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卓越走了,那股子阴冷傲慢的劲头却像海蛎子壳,刮在沙地上,留下道不深不浅的痕。
林源没立刻动,就蹲在礁石边的沙地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一块从救生艇铁皮上掰下来的、边缘卷曲的金属片。
沙地被晨光晒得微温,隔着裤子都能觉出那股子燥。
脑子里乱,几千多张干裂的嘴,几千多双熬红的眼,在他眼前晃。
水,水,水。这个字像烧红的铁,烙在心尖上。
他目光死死盯着脚边那几丛长得张牙舞爪的棕榈。
叶子阔大,绿得发暗,叶脉粗壮得像人的筋络。
突然,他眼皮跳了一下。
抄起别在腰后的求生匕首——刀是好刀,在船上保养得勤,刃口还泛着冷光——他身子前探,刀尖又快又准地扎进一片肥厚棕榈叶的主脉,顺势一拉。
“嗤——”
绿色的叶皮翻卷开来,一股乳白色、粘稠得像米汤的汁液,立刻从破口渗了出来,慢吞吞地往下淌,空气里漫开一股子青涩的、带着点腥的植物味道。
林源伸出食指,沾了一点,指尖捻开。
粘,滑,带着植物的生气。
一个念头,像电光火石,劈开他脑子里那团乱麻。
他“腾”地站直,朝着不远处一个正埋头整理绳子的年轻船员喊:“陈刚!”
陈刚抬起头,一脸汗,手里还攥着一截麻绳:“船长?”
“带人!”林源语速极快,匕首指向那片棕榈林,“去,砍棕榈树干!要粗的,壮的!”
陈刚愣了一下,没动,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困惑:“船长,砍树干?那……那玩意汁水不多,还涩口,不能直接喝啊。咱们试过……”
“不是喝的!”林源打断他,弯腰抓起一片最大的棕榈叶,握住坚硬的叶柄,用力往沙地里一插,让它斜斜立住,“用它的汁当黏合剂!叶子,铺坑底,增大蒸发的面儿!树干,剖开,刮干净瓤子,做成槽!”
他直起身,手指在立起的叶面上虚虚划过:“看见这叶脉没?天然的导水沟!太阳晒,坑里热,海水蒸发,水汽往上走,撞到凉的帆布,凝成水珠,顺着这叶脉,流进我们做的木槽里,再引到瓶子里!”他语速飞快,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太阳能蒸馏!海水变淡水!”
陈刚嘴巴微张,听着,眼神从茫然慢慢转向将信将疑,又带上点被这异想天开激起的微光。“这……能行?太慢了吧?”
“死马当活马医!”林源声音陡然一厉,眼神灼人,“现在还有什么法子是不能试的?慢?慢也得干!一滴是一滴!”
陈刚被他眼神里的决绝烫了一下,再不犹豫,把手里绳子一扔,朝着旁边几个蹲着歇气的船员吼道:“二狗!顺子!老拐!跟我来!抄家伙,砍树!”
几个人呼啦站起来,抓起手边能当工具的东西——半截船桨、锈蚀的太平斧头、甚至就是粗点的木棍——跟着陈刚扑向棕榈林。
林源没停,他蹲回那片叶子旁,用匕首小心地修整叶柄插入沙地的角度,又试着把叶面拗出更利于导流的弧度。
动作专注,像个摆弄精密仪器的匠人。
很快,棕榈林那边传来“梆、梆”的闷响,间或夹杂着树皮撕裂的脆声和男人们用力的低吼。
陈刚拖着一段比大腿还粗的棕榈树干回来,咣当扔在沙地上,喘着粗气:“船长,这玩意……真他娘硬!砍得我虎口都麻了!”
后面跟着的二狗和顺子也各自拖了一段,都是满头大汗。
“剖开!竖着劈!”林源头也不抬,手里还在摆弄另一片叶子,“把里面软的、絮状的东西刮干净,要见着硬木,做成凹槽!”
陈刚抹了把汗,捡起那把锈迹斑斑的太平斧,对着树干比划了一下,深吸口气,抡圆了胳膊砍下去。
“铿!”一声闷响,斧刃嵌进去不深。
这树干纤维极其紧密,远比看上去难对付。
“我来!”旁边叫老拐的船员上前,他以前在船上干过木匠活,接过斧头,调整了一下角度,顺着树干的纹理,一下一下,又稳又狠地劈砍。
木屑飞溅。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树干终于被勉强劈成两半。
里面是蜂窝状的白色内瓤。
几个人又换上海员刀、水果刀,甚至是磨尖的石头片,跪在沙地上,一点一点地刮蹭那些柔软的内瓤。
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木头上,很快被吸收,只留下深色的印子。
“船长,这得刮到啥时候?”二狗喘着粗气,甩了甩酸疼的手腕,“这瓤子跟棉花似的,没完没了。”
林源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刮出来的木质凹槽表面,还算光滑。“继续刮,必须刮干净,不然影响水流,还可能污染淡水。”他语气不容商量,“陈刚,你带两个人,专门负责收集砍下来的棕榈树伤口流出的汁液,用叶子兜着,集中到一个容器里。那是我们现成的黏合剂,一滴都不能浪费。”
“黏合剂?”顺子抬头,脸上沾着木屑,“就那白浆子?能黏住?”
