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翼的白色帷幔垂落，隔绝了窗外的风雨。空气中弥漫着苦艾草与止血剂混合的气味，银质医疗器械在床头矮柜上泛着冷光。哈利睫毛轻颤，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挣脱，绿眼睛缓缓睁开时，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悬浮的水晶灯，光线柔和得不刺眼。
格兰芬多魁地奇球队的队员们围在他的床边，从头到脚都沾着泥浆。罗恩和赫敏也在，那模样就像刚从游泳池里爬出来的。
“哈利！”弗雷德说，泥浆下面的脸显得格外苍白，“你感觉怎么样？”
哈利的记忆似乎在迅速跳跃。闪电……不祥……金色飞贼……摄魂怪……
“出什么事了？”说着，他腾地坐了起来，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你摔下来了，”弗雷德说，“准有——多少来着——五十英尺吧？”
“我们还以为你死了呢。”艾丽娅发着抖说。
赫敏发出一个短促的小声音，她的眼睛又红又肿。
“可是比赛，”哈利说，“怎么样了？我们还能重赛吗？”
谁也没有说话。可怕的事实像石头一样，沉入哈利心中。
“我们没有——输吧？”
“迪戈里抓住了金色飞贼，”乔治说，“就在你掉下来之后。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他回头一看，看到你在地上，就想中断比赛。想让比赛重新赛一场。但是他们赢得很公平……就连伍德也承认。”
“伍德呢？”哈利突然发现伍德不在，“他还在雨中？”
哈利的目光扫过众人，弗雷德和乔治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泥浆掩盖下的表情有些复杂。
“伍德？”弗雷德清了清嗓子，“他还在……呃，球场那边。可能想一个人待会儿。”
“淋着雨？”哈利追问，脑海里闪过伍德平时训练时那副较真的样子，“没人去劝他？”
话音刚落，医疗翼里突然静了下来。
乔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弗雷德把玩着自己的袖口，上面还沾着泥点，没有吭声。其他队员有的移开目光，有的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子。赫敏咬着嘴唇，看向罗恩，罗恩则显得有些茫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哈利更加困惑，他的目光在队友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看起来最不明所以的罗恩身上。
罗恩被哈利盯得有些发毛，他挠了挠自己湿漉漉的红头发，打破了沉默：“呃……其实，哈利，你不用担心伍德。他……他不是一个人。”
“什么？”哈利没听明白。
罗恩的红黑发带晃了晃，声音透着点不自然的含糊：“依依……依依没跟我们回来。她留在球场陪伍德了。”
医疗翼里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一瞬。
“哦。”哈利应了一声，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重新躺了回去，目光盯着白色帷幔的顶端，不再说话。
乔治清了清嗓子，试图驱散这有些尴尬的气氛：“庞弗雷夫人说你得在这儿待到明天早上，哈利。好好休息，别再想着魁地奇了。”
赫敏也连忙补充：“我们明天再来看你，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队员们也纷纷说着安慰的话，但哈利的反应都很平淡。大家又待了一会儿，见哈利没有交谈的意思，便陆续离开了。罗恩和赫敏走在最后，轻轻带上了门。
医疗翼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水晶灯柔和的光，以及窗外隐约的风雨声。
回拉文克劳塔楼的走廊幽深，壁灯昏暗。雨水顺着廊柱无声淌下，在石板路上积成蜿蜒的水痕。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赤足踏在冰冷石面上，留下一个个微湿的印子。左手拎着的皮鞋鞋带耷拉着，不断滴下水珠；右手攥着的围巾和长袍沉甸甸的。湿透的长发紧贴脸颊和脖颈，不断淌下水线。
转过一个拐角，前方壁灯下立着三个熟悉的身影。马尔福、布雷斯·扎比尼和西奥多·诺特。他们显然刚从公共休息室方向过来，身上干燥，墨绿长袍一丝不苟。
脚步声让三人同时抬眼。
德拉科的目光在她湿透、狼狈的模样上停顿了一秒，灰蓝色的瞳孔骤然缩紧，下颌线绷紧。
“你就这样走回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怒火。
布雷斯嘴角那点惯有的笑意消失无踪，壁灯下的眼神变得冰冷锐利：“你是不会用烘干咒？还是连一条干净毛巾都变不出来？”
“淋都淋了，还不如直接回来洗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杨柳依依脚步未停，声音很平静。
西奥多沉默着，但蓝色的眼眸紧紧锁在她湿透的、沾着草屑和泥点的墨蓝长袍上，指尖在袖口内收拢。
“回来洗澡？”德拉科的声音拔高了些，近乎咬牙，“从魁地奇球场到这里要穿过半个城堡！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温度吗？走廊的风有多冷？”
