声。
“没事的,反正这只是我一时兴起所锻造的,你就拿着吧。”
“那就谢谢了!”贾无墨拿起剑向餐厅外走去,“以后有机会再见。”
“记得把黄印涂上。”
“好的。”
出了门,贾无墨在密密麻麻的黄印间找了处空隙,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印记给涂了上去。
又是熟悉的眩晕感。
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黄印,向餐厅中央涌去,它们好像真的变成了被激怒的蜂群,正朝着一个人洁白的肌肤上刺下毒针。
“别看了,往外走。”哈斯塔空洞的声音在贾无墨脑中响起。
但贾无墨还是看到了,看到了那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一个,也许是多个,的黄衣之王。
哈斯塔们正在起舞,然后在舞蹈中渐渐膨胀、臃肿,把与皮肤粘在一起的黄袍撑破。
而它们的软皮面具已经破了,璀璨的、混沌的、有成千上百万的各种眼睛正向外面的世界看去。
无穷无尽的星空正在从里面涌出来,然后渐渐融合在一起。
而那顶皇冠,已经占据了半个天空,散发着类似于黄昏时太阳发出的光。
震耳欲聋的嗡嗡声——可能是金属膨胀时发出的声音,以泰山压顶之势从那个皇冠上坠落,向贾无墨压去。
“啪”的一声,软皮面具崩了,在崩开的瞬间,从未有过的威压如洪水猛兽般朝他涌来……他看见了,无数的神只正在跳着舞蹈。
祂们有的挥舞着牛肉干似的手,像是精神病院里面最疯癫的病人(但也许病人们就是被其影响了?),有的是扭动着满是空洞的、镂空的躯体,每一次扭动伴随着身体的破碎……
走出巷子那一刹,贾无墨的大脑就清醒了过来,巷道中的寂静也被街上行人的交谈声,马蹄声以及蒸汽机的呜呜声所打破。
他突然感觉光线不对劲——这些橙黄里带着点血色的光从地平线那边斜射而来,把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午了?
的确,现在已经快晚上了,赤红的太阳正向地下坠去,而它所对着的另一面,是幽蓝夹杂着暗黄的天空与云朵,正在缓缓侵占这个世界,这种景色一定是由某位印象派画师所绘出的。
贾无墨突然感到身后一阵发寒,一回头,哈露西娜正盯着他看。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盯着这夕阳太久了,足足有半小时没理她。
“不好意思……”
他刚想道歉,却被哈露西娜所打断。
她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轻轻走到贾无墨身边,伏在他肩上,说道:“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哦,我们看到的这些东西、他说的话,这些都是没有发生过的,我不希望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情。”
“好,我知道了,保证不乱说。”
“真是听话,如果之前那些人也像你这样就好了……我们回去吧!”
“好的好的好的。”
今天又是一个休息日,除了加班加点修复,城镇的工人剩下的人们都是一脸轻松的模样。
那些漫步者们似乎并没有看到街道上每走几步就会出现的被火炮轰出的坑洞,以及那些在里面汗流浃背的工人。
但就是这一番景象,却组成了一个极为和谐的场景,预示安妮城的一切都回归了正轨。
出了安妮城区,便只剩下了生长旺盛的野草丛和从百年前就开始使用的褐色土道,继续往北走一公里,便是仓库了。
由于他们所在的方位是逆光,所以仓库整体都变成了黑色,远远看过去,像是贾无墨之前所见过的修格斯。
随着二人渐近,天上又暗了一些,几个乌鸦似的东西被来者惊动,从仓库顶上飞走,然后渐行渐远。
贾无墨走到仓库门前,插入了钥匙。
在齿轮的咔哒声中,仓库里沉闷的空气开始向外面涌去,携带着腐臭的气味糊了贾无墨一脸。
“呕……大姐,你把呕……啥玩意儿,呕……放里面了?”
“我不知道。”哈露西娜很认真的说,“可能是那个扭蛋机的味道吧。”
“那要不我们进去看看?”
“可以,还有,你记得把门卡住。不然一会儿打不开就好玩了。”哈露西娜抓住灯的开关一扯,整个仓库就亮堂了起来。
贾无墨搬了块石头,把门卡住,也跟着她往里面走。
一进到仓库内,贾无墨就打了个冷战,并且越往里走,那种腐臭味和凉风就越重。
在仓库尽头,那臭味的发源地,是哈露西娜搬来的那台扭蛋机。
“果然是它。”哈露西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