“试试才知道。”林源站起身,“总比没有强。”
这边刮着木头,那边林源指挥其他人开始挖坑。
选的是沙地相对湿润、背风一点的位置。坑不用太深,但面积要大。
七八个人用木头片子、用手刨,很快挖出一个浅坑。
林源让人把收集来的宽大棕榈叶,一片压一片,叶面朝上,铺满坑底。
“船长,光铺叶子就行?”一个年轻船员小赵问,他手里拿着片叶子,比划着,“要不要从海边弄点湿沙子铺底下?”
“不要沙子。”林源摇头,“沙子会吸水,我们蒸发出来的那点宝贵水汽,不能被它吸走。就铺叶子,叶脉朝上,形成天然的导流网络。”他拿起一片叶子,翻转过来,指着背面凸起的粗大叶脉,“看,这就是现成的水道。水珠凝在这儿,会顺着流。”
正说着,陈刚端着一个破了一半的塑料盆过来,里面有小半盆乳白色的棕榈树汁,粘稠稠的。“船长,汁来了,就这么点。砍了五棵树,流得不多,还凝得快。”
“够了。”林源接过盆,用手指蘸了蘸,拉出粘丝。
他走到那几段刮好的半圆形木槽旁,指挥人将它们首尾相接,拼接成一条长槽,连接处用棕榈汁厚厚地涂抹,用力压紧。
汁液很快氧化,颜色变深,粘性似乎真的增强了一些,将木槽勉强固定在一起。
长槽保持着微小的倾斜角度,末端对准了一个好不容易找来的、相对完整的塑料矿泉水瓶。
“盖布!”林源喊道。
几个人合力展开那张从救生艇上拆下的、厚重的帆布,小心翼翼地覆盖在铺满叶子的浅坑上。
帆布边缘用大大小小的礁石死死压住。
林源在帆布中央位置,放了一块光滑的鹅卵石,帆布自然凹陷下去,形成一个不规则的锥形。
“这……这就完了?”小赵看着这个简陋得可笑的装置,挠挠头,“真能出淡水?”
“等着。”林源只说两个字。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烈,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
时间一点点过去。
坑里渐渐变成一个闷热的蒸笼,隔着帆布都能感觉到里面温度在升高。
小赵忍不住,趴在地上,从帆布边缘的缝隙往里瞅。
“船长!有雾了!里面好多水汽!”他压低声音,带着惊奇,“帆布里面……好像有水滴了!”
林源没趴下看,他蹲在导流槽的开端,用匕首尖极其小心地挑起帆布一角。
只见下方一片棕榈叶的主脉上,一颗晶莹的水珠正在慢慢变大,颤巍巍的,终于在重力的作用下,顺着叶脉的坡度,缓缓滑落,“嗒”一声轻响,滴入了下方的木槽开端。
水珠在微斜的木槽里,开始缓慢地、几乎不易察觉地向塑料瓶方向移动。
“成了。”林源长长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
尽管那水珠小得可怜,移动得慢如蜗牛,但至少证明,这异想天开的法子,理论上可行。
周围几个一直盯着看的船员,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和一丝微弱的兴奋。
“真滴进去了!”
“老天爷,还真行……”
“就是太慢了……”
兴奋很快被现实的缓慢冲淡。
等了快两个小时,塑料瓶底才勉强积攒了薄薄一层水渍,连瓶底都没盖满。
陈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涩:“船长,这……这点够干嘛的?塞牙缝都不够。”
林源盯着那一点点水迹,眼神沉静。
“所以,要规模。”他站起身,指向那片棕榈林,“一个装置不够,就十个,二十个,五十个!一片叶子一天贡献半毫升,一百片就是五十毫升,一千片就是五百毫升!积少成多!”
他转向众人,声音提高:“都看明白了?原理就这么简单!现在,所有人,分成三组!一组继续砍树刮槽!一组去收集所有能用的棕榈叶,要大的,完整的!一组跟我学怎么铺叶子和搭建!我们必须在太阳落山前,至少搭出十个这样的装置!”
命令一下,人群动了起来。
虽然疲惫,虽然怀疑,但有了具体的目标和看似可行的方法,总比干坐着绝望强。
然而,麻烦很快就来了。
“嗤啦——!”
一声刺耳的撕裂声,从东南角一个刚搭好的装置传来。
压在那片帆布角的礁石没压稳,又被一阵突然加强的海风猛地一掀,帆布被撕开一道大口子!