“知道了，知道了。”杨柳依依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敷衍的安抚，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湿漉漉的发尾差点甩到德拉科的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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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科猛地侧身攥住她的手腕，指节因用力泛白，灰蓝眼眸里怒火几乎要烧起来：“敷衍谁呢？！你以为我们闲得慌管你？”他的声音又急又沉，带着被无视的暴怒，“草屑粘在衣服上，脚踝还沾着泥，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回事？”
布雷斯上前一步，直接挡在楼梯口，酒红发带因动作甩动，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把我们的话当耳旁风？你以为这种敷衍能混过去？”他抬手扯了扯她沾着草屑的袍角，力道带着隐忍的怒意，“为了格兰芬多的废物淋雨，还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你是不是蠢？”
西奥多没有加入他们的争吵。他抽出魔杖，动作迅捷而精准。
杖尖轻点，一道柔和暖光笼住杨柳依依全身——cae calid。湿冷瞬间褪去，恒定暖意自内而生，驱散寒意。
紧接着，咒语无声切换——surgify。袍上草屑泥点、发间水渍瞬间消散，连鞋袜都恢复干洁。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
德拉科依旧攥着她的手腕，布雷斯仍挡在路前，但他们的怒意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西奥多平静收杖，空青发带纹丝未动，深褐眼眸看着她干爽温暖的模样，声音无波：“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杨柳依依挣开德拉科的手，指尖拂过恢复干爽的袍角，发带在颈侧轻晃。她抬眼，目光依次扫过三人紧绷的脸，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敷衍：“你们三个想听什么？”
德拉科的喉结动了动，灰蓝眼眸里的怒火未消，却多了几分滞涩：“想听你解释，为什么要为了格兰芬多的人淋雨？为了那个伍德，还是为了波特？”他攥紧拳头，声音压低，“明知道摄魂怪出现在球场有多危险，你还冲下去——”
“因为他们是我的朋友！”杨柳依依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走廊里激起回响，“就凭这一点，够了吗？”
她目光灼灼地扫过三人：“哈利从扫帚上掉下来，伍德学长跪在泥水里崩溃自责。我的朋友在恐慌，在受伤，我难道不应该去关心他们吗？”
布雷斯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锋：“朋友？这种只会拉你进泥潭的家伙也配你称为朋友？”
西奥多没有开口，但蓝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魔杖杖身。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却比德拉科的暴怒更令人心悸——是彻底的冰冷审视。
走廊的空气凝固了。
杨柳依依迎上布雷斯的视线，墨蓝发带在她苍白的脸颊边轻轻晃动：“话不投机半句多。”
她转身要走。
“他们是你的朋友，”西奥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冰面下的暗流，“而我们是‘你们’？”他微微偏头，空青色发带随之倾斜，“杨，你分的很清楚。”
他向前走了一步，没有靠得太近，却让整个空间都压迫起来：“所以，我们三个在这里等你一个多小时；我们担心你受冷生病，担心你踩到湿滑的石阶摔倒；我们用斯莱特林的方式‘多管闲事’——在你眼里，都不值一提，对吗？”
杨柳依依的呼吸微微一滞。
西奥多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很好。那我们就用你能理解的方式来说话。”他收起魔杖，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纯血家族的茶会，眼神却冰冷得让壁灯光芒都黯淡下去，“从今天起，你可以继续和你的‘朋友们’一起冒险、一起淋雨、一起冲进任何危险里。”
德拉科和布雷斯同时侧目看向西奥多，眉头紧蹙。
西奥多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说：“但每一次之后，我们都会在这里等你。每一次你湿透回来，我们会给你施恒温咒和清理一新。每一次你受伤生病，我们会直接把你带去医疗翼——或者斯莱特林地窖。”
他的唇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毫无温度的弧度：“你不是觉得我们多管闲事吗？那就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多管闲事’。我们会让你习惯这种‘照顾’，习惯到——”他顿了顿，“你会开始怀疑，到底谁才是真正在乎你死活的人。”
德拉科瞳孔微缩，布雷斯的指尖在袖口内收紧。
“你疯了吗！”杨柳依依不可置信地看着西奥多，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惊愕，“你在威胁我？”
“威胁？”西奥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眼底却结着冰，“不，这是提醒。”
他向前又迈了半步：“我们会用行动让你记住——格兰芬多只会拉着你跳进泥潭，而我们，至少会把你干干净净地捞出来。”
“你没有这个权利。”杨柳依依的声音很冷，比刚才走廊穿堂而过的风更刺骨。她看着西奥多，又扫过德拉科和布雷斯，“你们谁都没有。”
