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志勇的吼声还在林子里荡,那匹公狼已经扑到了小孟眼前。
那畜生比在远处看着还要大一号,肩胛骨高高耸起,灰褐色的皮毛下,一条条肌肉拧得像老船的缆绳,绷得死紧。
肚子瘪塌着,肋骨的轮廓隐约可见——饿疯了的野兽,最他妈的不要命。
小孟只来得及把手里那根削尖了的木棍往前一送,本能地想挡一下。
“咔嚓!”
脆得人牙酸的响声。
公狼张开的血口里,獠牙白得瘆人,一口就咬穿了拇指粗的硬木棍!
木棍应声而断,碎裂的木刺像铁蒺藜一样迸溅开来,好几根深深扎进了小孟握着棍子的右手掌心。
“啊——!”小孟一声短促的惨叫,血立刻从指缝里涌出来。
公狼的头借着冲势猛地一甩,巨大的力量带得小孟整个人往旁边趔趄。
同时,那只筋肉虬结的前爪,带着钩子似的指甲,已经携着腥风,狠狠拍向小孟毫无防护的胸口!
“刺啦——!”
帆布外套像纸一样被撕裂。
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沟,从小孟的锁骨斜着拉到肚脐边上,皮肉翻卷开来,血“噗”地一下喷溅出来,瞬间把他前襟染得通红。
小孟又是一声变了调的惨嚎,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后倒退。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火石。
“小孟!”陶志勇眼睛红了,他刚把斧头从第一匹狼肩上劈开,根本来不及回身。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公狼和小孟吸引的刹那——
侧翼的灌木丛里,一道更瘦、更灵巧的灰影,悄没声地窜了出来!
是另一匹母狼,动作阴得像水里的鬼,直扑小孟因为痛苦而后仰、完全暴露出来的脖颈侧面!
獠牙的冷光,在昏暗的林间一闪。
“噗嗤!”
一声轻微的、却让人汗毛倒竖的闷响。
一道殷红的血箭,从小孟的颈侧猛地飙射出来,喷在旁边灰褐色的岩石上,哧啦一声,又顺着石面往下淌。
空气里瞬间炸开一股浓烈的、甜腥的铁锈味——那是动脉血独有的、生命急速流逝的味道。
小孟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全是茫然和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徒劳地抬手想去捂脖子,可手抬到一半,就软软地垂了下去。
身体晃了晃,像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向后栽倒,砸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噗通”。
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很快浸湿了身下一大片。
静。
死一样的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冷气,牙齿磕碰的声音咯咯响起。
“围圈!背靠背!贴紧身后那棵树!快!他妈的快!”陶志勇的吼声撕裂了凝固的恐惧,嗓子劈了叉,带着血味。
他一边吼,一边抡起斧头,逼退了想趁机扑上来的那匹公狼。
剩下的人像受惊的羊群,在极度的慌乱中,下意识地收缩,你挤我我挤你,勉强背靠着最近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壮大树,围成了一个颤抖的、漏洞百出的半圆。
每个人都喘得像破风箱,能清晰地听到身边人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能闻到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还有不知道谁裤裆里传出的尿骚气。
直到这时,狼群真正的头领,才像戏台上的角儿,踩着点,从一片阴影浓重的岩石后面,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它的体型比那匹公狼还要大上一圈,骨架宽厚,虽然同样精瘦,但那股子沉稳凶戾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扎眼的是它的左眼——那是个早就愈合的、深深凹陷的黑洞,周围布满扭曲狰狞的疤。
仅剩的右眼,泛着琥珀色的、冰冷的光,里面没有丝毫属于活物的情绪,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打量猎物的漠然和杀欲。
它缓缓扫视着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人群,鼻翼微微翕动,像在评估哪块肉更嫩。
随着头狼现身,另外三匹母狼也从不同的方位显露出身形,悄无声息地散开,形成一个更具威胁的扇形包围圈。
其中一匹母狼腹部干瘪的乳房垂落着,显然是正在哺乳——这意味着它需要更多的肉,为了崽子,它能比公狼更疯。
“陶……陶哥……”队伍里,那个平时就神神叨叨、嗜酒如命的老吴,腿一软,噗通瘫坐在地,怀里紧紧抱着的铁皮酒壶“咣当”一声滚落。
壶盖没拧紧,里面劣质烈酒刺鼻的气味,立刻在闷热的林间空气里弥漫开来。
闻到这股异常浓烈的酒气,头狼那仅剩的琥珀色右眼,瞳孔猛地一缩,鼻翼剧烈开合。
整个狼群都出现了明显的躁动,低吼声变得密集而焦躁,爪子不安地刨着地下的腐叶。
陶志勇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糟了!某些特殊气味,尤其是酒精,可能会进一步刺激这些饿疯了的畜生!
