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照亮了沉清漪半边侧脸。她闭目调息,体内八品金丹缓缓旋转,吞吐着天地间稀薄的雷属性灵气,修复着方才引动九天神雷带来的消耗与暗伤。
月白色的劲装上纤尘不染,惊雷剑横置于膝,剑身映着火光,泛着幽冷的紫金色光泽。从外表看,她只是经历了一场恶战后稍作休整的修士,平静,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大战后的疲惫。
但帐篷里,那些通过缝隙窥视的百草谷弟子们,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木长青瘫坐在一截断木上,双手仍在微微颤斗。他怀里抱着一个水囊,却半天没能送到嘴边。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方才那场短暂却颠复认知的战斗:
紫金色剑光撕裂血海。
九天神雷贯穿天地。
屠烈化作飞灰。
三十四名筑基修士如稻草般枯萎。
还有……沉清漪眉心那八道璀灿夺目的金色丹纹。
八品金丹。
这个念头如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神魂剧痛。
活了三百多年,木长青见过不少世面。他见过百草谷那位惊才绝艳的谷主凝结六品金丹时的天地异象,见过青州霸主天剑宗那位剑道天才七品金丹出关时的剑气冲霄,甚至年轻时游历东域,远远感受过药王州药神宗圣子结丹时的丹香百里。
但他从未见过,更从未听说过,八品金丹。
那是只存在于古籍记载、口耳相传中的传说。
是整个东域千年未现的奇迹。
是足以让中州那些圣地都为之震动的天骄。
而现在,这个奇迹就在眼前。
这个天骄,刚刚以一己之力,屠灭了黑风寨三大当家及三十四名精锐。
木长青感到口干舌燥,喉咙发紧。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弟子们——这些年轻人脸上还残留着劫后馀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与敬畏。他们不懂八品金丹意味着什么,但他们亲眼见证了沉清漪如神如魔的威能。
“长老,”一个年轻弟子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兴奋,“沉仙子……太强了!咱们回去后,一定要把今天的事传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百草谷的商队,是沉仙子护送的!”
另一个弟子也点头,眼中闪着光:“是啊!八品金丹啊!整个青州……不,整个东域都得震动吧?咱们可是见证者!”
“嘘——小声点!”又一个年长些的弟子连忙制止,偷偷瞥了眼远处的沉清漪,“仙子在调息,别打扰。不过……这事确实太大了。我听说,天剑宗那位楚云峰,五品金丹就已是青州年轻一辈的翘楚。沉仙子这八品……”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未尽之言。
天,要变了。
木长青听着弟子们压抑的议论,心中却越来越冷。
他比这些年轻人懂得多,想得深。
八品金丹现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玄道宗将拥有一个未来至少能成就化神、甚至有望冲击渡劫的绝世天骄。意味着青州乃至东域的势力格局将重新洗牌。意味着无数人的利益将被触动,无数双眼睛将盯上玄道宗,盯上沉清漪。
更意味着……麻烦。
天大的麻烦。
木长青忽然想起,临行前谷主对他的嘱咐:“长青,此去青岚城,务必谨慎。近日青州暗流汹涌,玄道宗那位天才弟子遇袭之事,恐怕只是序幕。莫要卷入太深。”
当时他还不以为意,觉得谷主多虑了。
现在想来,谷主怕是早已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而他们百草谷,一个以炼丹、贸易为主的势力,最忌讳的就是卷入这种层次的旋涡。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木长青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着远处那个闭目调息的月白色身影,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他们今天没有看到那八道丹纹,如果他们不知道沉清漪是八品金丹,如果他们只是单纯地完成了一次护送任务……
该多好。
可惜,没有如果。
他们看见了。
他们知道了。
那么接下来呢?
沉清漪会怎么做?
玄道宗会怎么做?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又会怎么做?
木长青不敢再想下去。他挣扎着站起身,对弟子们低喝道:“都闭嘴!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今夜必须离开这里!”
弟子们一愣,不明所以。
“长老,仙子还在调息……”
“等不得了!”木长青语气严厉,眼中却闪过一丝哀求般的急迫,“此地血腥味太重,很快会引来妖兽,甚至……其他不怀好意的人。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他说着,就要去牵青鳞马。
然而就在这时——
沉清漪睁开了眼。
紫金色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深邃如渊。
她缓缓起身,惊雷剑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月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木管事,”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么急着走?”
