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港的地面是会咬人的。
不是温度上的灼烫——那种程度对修士而言不过清风拂面——而是脚掌踏上火山岩的瞬间,一股蛮横、燥烈、仿佛沉淀了千万年地火精粹的凶煞地气,顺着足底经脉便往上窜!
沉清漪足尖轻点,一丝紫金色雷芒在肌肤下一闪而逝,将那试图侵入的燥烈地气无声震散。她抬眼,整座港口城市的景象撞入瞳孔。
暗红色。
铺天盖地的暗红色。
所有建筑都由未经打磨的巨型火山岩直接垒砌,岩体粗粝,棱角狰然,在烈日下泛着铁与血混合般的沉黯光泽。没有飞檐斗拱,没有雕梁画栋,只有最原始、最粗暴的堆栈与挤压,仿佛每一座房屋都是一头被强行按进大地的洪荒凶兽,正用嶙峋的脊背对抗着苍穹。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更是复杂刺鼻。硫磺的刺鼻、赤铁矿的金属腥气、风干血渍的甜锈味、还有无数修士身上混杂的汗味、兽腥、劣质丹药与符录燃烧后的焦糊……所有这些味道被酷热蒸腾、搅拌,形成一股粘稠得几乎能摸到的热浪,劈头盖脸砸来。
这与青州灵秀山水间氤氲的湿润灵气,判若两个世界。
街道上,人潮如沸水般翻滚涌动。
来往的修士大多皮肤粗糙黝黑,衣着以耐磨的深色兽皮和粗麻为主,样式简单甚至粗陋。男修多赤着精壮的上身,或仅在肩头搭一块兽皮,肌肉块垒分明,疤痕纵横交错,腰间悬挂的弯刀、重斧、锁链随着步伐碰撞作响,眼神里带着常年刀口舔血的野性与警剔。
女修也毫无娇柔之气。她们将长发用骨簪或皮绳高高束起,露出晒成小麦色的脖颈。衣裙为了行动方便,往往裁得极短,露出线条紧实流畅的小腿与手臂。不少人脸上或裸露的皮肤上,用暗红色矿粉绘制着火焰、毒蝎、沙暴等图腾,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四周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攻击性。
这是一个将“生存”二字刻在骨子里的地方。精致、优雅、体面……在这里是可笑的奢侈品,甚至是催命符。
因此,当沉清漪踏入这条主干道时,引起的骚动几乎不亚于一块玄冰砸入岩浆湖。
她今日穿的仍是那套月华流仙裙。在焚天港粗粝暗沉的底色衬托下,愈发显得姣洁出尘,不染纤埃。深v领口完美勾勒出天鹅般修长优美的颈项与精致的锁骨,肩颈处覆着的半透明灵纱随风轻漾,底下莹白胜雪的肌肤若隐若现。束腰极窄,紧紧收束,越发显得腰肢纤细柔韧,不堪一握。裙摆侧面的高开叉,随着她沉稳的步伐,偶尔惊鸿一瞥般露出一截线条完美、肤光莹润的修长玉腿,裙摆内层绣着的暗金色雷纹流转不息,与日光交映,折射出细碎而凛冽的华彩。
精致,华贵,清冷,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却绝不庸俗的性感。
这与焚天港女修们那种粗犷、硬朗、带着尘土与血腥气的野性美,形成了极致的、近乎荒诞的对比。如同玉瓷落入石器堆里,格格不入,却耀眼得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刹那间,整条街道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推车的、叫卖的、争执的、行走的……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黏在沉清漪身上。惊艳、贪婪、好奇、警剔、评估、乃至毫不掩饰的淫邪与恶意……种种情绪混杂在那些目光中,几乎要凝成实质。
沉清漪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多颤动一下。
她只是平静地向前走着,深紫色的眼眸如同两潭亘古无波的寒泉,淡漠地扫过那些投射来的视线。目光所及之处,修为稍低、心志不坚者,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少数几个气息强横、目光放肆之辈,在与她目光接触的刹那,也感到心神微微一凛,仿佛被冰冷的针尖刺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
无需释放威压,无需厉声呵斥。那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更经雷霆千锤百炼淬炼出的、深入骨髓的威严与冰冷锋芒,已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大多数宵小隔绝在外。
“大人,此地龙蛇混杂,不宜久留。”黑鹰传音的声音压得极低,在沉清漪耳边响起。他与其馀十四名暗卫已换上最不起眼的衣装,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护卫在沉清漪周围,看似随意站位,实则已封死了所有可能来袭的角度,眼神锐利如刀,不断扫视着人群中的每一个可疑动静。
沉清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
“仙子姐姐!”
