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凹陷处,阴风阵阵。
于佳涛将沉清漪轻轻平放在那个简陋的锁魂阵中央,动作小心得象在摆放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身体接触到地面上那些用腐骨泥和阴铁石勾勒出的阵纹时,那些紫黑色的诅咒纹路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象是冷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
于佳涛跪在阵外,双手撑地,大口喘着气。
从山洞到这里不过三十几步的距离,他却走得浑身冷汗浸透,一半是因为紧张,一半是因为虚弱——刚才布置这个“乞丐版锁魂阵”,几乎掏空了他本就不多的灵力,此刻丹田里空空荡荡,经脉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不敢停。
时间像沙漏里的细沙,每一粒都在催促他。
沉清漪躺在阵法中央,月白衣裙在阴风中轻轻拂动。她仰面躺着,散开的乌黑长发铺了一地,有几缕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那具美丽的躯壳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生机。
不,不止一丝。
于佳涛死死盯着她眉心的位置——那里,原本应该熠熠生辉的金色丹纹,此刻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仔细观察,丹纹深处似乎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紫色的光芒在闪铄。
那是她上品雷灵根的本源,也是她七品金丹最后的馀烬。
这馀烬,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不能等了……”
于佳涛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象破风箱。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褪色的锦囊,取出那枚残缺的玉简,紧紧握在掌心。玉简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但手指依然在微微颤斗。
七十年的挣扎,四十三年的等待,就在此刻。
成则偷天换日,败则魂飞魄散。
没有第三条路。
于佳涛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始在脑海里最后一次过《移魂禁篇》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手诀、每一句咒文。
那些晦涩的文本、复杂的阵图、禁忌的警告,他研习了四十多年,早已烂熟于心。他甚至能在脑海里“看”到玉简上每一道裂纹的走向,记得那些古篆字迹的每一处笔锋转折。
但熟记归熟记,真正要施展……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皮肤松弛的手。
这双手,握了六十年的柴刀、药锄、扫帚,却从没掐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法诀”。
这具身体,运转了七十年的基础炼气功法,却从没施展过任何一门需要精微操控的高阶秘术。
而现在,他要靠这双手、这具身体,去完成一场金丹级别的夺舍。
荒谬。
可笑。
但又不得不做。
“拼了……”
于佳涛咬紧牙关,开始行动。
他先按照《移魂禁篇》记载,咬破自己的舌尖——很用力,鲜血立刻涌出来,满口腥甜。他强忍着疼痛,将舌尖血喷在双手掌心,然后用血在胸口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类似眼睛的符文。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
他低声念诵着咒文,声音从一开始的颤斗,逐渐变得平稳,甚至带着某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
随着咒文念诵,他掌心的鲜血开始发光——不是正常的红光,而是一种暗沉的、接近黑色的暗红色光芒。光芒顺着他的手背蔓延,爬过手腕,向上臂延伸,最后导入胸口那个血符。
血符像被点燃了一样,亮起暗红色的光。
与此同时,地面上那个简陋的锁魂阵,也起了反应。
插在阵法边缘的三根鬼哭木枝条,无风自动,发出“呜呜”的低鸣,真的象鬼魂在哭泣。阵眼位置的阴铁石表面泛起一层油腻的黑光,腐骨泥涂抹的阵纹开始蠕动,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阴秽气息。
整个岩壁凹陷处,温度骤降。
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渗透骨髓的、带着死亡味道的阴寒。
于佳涛打了个寒颤,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僵了。但他不敢停,继续念诵咒文,同时双手开始结印——那是《移魂禁篇》记载的三十六道夺舍手印中的前十二道,映射“锁魂”阶段。
他的手很笨拙。
第一个手印就结错了三次,好不容易结对,灵力运转又跟不上,差点让手印溃散。他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掉,混着眼角的皱纹,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但他咬着牙,继续。
第二个手印,稍微顺畅了一点。
第三个,又卡住了。
就这样磕磕绊绊,当他勉强结完前十二道手印时,已经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他的脸色苍白得象死人,嘴唇发紫,身体摇摇欲坠,全靠一股狠劲在支撑。
而阵法中央,沉清漪的身体,开始出现变化。