木长青身体一僵,缓缓转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仙、仙子醒了?老朽是担心……此地不宜久留……”
“是不宜留。”沉清漪点头,迈步走来。
她的脚步很轻,踏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象踩在木长青的心脏上。
“仙子……”木长青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身后的弟子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起身,警剔地看着沉清漪。
沉清漪在篝火旁停下,目光扫过众人。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但深处那抹紫金色的碎芒,却冰冷得让人窒息。
“你们看见了。”她轻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木长青脸色煞白。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看、看见什么?”一个年轻弟子壮着胆子问。
沉清漪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左手,指尖在眉心轻轻一点。
八道金色的丹纹,如活过来般浮现,在夜色中散发着璀灿却致命的光芒。
帐篷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百草谷弟子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八道丹纹,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奇迹。
然后,他们看到了沉清漪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骄傲,没有展示,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审视。
象是在看一群即将被处理的物品。
“八品金丹……”木长青喃喃自语,声音发颤,“仙子,我们……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发誓——”
“发誓有用吗?”沉清漪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人心会变,记忆会存。今日你们发誓不说,明日呢?后日呢?醉酒时呢?梦呓时呢?被搜魂时呢?”
她每说一句,木长青的脸色就白一分。
“仙子……我们百草谷与玄道宗世代交好,我们绝不会——”
“我信不过。”沉清漪再次打断,惊雷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木长青,“我信不过这世间任何人。我只信……死人。”
最后两个字,轻如耳语,却重如雷霆。
木长青瞳孔骤缩,浑身冰凉。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从一开始,沉清漪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
八品金丹的秘密,必须被埋葬。
所有目击者,必须消失。
所以她才选择在落魂峡外扎营,所以她才支开他们去搭帐篷,所以她才……一直在等。
等他们看到那八道丹纹。
等他们明白这个秘密的分量。
等他们……成为必须被清除的隐患。
“逃!!”
木长青嘶声咆哮,用尽毕生修为,向后暴退!同时双手结印,怀中飞出一面青色小盾,瞬间涨大,挡在身前!
那是他的本命防御灵器“青木盾”,中品灵器,曾数次救他性命!
然而——
“嗤。”
一声轻响。
惊雷剑如切豆腐般,穿透青木盾。
剑尖从木长青后心透出,带出一串血珠。
木长青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紫金色剑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
“为……为什么……”他嘶声问,鲜血从嘴角溢出。
沉清漪手腕一拧,剑身旋转,绞碎心脏。
“因为,”她凑近木长青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想活着。”
木长青瞪大眼睛,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
尸体软软倒地。
沉清漪抽回惊雷剑,剑身滴血不沾。
她转身,看向那些呆若木鸡的百草谷弟子。
三十四人。
修为从筑基初期到后期不等。
此刻,他们脸上写满了惊恐、不解、愤怒、绝望。
“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三十四人如炸窝的蚂蚁,四散奔逃!
有人御器冲天而起,有人钻入旁边石堆,有人拼命向远处黑暗冲去。
沉清漪没有追。
她只是举起惊雷剑,剑尖再次指向夜空。
这一次,她没有引动九天神雷。
而是将体内剩馀的所有灵力,全部灌入剑中。
惊雷剑发出兴奋的颤鸣,剑身上的雷霆纹路亮到极致,剑尖凝聚出一颗拳头大小、却凝练到恐怖的紫金色雷球。
雷球表面,细密的电蛇疯狂舞动,散发出毁灭一切的气息。
“天罗。”
沉清漪轻声吐出两个字。
剑尖的雷球骤然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无数细如发丝的紫金色电芒,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扩散至方圆百丈!
那些御器飞天的弟子,刚升空不足三丈,就被电芒追上,身体一僵,直挺挺坠落。
那些钻入石堆的弟子,电芒如活物般钻入缝隙,精准地找到他们。
那些向远处奔逃的弟子,没跑出几步,就被电芒追上,如被无形的绳索绊倒。
三十四人,无一例外。
全部被电芒缠住,动弹不得。
他们惊恐地发现,这些细小的电芒不仅束缚了他们的身体,更如毒蛇般钻入经脉,封死了灵力运转,甚至……开始侵蚀他们的神魂。
“仙子饶命!”
“我们什么都不会说!”
“我发誓!我以道心发誓!”
“我家还有老母妻儿!求仙子开恩!”
