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紫色神魂本源彻底放弃抵抗的瞬间,于佳涛感觉自己像握住了整个世界。
不是胜利的狂喜,而是某种更本质的、近乎亵读的掌控感——曾经高高在上、需要他仰望的存在,此刻象温顺的羔羊,任由他这个牧羊人宰割。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真正的凶险,现在才开始。
神魂入体。
这是夺舍最内核、最致命的一步。他的神魂要彻底脱离自己那具衰老的肉身,完全进入沉清漪的身体,并在这具陌生的躯壳里扎根、融合、最终接管一切。
稍有差池,要么魂飞魄散,要么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活尸。
“该走了……”
于佳涛的意识“看”向自己那具跪在阵外的肉身。
苍老,佝偻,此刻正软软地瘫倒在地,胸口那个血符已经黯淡无光。肉身还活着——心脏还在微弱跳动,肺部还在缓慢呼吸,但“他”已经不在里面了。
这具陪伴了他八十七年、苦熬了七十年的躯壳,即将彻底死去。
于佳涛没有留恋。
一丝都没有。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肉身,然后,所有的意识全部集中到那团暗红色的神魂光点上,驱动它,朝着沉清漪眉心的位置,缓缓沉去。
那是识海的入口。
也是夺舍的门户。
暗红色光点触碰到沉清漪眉心的瞬间。
整个世界,变了。
于佳涛感觉自己像坠入了一片雷电的海洋。
不,不是海洋,是雷狱。
沉清漪的识海内部,完全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温柔、接纳的状态。恰恰相反,这里充斥着狂暴的、濒临崩溃的、却依然本能排斥“异物”的雷属性神识力量。
紫色的雷电像无数条愤怒的蛟龙,在识海空间中疯狂游走、咆哮。地面不是实体,而是一片不断翻滚的、由雷光构成的“海面”,每一次翻滚都带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天空中悬浮着巨大的、布满裂纹的金丹虚影,那些裂纹里不断渗出灰黑色的死气,与紫色的雷电交织成一副末日般的景象。
这就是七品金丹修士的识海。
即便主人已经濒死,即便神魂本源已被侵蚀,它依然保持着某种属于高阶修士的、不容亵读的威严。
于佳涛那团暗红色的神魂光点,象一粒沙子被扔进了风暴的中心。
“轰——!!”
第一道雷电蛟龙发现了这个“异物”,毫不尤豫地扑了上来!
于佳涛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被那道雷电贯穿。
无法形容的痛苦。
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的灼烧、撕裂、粉碎感。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这一瞬间被劈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在尖叫、在崩溃、在消散。
“啊啊啊——!!”
他在识海里无声地嘶吼,暗红色光点剧烈颤斗,光芒又黯淡了一大截,几乎要彻底熄灭。
但《移魂禁篇》的同化秘法,在这时发挥了作用。
刚才吸附在紫色神魂本源表面时,他已经渗透、融合了一部分沉清漪的神魂特质。此刻,那些融合的部分,象一层薄薄的伪装,让识海里的雷电蛟龙出现了瞬间的迟疑。
第二道扑来的雷电,在即将贯穿他的瞬间,偏了一寸,擦着光点边缘掠过。
第三道、第四道……越来越多的雷电开始尤豫。
它们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虽然很微弱,虽然混杂着“异物”的恶臭,但那确实是主人神魂的味道。
趁此机会,于佳涛强忍着几乎要溃散的剧痛,驱动光点疯狂向识海深处沉去。
他必须找到识海的“内核”,在那里扎根,才能真正接管这具身体。
每下沉一寸,都象在刀山上打滚。
识海里的雷电虽然因为“伪装”而迟疑,但本能的反抗依然存在。它们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鞭,抽打在于佳涛的神魂上,每一次抽打都带走一部分他的意识、记忆、存在。
他感觉到自己七十年的记忆在模糊。
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那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像褪色的照片,渐渐失去色彩。
十七岁初入玄道宗时的期待,像被风吹散的沙画。
第一次引气入体时的狂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甚至连王胖子轻篾的眼神、沉清漪站在高台上的身影,都在变得遥远、虚幻。
不——
不能忘记!