一道清脆中带着急切的童音,穿透周遭的嘈杂,钻入众人耳中。
声音未落,一个瘦小的身影已灵活地从人群缝隙中钻出,跟跄了一下,最终稳稳停在沉清漪面前三步之处,仰起了一张脏兮兮却眼神明亮的小脸。
是个男孩,面相看起来十二三岁年纪(作者表示面相是面相,不是实际年龄)。身量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晒得黝黑、却结实得象小铁棍般的小腿。头发枯黄,用一根磨损的麻绳胡乱扎在脑后,脸上东一块西一块沾着尘土与汗渍,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此刻正闪铄着紧张、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机警。
“仙子姐姐是第一次来焚天港吧?”男孩语速很快,却咬字清淅,“需不需要向导?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熟悉每一条巷子,知道哪家客栈最干净安全还便宜,知道哪个坊市买卖公道,还知道去哪儿能打听到最靠谱的消息!”
他顿了顿,挺了挺单薄的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些:“我只要五块下品灵石!如果姐姐觉得我领路领得好,随便赏点就行!我保证不坑人,大家都叫我小石头,信誉有口皆碑的!”
说着,他还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磨得光滑的黑色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拙的“引”字,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常使用。“您看,这是坊市核发的引路牌,持牌的都是登记在册的正经向导!”
沉清漪停下脚步,垂眸,目光落在这个自称小石头的男孩身上。
练气二层,气息微弱且驳杂,灵力运行轨迹粗陋,显然是野路子出身,没什么象样的功法。筋骨倒是不错,虽瘦却结实,显然是常年劳作奔跑锻炼出来的。更让她略微留意的,是男孩体内隐隐透出的一丝极淡、却与周遭燥热火灵气略有差异的波动,那波动温润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轫性。
不过这点异常在焚天港这地界并不算稀奇,此地灵气属性混杂,修士体质千奇百怪者多矣。真正让沉清漪没有立刻拒绝的,是男孩的眼神——干净,坦诚,虽有求生的迫切,却没有市井小民常见的狡狯与贪婪。在这种混乱之地,一个孤身讨生活的孩子能有这样的眼神,要么是伪装到了极致,要么……就是心性确实难得。
不远处的黑鹰已无声上前半步,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扫帚,将小石头从头到脚、从内到外仔细“扫”了一遍。没有隐藏的禁制,没有歹毒的法器,一个破旧的粗布小袋里除了几块干粮、一点零碎杂物和几枚劣质灵石,空无一物。他向沉清漪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你叫小石头?”沉清漪开口,声音清泠平静。
“是!仙子姐姐!”小石头连忙应道,眼中希望之火更盛。
“带路吧。找一家客栈,要清静,隔音与防护禁制需完备,最好远离闹市。”沉清漪言简意赅,“若真如你所说,报酬不会少你的。”
“好嘞!”小石头脸上瞬间绽开璨烂的笑容,用力一点头,转身便走,“姐姐跟我来!我知道一家绝对符合您要求的——赤岩客栈!就在坊市西边,闹中取静,老板是厚道人!”
他脚步轻快地在人群中穿梭起来,身形灵活得象一尾游鱼,总能提前避开拥挤与冲撞,还不时回头,确保沉清漪一行能跟上。“姐姐小心左边那个扛矿石的,他习惯横着走!”“右边地砖松了,别踩!”
一边走,他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沿途所见。
“姐姐看那边,那座最高的赤塔,就是炎煌商会的分舵!后面连着焚天港最大的坊市‘炎墟’,里面从一阶灵草到五阶矿晶,从制式法器到……咳咳,到各种活物,应有尽有。不过外围摊贩真假难辨,姐姐若要采买,最好进商会直属的店铺,贵是贵点,但货真价实。”
沉清漪顺着他所指望去,那座赤色高塔确实巍峨醒目,塔顶镶崁的巨大火晶即便在烈日下也散发着灼灼灵光,彰显著炎煌商会在炎洲的雄厚实力与超然地位。
“再往前那片挂着剑旗的建筑群,就是裂天剑派在港口的驻点了。”小石头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裂天剑派的人……不太好相处,尤其是低阶弟子,行事比较张扬。姐姐您这般风采,若是单独遇上他们,尽量避开些,免得麻烦。”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路口,几名身着统一赤红剑袍、腰佩长剑的年轻修士正簇拥着走过。他们神情倨傲,目光扫视街面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当看到沉清漪时,几人明显一愣,眼中同时爆发出惊艳与贪婪混合的光芒,脚步顿住,互相交换着眼色,似乎有意上前。
然而,他们的目光随即触及沉清漪本人那淡漠得仿佛视他们如无物的眼神时,心中一凛。为首一人皱了皱眉,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人最终还是按捺住了,只是目送沉清漪一行走过,眼神颇为不甘。