果然,头狼喉咙里滚出一串更低沉、更充满威胁的咆哮,后腿肌肉肉眼可见地绷紧,身体微微下伏,做出了扑击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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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风声、虫鸣,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人类粗重惊恐的喘息、狼群喉咙里滚动的低吼,还有血滴在叶子上的、单调而恐怖的“滴答”声。
陶志勇的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消防斧粗糙的木柄,掌心滑腻腻的全是冷汗,几乎握不住。
脑子乱哄哄的,又好像一片空白。
跑?往哪跑?打?怎么打?
头狼的进攻毫无征兆,快得像道黑色的闪电。
它没选最强壮的陶志勇,而是扑向了队伍里身材最瘦弱、脸色惨白、已经吓得快站不住的周伟——那个跟着王恺来的户外爱好者。
“周伟!躲开!”王恺目眦欲裂,想扑过去,却被旁边一匹母狼低吼着逼退。
周伟吓得魂飞魄散,闭着眼,凭本能把手里木棍往前死命一捅!
棍尖确实捅中了狼腹,但传来的感觉像是捅在裹了厚皮革的铁砧上,又沉又闷。
头狼庞大的体重和冲击力丝毫未减,顶着木棍,带着周伟狠狠撞上了背后的大树!
“咚!”一声闷响,是周伟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粗糙树皮上的声音。
周伟眼前一黑,眼神瞬间涣散,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手指死死抠进了狼颈厚实的皮毛里,徒劳地想要推开。
头狼的狼头猛地一摆,惨白的獠牙精准地找到位置,凶狠合拢!
“咔嚓……”
那是喉结软骨被硬生生咬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
周伟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抠着狼毛的手指终于无力地松开,滑落。
眼里最后一点光,熄了。
“眼睛!捅它眼睛!那是罩门!”陶志勇看着又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肺都要炸了,嘶声吼道。
他知道,手里的斧头可能是唯一能重创狼的玩意儿。
在头狼撕咬周伟、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这斧头,不能只攥在自己手里!
“阿亮!接住!”陶志勇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消防斧朝着站在侧前方、还算镇定的老水手阿亮掷了过去!
斧头在空中打着旋儿,划出一道短暂的寒光。
然而,就在斧头脱手的刹那,那头独眼头狼仿佛背后长眼,猛地放弃周伟的尸体,一个迅疾无比的转身,朝着刚刚掷出武器、门户大开的陶志勇扑来!
太快了!陶志勇根本来不及做任何有效闪避,只感觉右臂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传来!
“嘶啦——!”
头狼的利爪,像三把并排的剃刀,狠狠划开了他右臂的衣袖和皮肉,深可见骨!
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破碎的布条,沿着胳膊滴滴答答往下淌。
剧痛让陶志勇眼前发黑,但他愣是咬着牙没叫出声,在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下,感官反而异常清晰。
他甚至能看到头狼獠牙缝里,还沾着刚才撕咬周伟时卡着的、鲜红的碎肉沫!
另一边,阿亮反应极快,侧身险险接住了飞来的斧头。
这老水手眼里也迸出了狼一样的凶光,可他还没来得及握紧斧柄摆开架势,一匹一直在旁窥伺的母狼,以惊人的速度和刁钻的角度,猛地从侧面将他扑倒在地!