这些记忆,这些经历,这些痛苦,这些不甘——它们构成了“于佳涛”这个存在!如果连这些都失去了,那他还是“他”吗?
“我是于佳涛……我是于佳涛……我是……”
他在识海里疯狂重复着自己的名字,像溺水者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暗红色光点在雷狱中艰难下沉,光芒越来越黯淡,体积越来越小。
从拳头大小,缩到鸡蛋大小。
再到核桃大小。
最后,只有米粒大小。
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但他终于,沉到了识海的最深处。
这里没有雷电。
或者说,雷电不敢靠近这里。
识海的内核局域,是一片诡异的、寂静的空白。空白的中央,悬浮着一枚东西——不是金丹虚影,而是一滴泪。
一滴紫色的、晶莹剔透的、仿佛由最纯粹的雷电凝结而成的泪。
泪珠内部,封存着一个微缩的、蜷缩的身影。
沉清漪。
不是她身体的形象,而是她最本源的、最纯粹的“自我”的形态。一个穿着月白衣裙的小小身影,双手抱膝,头埋在臂弯里,身体微微颤斗。
她在哭。
不是声音的哭泣,而是“存在本身”在哭泣。
于佳涛的米粒大小的神魂光点,漂浮到这滴泪珠前,静静“看”着里面那个蜷缩的身影。
他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她最后的情感。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
是无助。
是不甘。
是那种“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没做,明明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为什么就要在这里结束”的、撕心裂肺的不甘。
她九十岁的人生画面,在于佳涛的意识里闪过:
五岁那年,测出上品雷灵根时,父亲抱着她在院子里转圈,母亲笑着抹眼泪。
十二岁,第一次成功施展雷法,指尖跃动的电芒照亮了整个练功房,教导她的长老欣慰地点头。
三十岁筑基大典,全宗庆贺,她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数千同门仰慕的目光,心头第一次涌起“要登临绝巅”的野心。
九十岁结丹成功,七品金丹的异象笼罩整个青岚山脉,闭关的元婴老祖都亲自出关,对她说了三个字:“好好好。”
还有……那些不为人知的柔软时刻:
深夜在洞府里独自练剑时,偶尔会停下来,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路过山门前的桃林时,会偷偷摘一朵最粉嫩的桃花,夹在随身携带的典籍里。
受伤后躲在这个山洞里,意识模糊时,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师父……弟子怕是……回不去了……”
这些记忆,这些情感,这些属于沉清漪的、鲜活的、有温度的人生,此刻全部浓缩在这滴泪珠里,象一个精致的、易碎的梦。
而于佳涛,就是那个要打碎这个梦的人。
“对不起了……”
他在意识里轻声说。
不是道歉,只是陈述。
然后,米粒大小的暗红色光点,缓缓粘贴了那滴紫色泪珠。
没有抵抗。
泪珠轻易地接纳了他。
或者说,这滴泪珠本身就是沉清漪最后的神魂本源所化,而于佳涛已经融合了她部分本源,此刻“回家”,顺理成章。
光点融入泪珠的瞬间。
于佳涛感觉自己被温暖包围了。
不是肉体的温暖,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属于“存在”的安适感。象是漂泊了一生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故乡——虽然这个故乡原本不属于他。
泪珠内部,那个蜷缩的沉清漪的“自我”,微微动了动。
她抬起头。
小小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象是失去了所有色彩的黑白照片。
她“看”着于佳涛的光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意思直接传递过来:
“为什么……”
于佳涛沉默。
“我……做错了什么……”
“我努力修炼……从不懈迨……善待同门……敬重师长……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不甘心……”
“我真的……好不甘心……”
这些话语,不是质问,不是控诉,而是一种纯粹的、孩子般的困惑和委屈。
象是一个努力考了满分的孩子,突然被告知“你没有资格上学了”,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于佳涛的光点微微颤斗。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被检测出四灵根资质时,那个负责检测的外门师兄轻篾的眼神。