积聚在坑内的高温高压水汽,如同找到宣泄口的白色怒龙,轰然喷涌而出!
“啊——!”惨叫声响起。
一个正蹲在旁边铺设新叶子的船员躲闪不及,被灼热的水蒸气结结实实喷在左侧手臂和半边脸上。
皮肤瞬间变得通红,鼓起一片吓人的燎泡。
他痛得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捂着脸,身体蜷缩起来。
“压住它!”林源反应极快,低吼一声,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根本顾不上危险,用整个人的身体和手臂,死死扑向那块被掀起的、滚烫的帆布边缘!
“滋——”皮肉接触高温帆布的瞬间,一股焦糊味混着水汽弥漫开。
林源右手手背传来钻心的剧痛,但他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愣是没松劲,用身体重量死死压住。
“快!帮忙!”陈刚也反应过来,扑上来,用手里的木头片子帮忙别住帆布。
其他人也七手八脚地冲过来,重新搬来更大的石头,重重压牢。
混乱平息。
受伤的船员被搀扶到一边,有人赶紧去找医疗组的人。
林源抬起右手,手背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几个燎泡已经鼓了起来,火辣辣地疼。
他皱了皱眉,没管自己的手,而是蹲到那个出问题的装置前,仔细检查。
“平铺,受风面积太大,不稳。”他喃喃自语,抓起旁边几片新的棕榈叶,开始尝试交叉叠放,像编席子一样,把叶子交错编织在一起,叶柄则用力插进沙地更深的地方。
“这样,整体性更好,抗风。接口处,”他指着木槽连接的地方,“棕榈汁要多涂几层,涂厚实,干了再涂,确保不漏气。”
他抬头看向陈刚,语气不容置疑:“陈刚,你专门带两个人,啥也别干,就负责收集所有棕榈树汁,那是咱们的命根子,一点不能糟蹋。”
“是,船长!”陈刚看着林源手背上可怖的烫伤,喉咙动了动,重重点头。
沙滩上的奋战在继续,与简陋、意外和效率低下搏斗,只为那一点点渺茫的淡水希望。
与此同时,在烈日被茂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丛林深处,另一种更为直接和血腥的考验,正等待着陶志勇带领的十五人队伍。
林子里的静,是那种沉甸甸的、压着心跳的静。
只有鞋底踩在厚厚腐殖质上的轻微噗嗤声,和粗重压抑的喘息。
十五个人,排成松散的纵队,每个人脸上都像刷了一层灰,汗和泥混在一起,眼睛却瞪得溜圆,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片晃动的阴影。
陶志勇走在最前,左手握着一根用硬木削成、尖端在石头上磨过的长矛,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
那里,除了他那把保养良好的制式匕首,还别着那把从营地带来的、唯一的“重武器”——消防斧。
斧柄被他用布条紧紧缠在手上,斧刃有些钝了,但在阳光下偶尔一闪,依旧带着冷硬的杀器气息。
除了他,其他人手里最好的也就是海员刀、厨房用的剁骨刀,更多的是临时削制的木矛,尖端还带着青皮的毛刺,握在手里,轻飘飘的,没多少底气。
饥饿和干渴像两条毒蛇,噬咬着每个人的胃和喉咙。
陶志勇舔了舔嘴唇,裂口渗出的血腥味让他更觉焦躁。
他踩碎了一颗掉在地上的、干瘪发黑的野果,汁液都没有,只有一股霉味。
“陶哥,”身后传来阿亮沙哑的声音,他是老水手,体力算队伍里好的,此刻也喘得厉害,“这么走不是办法,跟没头苍蝇似的。林子越走越深,标记做得我都快认不清了。”
陶志勇没回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纠缠的藤蔓和巨树。
“我知道。但往回走也是死路。必须找到活水,或者至少找到能撑下去的东西。”他声音压得很低,“都打起精神,注意地面,看有没有动物脚印,听有没有水声。”
队伍沉默地前行,绝望的气氛在蔓延。
就在这时,队伍中间,那个实习不到三个月、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的小孟,突然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右前方一棵格外高大的乔木,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陶哥!快看!那树上!红的!是果子!好多!”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那棵树的枝桠间,点缀着不少红艳艳的小浆果,在昏暗的林间光影下,像一颗颗诱人的宝石。
饥饿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小孟眼睛里迸发出光,几乎想都没想,抬脚就朝那棵树冲了过去,嘴里还念叨着:“有果子!能吃的!有水!”
“小孟!站住!”陶志勇的厉喝几乎同时炸响。
但晚了。
就在小孟冲出队伍,距离那棵大树、距离树下那片异常茂密、几乎半人高的草丛还有三四米时——
“嗷呜!”
一声低沉、充满野性的嘶吼,如同闷雷,从草丛深处炸开!
一道灰色的、矫健得不可思议的影子,带着腥风,如同鬼魅般猛地窜了出来!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扑小孟的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