这母狼阴毒得很,它没咬咽喉,而是张开大口,精准凶狠地一口咬住了阿亮刚接住斧头的右手手腕!
“咔嚓!”
清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腕骨碎裂声。
阿亮闷哼一声,右手瞬间失去所有力气,唯一的利器——消防斧,当啷一声脱手飞出,打着转儿滑进了旁边茂密得看不见底的草丛里,没了踪影。
完了!
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然而,阿亮被剧痛激出了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
他被母狼压在身下,完好的左手却像铁钳般猛地探出,没去攻击狼头,而是死死抓住了母狼那因为哺乳而略显下垂、暴露在外的乳房!
然后,他发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向外猛地一撕!
“嗷呜——!”
母狼猝不及防,要害遭受如此重创,顿时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咬住阿亮手腕的嘴。
阿亮趁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翻身,凭借体重的优势,竟然反过来将母狼压在了身下!
他那只左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此刻却像最凶残的爪子,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抠向了母狼因为痛苦而圆睁的右眼!
“噗嗤!”
一种难以形容的、湿滑粘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母狼发出了垂死挣扎的、更加凄厉的嚎叫,四肢疯狂地蹬踹,狼爪在阿亮毫无防护的肚皮上乱抓乱挠!
“刺啦——!”
布帛撕裂,皮开肉绽!
三条深可见骨的血沟,瞬间出现在阿亮腹部,血汩汩地涌出来。
更可怕的是,一截粉红色的、带着粘液的肠子,从最大的破口处挤了出来!
但阿亮脸上,却露出了一种混合着极端痛苦和疯狂快意的、近乎狰狞的笑!
意识开始模糊,但一股凶悍支撑着他。
他竟然用还能动的左手,抓起自己涌出的那截肠子,像是抓住了最趁手的绳索,死死绕在了母狼的脖子上!
然后用尽最后一点体重和力气,向后猛地一勒,死死绞紧!
“畜生……老子……在船上……开了……十年鱼肚……”他断断续续地嘶吼,声音混着血沫子,带着一种诡异的自豪,“今天……也给你……开开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和身下母狼逐渐微弱的呜咽,一起没了声息。
另一侧,同样惨烈。
船员大斌,那个身高体壮、力大如牛的汉子,他的木棍被另一匹公狼死死咬住。
公狼疯狂甩头,那力量大得竟然将大斌这样一个壮汉甩得双脚微微离地!
公狼的獠牙深深切进坚硬的棍身,木刺反过来扎进它自己的牙龈,剧痛让它更加狂暴。
大斌怒吼着,穿着厚重劳保鞋的脚猛踹狼腹,却感觉像踹在包了牛皮的铁墩上。
在公狼又一次猛烈的甩动中,大斌的后背狠狠撞上了身后一棵断树留下的、尖锐如矛的枝杈!
“咔嚓!”
脊椎骨裂的脆响。
大斌脸色瞬间惨白,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
但在这最后时刻,这硬汉爆发出骇人的意志,他松开木棍,右手五指并拢如钩,狠狠插进了公狼因为咆哮而大张的鼻孔!
然后,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硬生生扯下了一块连着软骨和皮毛的血肉!
公狼痛嚎,下意识松开了咬住的木棍。
就在这一瞬,大斌用左手抓住了那根几乎被咬断的木棍,将残留的、参差不齐的尖端,对准公狼再次张开的血口,用生命最后的全部力量,狠狠捅了进去!
“噗嗤!”
棍身从狼嘴深入,穿透喉腔,直插内脏!
狼血混合着胃液和碎肉,从公狼口鼻中狂喷出来,溅了大斌满头满脸。
壮汉的身体缓缓顺着树干滑倒,眼里最后一点光,是看着那匹公狼在他身边抽搐、断气。
“大斌!”顺子红了眼,他想冲过去,却被一匹母狼缠住。
顺子手里只有一把从厨房摸来的剔骨刀,短,但异常锋利。
他仗着身形灵活,躲开母狼的扑咬,瞅准空子,一刀扎进母狼的侧腹,用力一划!