想起自己第一次去领杂役供奉时,管事随手扔给他两块劣质灵石,象在打发乞丐。
想起自己突破练气八层后,兴冲冲去申请转为外门弟子,却被一句“年纪太大,潜力已尽”打回来。
他也有过不甘。
只是他的不甘,在七十年的消磨里,早就变成了怨毒、扭曲、疯狂。
而沉清漪的不甘,到死都还保留着一丝属于天才的、纯粹的骄傲。
“你没有错。”
于佳涛在意识里回答。
“错的是这个世界。”
“错的是……我比你更想活下去。”
说完,他不再尤豫,暗红色光点猛地扩散开来,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汁,开始疯狂吞噬、融合那滴泪珠,以及泪珠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不——”
沉清漪最后一声无声的尖叫,在于佳涛的意识里炸开。
然后,归于寂静。
泪珠彻底消散。
那个蜷缩的身影,化作无数光点,被于佳涛的神魂吸收、融合。
属于沉清漪的记忆、情感、性格碎片,像潮水一样涌入于佳涛的意识。
他“看到”了她修炼的《九霄雷典》的完整功法。
“感受”到了她对雷之法则的领悟轨迹。
“体验”到了她凝结七品金丹时那种与天地共鸣的玄妙。
还有……那些更深层的、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秘密:
玄道宗上古遗址深处,确实封印着某种东西。她曾在师父的带领下,远远感受过那封印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云梦大泽的血月潭底,那处上古禁制,似乎与某个早已失传的上古道统有关。
以及……那个偷袭她的蒙面人。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从功法气息、出手习惯、甚至身形轮廓的惊鸿一瞥……
于佳涛心头剧震。
那个蒙面人,很可能是——
思绪在这里被强行打断。
因为融合完成了。
暗红色的光点,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紫色——他的神魂本源,彻底融合了沉清漪的神魂残馀,完成了质的蜕变。
光点的大小也从米粒大小,重新膨胀到拳头大小,光芒虽然依旧不算强盛,却比之前凝实了十倍不止,表面隐隐有紫色的电芒流转。
成功了。
他真的,夺舍成功了。
从现在起,这具身体,是他的了。
于佳涛——或者说,新的“沉清漪”——缓缓睁开眼睛。
第一感觉是:轻盈。
难以想象的轻盈。
这具身体九十岁,在凡人中已是高寿,但在金丹修士五百到八百年的寿元里,正处在最青春鼎盛的阶段。肌肉充满弹性,骨骼坚韧,经脉宽广如江河,血液流动时带着澎湃的生命力。
第二感觉是:强大。
即便此刻金丹濒碎、身受重创,但身体里残存的灵力,依然比他之前练气八层时,强大了百倍不止。他能清淅“内视”到丹田里那枚布满裂纹的紫色金丹——虽然裂纹密布,虽然光芒黯淡,但金丹本身散发出的、属于高阶修士的威压,依然让灵魂深处的他感到敬畏。
第三感觉是:陌生。
胸前的柔软,腰肢的纤细,长发的垂落感,皮肤的细腻程度……所有这些女性的身体特征,都在提醒他——你现在是“沉清漪”了。
于佳涛躺在地上,没有立刻起身。
他需要适应。
适应这具新的身体,适应这暴涨的力量,适应这完全陌生的性别身份。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
修长、白淅的手指听话地蜷缩、伸展。
他尝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
丹田里那枚濒碎的金丹微微颤斗,一丝微弱但精纯无比的雷属性灵力顺着手太阴肺经流出,在指尖凝聚成一点细小的、噼啪作响的电芒。
成功了。
他真的能操控这具身体,能运转她的功法。
于佳涛缓缓坐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以前他那具衰老的身体需要咬牙才能完成,此刻却轻松得象呼吸。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月白衣裙,看着胸前被诅咒纹路侵蚀的皮肤,看着垂落在肩上的、带着淡淡清香的乌黑长发。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细腻光滑,即便有诅咒纹路,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属于年轻肌肤的弹性。指尖划过眉心时,能摸到那枚黯淡的金色丹纹——此刻,丹纹深处,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纹路。
