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变得模糊。没有钟表,没有光线变化,只有永恒的、压抑的寂静。
彦卿尝试计数自己的心跳来计时,但很快就放弃了——在这种环境下,心跳本身都会变得不规则。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景元教过的静心法。
“当外在的一切都被剥夺时,你还有你的意识,你的记忆,你的意志。”很多年前,在云骑训练营的后山,景元盘膝坐在青石上,对当时只有十岁的彦卿说,“静心不是放空,是整理。把你的记忆像整理书架一样,分门别类,整齐摆放。这样当需要时,你才能快速找到需要的东西。”
彦卿开始整理。
首先是昨晚的战斗:长乐天,废弃工坊,改造体,沧澜,完全体,墨兮……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档案一样归档存放。
然后是更早的:和慕容晴这一路的生死历练,天枢学院的平凡日子……
还有更深处,那些被埋藏的记忆。
他想起4岁那年,第一次握剑。那不是云骑的制式训练剑,而是一把木剑,剑柄上刻着简单的云纹。
教他握剑的是师父景元,他不但是神策将军,还是云骑的骄傲,更是无数少年憧憬的对象。
“剑是手臂的延伸。”景元的手覆盖在他的小手上,调整着他的握姿,“但不是机械的延伸,是意志的延伸。你想去哪里,剑就去哪里。你想保护什么,剑就保护什么。”
那时他太小,不懂这些话的意思。他只是觉得,老师的手很温暖,很稳。
后来景元将军正式接手了他的训练。和云骑军教官的严厉不同,景元总是笑眯眯的,训练时也常开玩笑,但要求可一点也不低。
彦卿记得有一次练剑练到脱力,躺在地上喘气,景元坐在他身边,递给他水壶。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练剑吗,彦卿?”
“为了变强。”彦卿当时回答。
“变强之后呢?”
“保护仙舟,保护大家。”
景元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彦卿当时不理解的东西:“很好的答案。但记住,剑能保护人,也能伤人。关键是握住剑柄的那只手,还有驱动那只手的心。”
现在彦卿有点懂了。
囚室的门无声滑开。
进来的是之前那个瘦高的军官。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黑色制服,肩上的齿轮徽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彦卿骁尉。”他走到椅子前三步处停下,声音还是那样平直,“我是肃正委员会特别调查官,凌肃。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回答。”
彦卿睁开眼睛,但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凌肃也不在意。他调出平板上的资料,开始提问:“第一个问题:你昨晚在罗浮长乐天地区做了什么?”
“执行任务。”彦卿说,“调查步离人残余势力的活动。”
“谁下达的任务?”
“飞霄将军。”
“具体内容?”
“潜入侦查,收集证据,评估威胁等级。”
凌肃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然后抬头:“根据我们截获的通讯记录,你在行动前曾与一个代号‘墨兮’的未登记个体接触。他是谁?”
“一个情报贩子。”彦卿面不改色,“他提供了步离人据点的位置。”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交易完成后就分开了。”
凌肃盯着彦卿的眼睛看了几秒。那目光锐利如刀,像要剖开皮肉直视灵魂。但彦卿迎着他的视线,眼神平静。
“第二个问题。”凌肃换了个话题,“你胸口的异常能量反应是怎么回事?”
“战斗中受伤,接触到实验样本,发生了意外融合。”
“具体是什么样本?”
“沧澜制造的‘龙心核心’。”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一点。他说那是‘不朽’的碎片。”
凌肃的笔停顿了一下:“你知道私自融合龙力在仙舟联盟是重罪吗?”
“知道。”彦卿说,“但我没有选择。当时情况危急,要么融合,要么死。”
“你可以选择死。”凌肃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为了维护宇宙秩序的纯净性,个体的牺牲是必要的。”
彦卿笑了。那是他进入囚室后第一次笑,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凌肃调查官,”他说,“你打过仗吗?真正的仗,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的那种。”
凌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与问题无关。”
“我觉得有关。”彦卿身体前倾,抑制环发出轻微的嗡鸣警告,“如果你真的上过战场,真的见过战友在面前倒下,真的体会过那种想要保护什么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你就不会这么轻易地说出‘牺牲是必要的’这种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死亡很容易。活着,承担活着的责任和痛苦,才难。”
凌肃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平板上轻轻敲击,像在思考,又像在记录。
“第三个问题。”他最终开口,跳过了刚才的话题,“关于镜流。你与她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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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她是我罗浮仙舟令人敬仰的前辈。”
“仅限于此?”
“仅限于此。”
“但你冒着生命危险去这个还没完全收复的罗浮上寻找帮助她的证据。”凌肃调出一份文件,“根据我们的调查,你在长乐天的行动目标不仅仅是步离人,还包括收集与‘龙力融合安全性’相关的资料。你想证明什么?证明镜流体内的龙力种子是安全的?证明她不会变成威胁?”
彦卿没有否认:“是。”
“为什么?”
“因为她是无辜的。”彦卿说,“她在鳞渊境的孽龙事件中保护了罗浮,保护了无数人。这样的人,不该被关在静滞之间等死。”
“感情用事。”凌肃评价道,“个体的贡献不能抵消潜在的风险。镜流体内的龙力种子是未知变量,可能稳定,也可能在某个临界点爆发,将她变成比步离人更可怕的威胁。我们的职责就是消除这种不确定性。”
“所以就要杀了她?”