“您看,我没说错吧?”小石头撇撇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几分不屑,“他们也就敢欺负欺负没根脚的散修。”
一路行去,类似的场景还有数起。有试图强行推销祖传火晶的摊贩,被小石头脆生生几句“上次卖假货被执法队追了三条街”怼得面红耳赤;有眼神飘忽、形迹可疑的散修试图靠近,被黑鹰一个毫无温度的眼神钉在原地;更有甚者,一队骑着丈许长、复盖黑色鳞甲沙漠蜥蜴的彪悍修士呼啸而过,这些人统一身着漆黑劲装,腰间缠绕着泛着幽光的锁链与特制的锁灵网,煞气腾腾,所过之处行人纷纷仓惶避让,连小石头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拉着沉清漪的袖角往路边靠了靠。
“那是黑沙捕奴队的人,”小石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明显的忌惮,“他们主要抓西边荒漠里的蛇人,但……有时也会顺手“捡”些落单的、没背景的修士。姐姐千万小心,尽量别单独去人少的地方。”
沉清漪目光扫过那队远去的捕奴队,眼神微冷。捕奴队这类存在,在秩序崩坏之地往往最为猖獗,行事毫无底线,是纯粹的混乱与罪恶之源。若日后碍了她的事,她不介意顺手清除。
约莫一刻钟后,小石头领着众人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侧街。喧嚣声骤然减弱,街道两旁依旧是赤岩房屋,但规整了许多,行人稀疏,显得安静而冷清。
“到了,前面就是赤岩客栈!”小石头指着前方一座两层高、门楣悬挂木质匾额的石砌建筑。
客栈外观朴实无华,门是厚重的玄铁门,镌刻着基础的防御与隔音符文。门口几丛耐旱的赤焰花生机勃勃,暗红色的花瓣在热风中微微摇曳,算是唯一的点缀。
客栈老板是个面容方正、身着赤色长袍的中年汉子,筑基初期修为,正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见小石头领着沉清漪一行进来,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堆起热情却不显谄媚的笑容迎上:“小石头,又给伯伯带贵客来了?这位仙子面生得很,初到焚天港?”
“王老板!这位仙子姐姐要清净安全的房间!”小石头熟稔地招呼道。
王老板目光在沉清漪身上快速扫过,惊艳之色一闪即逝,态度躬敬:“仙子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二楼有上等灵修静室,内设小型聚灵阵与三重隔音防护禁制,绝对清净安全。每日房资三块中品灵石,若长住,价格可再商议。”
价格公道。沉清漪微微颔首:“六间相邻静室,另备一间议事所用静室。”
“好说!小二,带贵客上二楼甲字房!”王老板爽快应下,朝内堂喊道。
一名机灵的小二应声而出,躬敬引路。
沉清漪示意黑鹰等人跟上,随即从储物戒中取出五块下品灵石,递给眼巴巴望着她的小石头:“酬劳。”
小石头双手接过,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连连鞠躬:“谢谢仙子姐姐!姐姐日后若还需打听消息、采买物件,随时到坊市东头的老孙茶摊附近找我,我常在那一带!一定给姐姐最实惠的价钱!”
他想了想,又认真地补充道:“对了姐姐,焚天港夜里不太平,尤其是西城贫民窟和靠近荒漠的边缘地带,常有劫修和蛊修出没,您千万莫要独自夜行。还有,购买修炼物资,认准炎煌商会或几家有口碑的老店,路边摊的便宜货,十件里九件半有问题。”
倒是细心。沉清漪心中微动,又取出两枚下品灵石递过去:“赏你的。”
小石头喜出望外,再次深深一躬,这才攥紧灵石,转身蹦跳着跑出客栈,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赤岩街道的拐角。
沉清漪收回目光,随着小二踏上通往二楼的石阶。
二楼静室果然如王老板所言,简洁却实用。房间以厚重赤岩隔开,墙壁与地面镌刻的阵法符文流淌着稳定的灵光,将外界的燥热与嘈杂尽数隔绝。室内仅有石床、石桌、石椅,以及一个引了地下清泉的洗漱台,处处透着实用主义的冷硬,却正合沉清漪心意。
她选了最里侧一间,黑鹰等人则分住相邻五间,议事静室就在她对门。
“大人,房间已仔细查验,无监听禁制与暗门,阵法运转正常。”黑鹰很快前来复命。
沉清漪颔首,挥手布下数层自己惯用的警戒与防护阵法。
“轮流休息吧”沉清漪顿了顿,“我要的消息,三日为限,动作隐蔽,分批回报。”
“遵命!”黑鹰沉声应道,立刻转身安排。
房门关上,彻底隔绝内外。
沉清漪独自留在房间内,将房门紧闭,盘腿坐在石床上,她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枚血魂珠剩下的的碎片,放在掌心。经过之前的炼化,血魂珠只剩下最后的纯粹的魂力与血煞本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掌心,散发着微弱的暗红色光芒。
她能感觉到,这枚碎片中仍蕴含着不少能量,若是完全炼化,她的修为或许能再进一步,距离金丹后期巅峰更近一步。不过炎洲刚到,局势未明,不宜立刻闭关,还是先稳固境界,收集完情报再说。
窗外,焚天港的夜幕终于降临。但这里的夜晚并非宁静,远处依稀传来妖兽的嘶吼、修士的呼喝、法器碰撞的脆响,以及某种低沉悠远、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这座港口城市,即便在黑夜中,依旧保持着它粗粝而旺盛的活力,或者说……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