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道宗的灵食堂往日总是人声鼎沸,灵米的清香与弟子们的谈笑声交织,透着几分修仙宗门的鲜活气息。但今日,这里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寂,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啜泣,让空气中的灵食香气都变得苦涩。
灵食堂角落,几名内门弟子围坐在一起,碗中的灵米几乎未动。李默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一枚破损的玉简——那是他兄长的遗物。他兄长是执法堂的筑基后期弟子,在黑风谷一战中为掩护同门撤退,被数支毒箭射中,当场殒命,连完整的尸体都没能带回。
“一百三十七人……”李默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斗,“我们执法堂这次出去了五百名弟子,回来的还不到三百人!我哥、还有张师兄、赵师姐……他们都没回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框通红,眼中布满了血丝:“黑风谷那是什么鬼地方?锁灵困龙阵、腐心雾、连环爆石阵,李坤他们明明布下了死局,宗门为什么还要让我们硬闯?这根本不是任务,是送死!”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邻桌的几名内门弟子也放下碗筷,脸上露出了共鸣的神色。
“李默说得对!”一名圆脸弟子咬牙道,“我师叔也死在了黑风谷,他是筑基后期巅峰,只差一步就能冲击金丹,结果呢?连敌人的面都没看清,就被连环爆石阵炸成了重伤,最后被毒箭补刀!这种伤亡根本不合理!”
“不止黑风谷!”另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女弟子林薇眉头紧蹙,声音清冷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三个月前,护送灵矿的任务,我们二十名内门弟子折损了八名;一个月前,清剿山匪的任务,又牺牲了五名;现在黑风谷一战,直接倒下了一百三十七人!这死亡率,比魔道宗门的试炼还高!”
林薇出身内门世家,心思缜密,平日里最是注重规矩与公平。她取出一枚记录玉简,灵力注入,上面立刻浮现出一串清淅的数字:“近半年来,执法堂发布的高风险任务共计七次,参与弟子一千二百馀人,伤亡人数高达四百三十三人,死亡率超过三成!而同期,宗门给我们配备的防护法器、疗伤丹药却逐年缩减,反而给某些内核弟子倾斜了大量资源!”
这话意有所指,不少弟子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灵食堂门口的方向——那里,正有几名真传弟子走过,身上穿着炼制精良的道袍,腰间佩着上品灵器,与他们身上的普通内门服饰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是说沉清漪师姐?”一名性格谨慎的弟子小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忌惮。
“我没指名道姓,但谁都清楚!”林薇眼神锐利,声音却压低了几分,“雷源晶髓、补天丹、五品蕴神丹、据说还有拍卖会上拍下的雷髓晶……这些天材地宝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宗门把最好的资源都给了她,让她一路从金丹初期冲到中期,战力越来越强。可我们呢?我们这些普通内门弟子,只能拿着下品灵器,服着二品疗伤丹,去闯那些九死一生的死局!”
“这根本就是不公!”李默猛地一拍桌子,灵食碗被震得跳起,“沉师姐是天才,是宗门的希望,我们认!可她不能踩着我们的尸骨往上爬!黑风谷一战,她和凌霄长老、几位长老安然无恙,死的都是我们这些普通弟子!凭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吸引了灵食堂内更多弟子的注意。越来越多的人放下碗筷,围了过来,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不满与悲愤。
“我弟弟也死在了黑风谷,他才刚晋升内门不到一年!”
“宗门给的解毒丹根本没用,黑风谷的腐心雾毒性太强,好多弟子都是硬生生被毒死的!”
“之前就听说任务安排不合理,高阶修士太少,支持跟不上,现在果然出事了!”
“我们不是怕死,但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怨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从最初的小声抱怨,渐渐变成了公开的声讨。灵食堂内的压抑气氛彻底爆发,愤怒、悲伤、不甘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怨气,几乎要冲破灵食堂的屋顶。
人群中,王浩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心中却五味杂陈。他也是执法堂的内门弟子,黑风谷一战中,他侥幸存活,但左臂被毒雾侵蚀,留下了永久性的损伤,以后修炼速度必然会受影响。
他理解李默和林薇的愤怒,也心疼那些死去的同门。但他也亲眼见过沉清漪在黑风谷的战力——是沉清漪破了锁灵困龙阵,斩杀了李坤三人,否则伤亡只会更惨重。只是,这份感激,在兄长、同门的尸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李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去找宗主!去找执法堂!我们要一个说法!为什么任务风险这么高?为什么资源分配这么不公?为什么牺牲的总是我们普通弟子?”
“对!找宗主讨说法!”
“我们要公平!要合理的任务安排!要足够的防护资源!”
“不能让兄弟们白死!”
弟子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纷纷附和着,不少人已经站起身,朝着灵食堂外走去,想要前往主峰的宗主洞府讨说法。林薇没有阻止,只是眉头皱得更紧——她知道,这么做风险很大,宗门高层向来注重权威,如此公开声讨,很可能会引来打压。但她更清楚,若是再不发声,日后只会有更多的弟子死在不合理的任务中。
灵食堂的动静很快传遍了内门局域。越来越多的内门弟子添加了讨说法的队伍,人数从最初的几十人,迅速增长到数百人,浩浩荡荡地朝着主峰方向走去。他们手中拿着同门的遗物,脸上带着悲愤的神色,脚步坚定,眼中燃烧着不甘的怒火。
沿途的外门弟子和杂役弟子纷纷驻足观望,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玄道宗自建宗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多的内门弟子联合起来公开抗议,这无疑是对宗门权威的巨大挑战。
几名巡逻的执法堂执事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连忙上前阻拦:“你们要干什么?都给我停下!擅自聚集,冲撞主峰,是违反门规的!”