“权利？”布雷斯笑了，只不过笑不达眼底，酒红发带在昏黄灯光下像凝固的血，“依依，从你允许我们靠近你开始，你就应该明白——在斯莱特林的世界里，靠近本身就是一种许可。”
他向前一步，与西奥多并肩，形成一道无声的壁垒。
“许可？”杨柳依依后退半步，背脊抵上冰冷的石墙，“我从未给过任何人许可，去干涉我的选择。”
德拉科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那现在给了。”他灰蓝色的眼瞳深处，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暗流，“要么你学会自己在意自己，要么——”
“——就由我们来替你‘在意’。”西奥多平静地补全了后半句，深褐色眼眸里的冰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近乎残忍的决意，“选一个，杨。”
走廊寂静得可怕，只有壁灯里的烛火作响。
“自作多情。”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割裂了凝滞的空气，每个字都像冰锥凿在石板上，“不可理喻。”
话音落地，她猛地挣脱德拉科的手，转身冲上楼梯，赤足踏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走廊重归死寂。
第二天，霍格沃茨的气氛有些异样。昨日的狂风暴雨已然停歇，但城堡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湿冷的余韵，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张力。
早餐的长桌上弥漫着食物香气和嘈杂交谈，但拉文克劳这角的气氛有些微妙。杨柳依依沉默地搅着燕麦粥，璟瑜色发带衬得她脸色格外苍白。坐在她旁边的卢娜和秋也察觉到她的异样，两人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卢娜凑近了些，银灰色的大眼睛忽闪着，声音轻飘飘的：“你身上有沉默泡泡……它们在你周围噼啪作响。”
杨柳依依舀起一勺燕麦粥，却没送进嘴里，只是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没睡好。”她语气平淡，但握着勺柄的指节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赫敏和罗恩快步走到拉文克劳长桌旁。赫敏眉头微蹙着，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和急切。罗恩跟在她身后，红头发有些凌乱，目光扫过杨柳依依苍白的脸时，顿了一下。
“依依，”赫敏的声音压得有些低，但很清晰，“我们等一下要去医疗翼看哈利。庞弗雷夫人说他昨晚醒了，但还得再观察一天。你……要一起去吗？”
罗恩挠了挠头，补充道：“哈利醒来后好像情绪不太好，弗雷德和乔治说他……嗯，对昨天比赛后的一些事，有点在意。”他说这话时，眼神飞快地瞥了杨柳依依一眼，又移开了。
杨柳依依几乎没有停顿，点了点头：“好。”她放下勺子，粥碗里泛起小小的涟漪，“我跟你们一起去。”
早餐草草结束，三人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礼堂。通往医疗翼的走廊逐渐安静下来。远处礼堂的喧闹被厚厚的石墙隔绝，只剩下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在拱顶下回荡。罗恩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快；赫敏紧跟在杨柳依依身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依依，”赫敏终于还是忍不住，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昨晚……你们在球场怎么样，我听他们说……你们两个在雨里待了三个小时……防水咒失效了都没有离开。”
杨柳依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罗恩深红长袍的背影上。
“……嗯，伍德很自责，哈利摔下来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他听见了那声尖叫，看见光轮2000脱手，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散，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累。
“然后呢？”赫敏追问，声音轻柔，怕惊扰了什么，“珀西说他赶到那里时，你和他跪在泥水里……伍德还说了些什么，但是你没有回应。”
走廊的阴影掠过杨柳依依苍白的侧脸，璟瑜色发带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暗淡。
“他说了很多。”她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走廊高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雨声太大，我也没有听清。”
赫敏的目光在杨柳依依平静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没有听清？在那样近的距离，雨声再大，也不至于完全听不见。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握了握杨柳依依冰凉的手。
“到了。”罗恩在医疗翼橡木大门前停下，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