哀求声、哭嚎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沉清漪充耳不闻。
她提着惊雷剑,缓步走向最近的一个弟子。
那是个二十馀岁的年轻人,筑基中期修为,此刻被电芒缠住,瘫在地上,满脸泪水,拼命摇头。
“仙子……仙子……我才二十五岁……我刚成亲……我娘子还怀了孩子……”
沉清漪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紫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前世的记忆在翻涌——他也有过家人,也有过牵挂,也曾是个会对弱者心生怜悯的人。
但那丝情绪很快被冰冷淹没。
她抬起剑,刺下。
“噗。”
剑尖穿透咽喉。
年轻人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一只手捂着喉咙,一只手想抓住什么,最终黯淡。
沉清漪抽剑,走向下一个。
一个中年汉子,筑基后期,此刻正拼命挣扎,眼中充满血丝,嘶声咒骂:“沉清漪!你不得好死!百草谷不会放过你!玄道宗也不会放过你!你等着——”
剑光一闪。
咒骂声戛然而止。
沉清漪没有停留,继续走向下一个。
下一个,是一个女弟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筑基初期,此刻已吓得失禁,涕泪横流,拼命摇头:“不要……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
沉清漪的剑停在了她咽喉前。
女弟子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但下一瞬,剑尖还是刺了下去。
“对不起。”沉清漪轻声说,不知是对女弟子说,还是对自己说。
然后,她继续。
一剑。
一剑。
一剑。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多馀的动作。
只有最简洁、最高效的杀戮。
惊雷剑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带走一条生命。剑身滴血不沾,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紫金色光泽,如同死神手中的镰刀。
营地内,惨叫声、哀求声、咒骂声逐渐稀疏。
最终,归于死寂。
三十四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碎石滩上。鲜血浸透了地面,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沉清漪站在尸体中央,惊雷剑垂在身侧。
她微微喘息,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连续斩杀三十四人,虽然都是筑基修士,但对她消耗也不小。天罗”,几乎抽空了她剩馀的所有灵力。
此刻她丹田内的八品金丹光芒黯淡,旋转缓慢,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收起惊雷剑,开始处理现场。
首先,将所有尸体聚拢到一处。
然后,从储物戒中取出十几张“火球符”——这是最低阶的一品符录,威力不大,但用来毁尸灭迹足够了。
她激活符录,火球落在尸体堆上,火焰迅速蔓延,将三十四具尸体吞没。
火光跳跃,照亮了她半边侧脸。
那张清冷绝美的容颜,在火光映照下,竟显出一种妖异的美感。
她静静看着火焰燃烧,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仿佛烧的不是三十四条人命,而是一堆枯柴。
火焰持续了半个时辰。
最终,所有尸体都化为了灰烬,连骨骼都没剩下。
沉清漪又取出几张“狂风符”,激活后,狂风卷起灰烬,撒向远处的山林、峡谷、溪流。
至此,百草谷三十四名弟子,连同木长青,彻底从世间消失。
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沉清漪走到那三辆青铜车辇旁。
车辇的防护阵法早已随着木长青的死亡而失效,此刻静静停在原地,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
沉清漪检查了一遍车辇。
里面还有一些百草谷的货物,价值不菲。但她没有动,而是从储物戒中取出几样东西:
一块黑风寨的令牌。
几件破损的、带有黑风寨标志的法器。
一些零散的、不值钱的灵石和材料。
她将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布置在车辇周围,又用惊雷剑在车辇上砍出几道伤痕,模仿战斗痕迹。
最后,她取出一枚“留影石”,注入灵力。
留影石亮起,投射出一段模糊的影象:
夜色中,黑风寨三大当家带着数十人围攻车队,双方激烈交战,最终百草谷全员战死,黑风寨也伤亡惨重,匆匆劫走部分货物后撤离。
影象很粗糙,细节模糊,但足以说明“事实”。
这是沉清漪早就准备好的——在接取护送任务时,她就想过可能会灭口,所以提前伪造了这段影象。
现在,派上用场了。
她将留影石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确保来人一眼就能看到。
然后,她走到营地边缘,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修罗场。
月光依旧清冷。
夜风依旧呼啸。
只是空气中,多了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血腥味,很快就会被风吹散。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沉清漪转身,御剑而起,飞向玄道宗方向。
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她离开后不久——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营地外。
那是个穿着灰袍、面容模糊的老者,气息晦涩难明,修为至少金丹后期。
他缓缓走到营地中央,低头看着那些焦黑的痕迹、散落的“黑风寨”物品、以及那枚还在散发微弱光芒的留影石。
“八品金丹……呵。”
老者轻笑一声,声音嘶哑难听。
他伸手,隔空抓向留影石。
留影石落入他掌心,他神识一扫,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伪造得不错,可惜……瞒不过我。”
他收起留影石,又仔细检查了现场,最终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捡起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紫色晶体。
那是雷源晶髓残留的碎屑,是沉清漪激战时无意间洒落的。
老者摩挲着晶体,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八品金丹……雷源晶髓……沉清漪,你身上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啊。”
他望向沉清漪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不过这样也好。”
“游戏……才刚开始。”
话音落下,老者身影一晃,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营地重归寂静。
只有那堆早已熄灭的篝火,还残留着些许馀温。
月光如水,洒在焦黑的土地上。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切。
而远去的沉清漪,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御剑疾驰,脑海中复盘着今晚的一切。
灭口,是必要的。
八品金丹的秘密,绝不能泄露。
至于百草谷那边的反应……
有留影石和伪造的现场,应该能暂时瞒过去。就算有人怀疑,没有证据,也奈何不了她。
只是……
沉清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纤细,白淅,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三十四条人命。
就这么没了。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
“沉清漪,”她轻声自语,“你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月夜下,惊雷剑化作一道紫金色流光,消失在群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