“是‘永久静滞’。”凌肃纠正,“在时间完全静止的场域中,她的生理活动会停止,意识会冻结,但理论上她还活着。这是最人道的处置方式。”
“把人活埋叫人道?”彦卿的声音冷下来。
“叫‘必要之恶’。”凌肃收起平板,“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委员会将在六小时后召开最终听证会,决定镜流的处置方案。届时你可以作为证人出席——如果你愿意配合的话。”
“配合什么?”
“承认镜流的危险性,支持委员会的处置方案。”凌肃说,“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对你体内的龙力融合采取更温和的处理方式——不是清除,而是‘驯化’。你会被转移到专门的训练设施,学习如何控制龙力,成为对联盟有用的‘特殊资产’。”
彦卿盯着他:“如果我不配合呢?”
“那么你将被列为‘高危异常个体’,与镜流一起接受处置。”凌肃转身走向门口,“考虑清楚,少尉。你还有六小时。”
门滑上,囚室再次陷入寂静。
彦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六小时。
他需要想办法出去,需要阻止听证会,需要救镜流。
但他被困在这里,力量被抑制,通讯被切断,孤立无援。
除非……
彦卿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抑制环。淡蓝色的光环缓慢旋转,释放着稳定的能量场。他尝试调动胸口的龙力,但刚一有动作,抑制环就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同时释放出强烈的电击!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彦卿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电击持续了三秒才停止,他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呼吸急促。
不行,强行突破会触发警报。
他需要更巧妙的方法。
彦卿开始回忆所有关于能量抑制装置的知识。老师景元教过他一些——不是如何破坏,而是如何识别和规避。
“抑制环的原理是用外部能量场干扰体内的能量循环。”景元曾说过,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所有的能量场都有频率,有节奏。找到那个节奏,与之共振,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消干扰。”
就像在激流中游泳。逆流而上会被冲走,但顺着水势,就能找到缝隙。
彦卿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
抑制环的能量场像一张网,笼罩着他的经脉。淡蓝色的能量丝线密密麻麻,持续释放着干扰波动。他仔细感受那些波动的频率——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有规律的脉冲。
一、二、三……停。一、二、三……停。
每三次脉冲后有一个短暂的间歇,大约零点二秒。虽然很短,但确实存在。
彦卿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调整心跳,调整体内残存的、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龙力流动。他让一切都与抑制环的脉冲同步:脉冲来时静止,间歇时流动。
一开始很难。龙力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暴躁不安,不愿服从这么精细的控制。电击的痛楚还在身体里回荡,肌肉的抽搐干扰着专注。
但彦卿没有放弃。
他想起了训练营的日子。都说他是天才少年,其实刚开始那会儿他基础挺的,跟不上其他学员,所以常常一个人在训练场加练到深夜。
景元有时会来看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有一次他练到脱力摔倒,剑飞出去老远,躺在地上不想起来。
“累了?”景元问。
“嗯。”彦卿当时委屈得想哭,“我怎么练都练不好……”
“那就休息。”景元在他身边坐下,“但休息完了,要继续。”
“为什么?我觉得也成不了好剑客……”
“因为你是彦卿。”景元说,声音很轻,“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徒弟,不是因为你有多少天赋,仅仅因为你是你。这世上只有一个彦卿,所以你必须成为最好的彦卿——不是比别人好,是比昨天的自己好。”
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现在,他需要成为比昨天更好的彦卿。
呼吸逐渐平稳,心跳与脉冲同步。体内残存的龙力开始沿着一条极其细微的路径流动——不,不是流动,是渗透。像水渗进沙地,一点一点,在抑制环的能量网格中寻找缝隙。
被藏在衣服内的宝石开始微微发烫。它似乎理解了他的意图,释放出更温和、更精细的能量流,帮助他引导龙力。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彦卿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他的意识完全沉浸在体内那个微小的能量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直到——
手腕上的抑制环突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淡蓝色的光环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紧接着,脚踝上的抑制环也相继失效。
彦卿睁开眼睛,低头看向手腕。抑制环还在,但内部的能量场已经停止运转。他轻轻一挣,环体就松脱开来,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成功了。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长期的压制突然解除,体内的龙力和剑气开始快速复苏,像解冻的河流,汹涌奔腾。他需要时间适应,需要重新掌控。
就在这时,囚室的门再次滑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凌肃,而是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戴着鸭舌帽的维修工。他推着一辆工具车,车上堆满了各种仪器和零件。进门后,他顺手在门边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下,门上的指示灯变成了红色——这意味着从外面无法打开。
然后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彦卿熟悉的脸。
墨兮。
“小子,动作挺慢啊。”他咧嘴一笑,从工具车里拿出两套灰色工装,“我还以为要等到听证会开始你才能挣脱呢。”
彦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是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十分钟前。”墨兮扔给他一套工装,“肃正委员会正在准备听证会,大部分兵力都调去议会厅了。现在是基地防卫最薄弱的时候——当然,只是相对薄弱。我们还是有大约三百个敌人要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