“违反门规?”李默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破损玉简,“我们的兄弟死在了黑风谷,尸骨未寒,宗门连个说法都不给,还谈什么门规?今天我们必须见到宗主!”
“让开!”其他弟子也纷纷怒吼,气势如虹。执法堂执事只有几人,面对数百名情绪激动的内门弟子,根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朝着主峰走去,连忙取出传讯符,向执法堂和宗主洞府传递消息。
主峰的清虚殿前,青阳真人刚听完凌霄真人关于黑风谷一战的禀报,脸上还带着几分凝重。听到传讯符中传来的消息,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一群内门弟子,竟然敢聚众闹事?”青阳真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他们想要什么?”
“回宗主,他们不满黑风谷一战的高死亡率,认为任务安排不合理,资源分配不公。”传讯符中的声音急促地回道。
青阳真人沉默了,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他自然知道弟子们的不满并非空穴来风,近半年来执法堂的任务确实风险过高,资源向沉清漪倾斜也是事实。但他有自己的考量——幽冥教的威胁越来越大,赤松馀党、楚家馀孽暗中作崇,宗门需要快速培养出足够强大的战力,沉清漪是最佳人选,资源倾斜是必要的牺牲。
可这些,他无法向普通弟子解释。修仙界本就弱肉强食,资源永远向强者倾斜,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但弟子们的怨气若是得不到疏导,很可能会引发更大的动乱。
“凌霄,你去处理一下。”青阳真人沉声道,“安抚为主,告诉他们,宗门会妥善处理伤亡弟子的后事,发放抚恤金,后续会调整任务安排,增加防护资源。但也要明确告知他们,聚众闹事是大忌,若再不听劝阻,按门规处置。”
“是,宗主。”凌霄真人躬身应道,转身朝着殿外走去。他脸色冷峻,心中却有些无奈。黑风谷一战的伤亡确实超出了预期,弟子们的不满情有可原,但宗门的难处,他们未必能理解。
而此时,沉清漪刚从青阳城郊返回宗门。她并未直接前往废弃庄园,而是先绕路探查了一番,确认据点守卫森严,且有金丹期修士坐镇,便暂时放弃了突袭的念头,打算先回宗休整,再做打算。
刚走到内门局域,她便看到了浩浩荡荡的弟子队伍,朝着主峰方向走去,脸上带着悲愤的神色,口中高喊着“讨说法”的口号。她眉头微蹙,神识一扫,瞬间明白了缘由——这些弟子是为黑风谷一战的高死亡率而来。
沉清漪的脚步顿住,站在路边的树荫下,静静地看着这支队伍。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修仙之路本就是尸山血海中铺就的,伤亡在所难免。她当年作为杂役弟子,见过太多因资源匮乏、任务凶险而殒命的修士,早已习惯了这种残酷。
但她也清楚,弟子们的怨气若是积累下去,对宗门并非好事。只是,这并非她能轻易解决的问题。宗门的资源有限,想要培养出顶尖战力,必然要有所取舍,而普通弟子,往往就是那个“取舍”的代价。
“沉师姐!”
就在这时,队伍中的李默看到了站在树荫下的沉清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畏惧。他停下脚步,身后的弟子们也纷纷驻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沉清漪,灵食堂的争论声再次在人群中响起。
“是沉师姐!”
“她怎么回来了?”
“我们的资源都被她占用了,现在还好意思出现?”
“问问她!黑风谷一战,为什么死的都是我们,她却安然无恙?”
怨声再次响起,不少弟子的目光变得锐利,紧紧盯着沉清漪,仿佛要将所有的不满都倾泻在她身上。沉清漪的存在,成了他们心中“资源不公”的最佳像征。
沉清漪没有躲闪,迎着数百道复杂的目光,缓缓走上前。她的步伐沉稳,月白色的道袍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眉心的八道金色丹纹隐现,周身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你们想要说法?”沉清漪的声音清冷,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黑风谷一战,我斩杀李坤、吴渊、孙涛,破锁灵困龙阵,毁连环爆石阵,若不是我,伤亡只会更多。”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辩解,只有陈述事实:“修仙之路,本就生死各安天命。宗门资源向我倾斜,是因为我能为宗门解决麻烦,能斩杀李坤、对抗幽冥教。你们若有本事,也可以去争,去抢,去斩杀强敌,宗门同样会给你们资源。”
“但若是只会在尸山血海中抱怨,只会聚众闹事,那就算给你们再多资源,也成不了气候,迟早还是会死在某次任务中。”
这番话如同冰锥,狠狠刺进了弟子们的心中。不少人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被沉清漪身上的威压和话语中的决绝所震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凌霄真人的身影出现在远处,朝着这边快步走来。沉清漪看了一眼凌霄真人,没有再多说,转身化作一道紫金流光,朝着清漪阁的方向飞去,留下数百名弟子和身后的凌霄真人,在原地陷入了诡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