母狼吃痛,转身欲咬,顺子却撒手不要刀了,整个人合身扑上,用胳膊死死锁住狼脖子,和母狼滚倒在地,疯狂扭打。
“王恺!郭勇!护住老吴那边!”陶志勇左臂挨了一下,鲜血淋漓,他捡起半截断棍,嘶声喊着。
王恺和那个前护林员郭勇背靠着背,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面对着一匹不断逡巡的母狼和那头仅存的、虎视眈眈的独眼头狼。郭勇眼睛死死盯着头狼,低声道:“王恺,别慌,看它肩膀,它要扑的时候,肩膀会先沉……”
他话音未落,头狼动了!
依旧是快如鬼魅,直扑看上去更紧张的王恺。
“蹲下!”郭勇猛喝一声,同时将手里一根前端削尖、用火烤硬了的硬木棍,迎着扑来的头狼,自下而上,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捅!
这一下极其刁钻,捅的是头狼扑击时相对脆弱的胸腹交界处。
“嗷!”头狼痛吼一声,扑势被阻,落地时趔趄了一下。
王恺趁机连滚带爬躲开,手里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胡乱砸过去,砸在狼腿上,不痛不痒,却激得头狼更加暴怒。
郭勇想抽回木棍,却发现棍尖卡在了狼的肋骨缝里,一时拔不出来。头狼独眼凶光暴涨,扭头就朝郭勇持棍的胳膊咬来!
“松手!”王恺扑上来,用手里的石头拼命砸向狼头。
石头砸在坚硬的颅骨上,发出“砰砰”闷响。
郭勇趁机松开木棍后退,顺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用罐头铁皮磨成的小刀,吼道:“引它过来!捅它那只好眼!”
两人且战且退,狼狈不堪,身上添了好几道爪痕,鲜血淋漓,但竟勉强牵制住了最凶狠的头狼。
陶志勇的视野已经模糊,汗水、血水糊了一脸。
右臂彻底废了,软软垂着,血还在流。
左手握着半截沾满血污的断棍,棍头都劈了。
他环顾四周,如同站在修罗场上。
地上横七竖八,人和狼的尸体搅在一起,血把厚厚的落叶泡成了暗红色的泥沼,空气里那股子血腥和内脏的腥臭,浓得让人想吐。
那头独眼头狼,此刻暂时放过了王恺和郭勇,正冷酷地、慢条斯理地撕咬着瘫软在地的老吴的小腿。
老吴的胫骨已经暴露出来,白森森的,沾着血丝。
老吴的惨叫已经嘶哑得不成调,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深渊底,老吴涣散的目光,无意中瞥到了滚落在他手边不远处的、那个铁皮酒壶。
壶盖松了,里面残余的烈酒正缓缓流出,浸润了身下干燥的枯叶。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像最后一点火星,炸亮在老吴混沌的脑子里。
“陶……陶哥!”老吴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吼叫,声音破锣一样,“火!用火!!”
他猛地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一把抓过酒壶,用牙齿咬开壶盖,然后将里面剩下的小半壶劣质烈酒,全部泼在了自己身边堆积的枯枝败叶上!
浓烈的酒精味瞬间爆开,刺鼻无比。
他颤抖着,从裤兜里摸出那个用来点烟、几乎不离身的廉价塑料打火机。
拇指用力地、一次又一次地摩擦着打火机的滚轮。
“咔嚓……咔嚓……”
齿轮摩擦的微弱声音,在狼嚎和喘息声中,几乎听不见。
但那头正在啃食他小腿的头狼,却凭借野兽超凡的直觉,猛地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
它放弃了嘴边的“食物”,琥珀色的独眼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清晰的恐惧,低吼一声,后腿发力,就要扑向老吴,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