那是属于“于佳涛”的烙印。
“我……活了……”
他开口,发出的声音,是清脆的、带着女性特有柔美的嗓音。
不是他听了八十七年的、苍老嘶哑的男声。
于佳涛愣了片刻,然后,笑了。
一开始是低低的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岩壁凹陷处回荡,混着锁魂阵残留的阴风,显得诡异而瘆人。
他成功了。
他真的从一个练气八层、寿元将尽的老杂役,变成了一个七品金丹、上品雷灵根的天之骄女。
虽然这具身体重伤濒死,虽然金丹濒碎,虽然前途依然凶险。
但至少,他有了重新开始的资格。
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于佳涛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极致的、疯狂的喜悦。
然后,他停下笑声,擦掉眼泪。
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充满算计。
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
这具身体的伤势太重了,必须立刻处理。而且,他得赶紧离开这里——沉清漪的失踪,宗门迟早会追查。万一有人找到这个山谷……
于佳涛挣扎着站起身,跟跄了一下——这具身体太虚弱了,金丹濒碎带来的反噬,正在不断侵蚀生机。
他走到自己那具衰老的肉身旁边,蹲下身,开始搜刮。
从肉身怀里摸出那个褪色的锦囊,取出《移魂禁篇》的玉简,小心收好——这东西是他最大的秘密,绝不能丢。
又从肉身的储物袋里(杂役也有最简陋的储物袋),翻出几块下品灵石、几瓶养气丹、一些杂七杂八的杂物。
然后,他看向那具肉身。
曾经属于“于佳涛”的身体,此刻软软地瘫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真正意义上的,死透了。
于佳涛静静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合上了肉身的眼睛。
“安息吧。”
他轻声说。
不是对那具肉身说,而是对过去七十年的自己说。
然后,他从沉清漪的储物戒里取出一张“火球符”——最低阶的一品符录,对金丹修士来说像玩具,但此刻用来毁尸灭迹,足够了。
灵力注入,符录燃烧,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落在肉身上。
火焰迅速蔓延,将苍老的躯壳吞噬。
于佳涛没有再看,转身,开始处理现场的痕迹。
他踢散了那个简陋的锁魂阵,将阴铁石、鬼哭木、腐骨泥等材料全部收回储物戒——这些东西虽然低劣,但以后或许有用。
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山洞和岩壁凹陷处,确保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能联想到“夺舍”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夕阳西下,落霞山脉被染成一片血色。
于佳涛——现在,该称他为“沉清漪”了——站在山谷中,望着天边那轮血色的夕阳,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带着草木清香和淡淡的血腥味。
属于“沉清漪”的人生,结束了。
属于“他”的人生,刚刚开始。
“从今天起,我就是沉清漪。”
他(她)轻声自语,声音清脆,语气却冰冷得象万载寒冰。
“玄道宗真传,七品金丹,上品雷灵根。”
“我会用这具身体,用这个身份,拿回本该属于‘沉清漪’的一切——不,是拿回更多。”
“资源,权力,力量,长生……”
“所有我想要的,我都会得到。”
“所有挡路的,我都会清除。”
“至于那个偷袭你的蒙面人……”
沉清漪(于佳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残忍的弧度。
“我会找到他。”
“然后,让他体会比你现在痛苦百倍的下场。”
话音落下,她(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改变命运的山谷,然后转身,跟跄着,却坚定地,朝着玄道宗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月白衣裙在风中飘动,乌黑的长发随风扬起。
背影依然美丽,依然高贵。
但皮囊之下,那个灵魂,已经彻底变了。
一个来自最底层的、阴毒疯狂的掠夺者,正式登上了修仙的舞台。
而青州的风云,也将因此,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