那些原本只是缓慢蠕动的紫黑色诅咒纹路,此刻象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样,开始疯狂蔓延、扭曲,像无数条黑色的小蛇在她皮肤下游走。她的身体微微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幼兽濒死的呜咽声。
最可怕的是她的眉心。
那点紫色的雷灵根本源光芒,开始剧烈闪铄,忽明忽暗,象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每一次闪铄,都带起她周身微弱的电芒,在空气中噼啪作响,击打在周围的岩壁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但很快,锁魂阵散发出的阴秽气息,象一张黑色的网,将她整个身体包裹起来。那些电芒一触碰到黑网,就象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阵法在起作用。
虽然简陋,虽然威力大打折扣,但它确实在压制沉清漪体内残存的雷灵根力量,同时也在加速她神魂的溃散。
时机,快到了。
于佳涛看着阵法中那个正在被黑色气息渐渐吞没的白色身影,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怜悯。
不是愧疚。
而是一种……近乎亵读的兴奋。
高高在上的仙子,天纵奇才的骄女,此刻象祭品一样躺在他布置的阵法里,即将被他这个蝼蚁般的老杂役,吞噬、取代。
这种以下克上的禁忌快感,几乎让他战栗。
但理智很快压倒了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变换手印,开始结第十三到二十四道手印——这是“引魂”阶段的手印,目的是将自己的神魂从肉身中牵引出来,做好进入目标身体的准备。
这一阶段,比“锁魂”更凶险。
因为他的神魂,要暂时脱离这具衰老但熟悉的肉身,暴露在外界的阴风和阵法的影响之下。
一个不慎,可能还没夺舍,自己的神魂就先溃散了。
“魂出九窍,游走八荒……”
于佳涛低声念诵着配套的咒文,同时双手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这一次,他意外地顺畅了许多,或许是生死关头的潜能爆发,或许是四十多年的苦功终于显现效果。
当第二十四道手印结成的瞬间。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抽离。
不是肉体上的感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难以描述的体验——就象有人用一把钝刀子,在一点点剜他的脑子,要把里面的“他”硬生生挖出来。
疼。
难以想象的疼。
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的痛苦。于佳涛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撕裂,记忆在翻滚,七十年的人生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飞速闪过:穿越时的迷茫,第一次引气入体时的兴奋,卡在练气八层时的绝望,王胖子轻篾的眼神,沉清漪站在高台上的身影……
最后,定格在此时此刻。
岩壁凹陷处,阴风阵阵,黑气弥漫。
而他,一个八十七岁的老杂役,正在用最阴毒的方式,窃取一场不属于自己的仙缘。
“出来……给我出来!”
于佳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双手手印猛地一压!
“噗——”
他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里混杂着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的光点。
那是他神魂本源的外显。
光点离开他身体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存在”被硬生生扯成了两半——一半还留在那具衰老的肉身里,维持着最基本的生机;另一半,则化作这团暗红色的光点,漂浮在空中,微微颤斗。
虚弱。
极致的虚弱。
于佳涛“看”着自己那团神魂光点——暗红色,光芒微弱,边缘模糊不清,象风中残烛。这就是他七十年的神魂修为,可怜得让人想哭。
而阵法中央,沉清漪的身体上方,此刻也浮现出了一团光点。
那是一团……让人目眩神迷的光。
拳头大小,通体紫色,光芒纯净而璀灿,即便此刻已经黯淡、涣散,依然能看出它原本的辉煌。光点深处,隐约可见一枚布满裂纹的金丹虚影,以及丝丝缕缕、精纯到极致的紫色电芒在游走。
这就是七品金丹修士的神魂本源。
哪怕濒临溃散,依然比他这个练气修士的神魂,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于佳涛感受着那团紫色光点散发出的、即便微弱却依然令人心悸的威压,心头涌起一股本能的恐惧。
那是低等生命面对高等生命时的本能反应。
就象野狗面对猛虎,即便猛虎重伤垂死,野狗也不敢轻易上前。
但……
野狗若是饿极了呢?
若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面前却有唯一活下去的机会呢?
于佳涛那团暗红色的神魂光点,剧烈颤斗起来。
不是恐惧的颤斗,而是贪婪的、疯狂的颤斗。
“吞了你……吞了你我就能活……吞了你我就能重新开始……吞了你我就能……”
他心底的执念,化作无形的嘶吼,驱动着那团暗红色的光点,开始缓慢地、艰难地,向阵法中央飘去。
每前进一寸,他都感觉象在逆着狂风行走。
沉清漪的神魂本源虽然濒临溃散,但它天然散发出的、属于金丹修士的“场”,依然在排斥他这个“异物”。那种排斥不是主动的,更象是水排斥油、火排斥冰的本能。
而锁魂阵散发出的黑色气息,此刻缠绕上来,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蛇,一部分继续压制、侵蚀那团紫色光点,另一部分则缠绕住于佳涛那团暗红色光点,拖拽着它,往紫色光点靠近。
阵法在帮忙。
但这个帮忙的过程,同样痛苦。
那些黑色气息缠绕在于佳涛的神魂上时,他感觉到一种刺骨的阴寒,以及某种……仿佛要被沾污、腐蚀的恶心感。他的神魂光点颤斗得更厉害了,光芒又黯淡了几分。
但他没有停。
也不能停。
暗红色光点,一点一点,靠近那团紫色光点。
三寸。
两寸。
一寸。
终于,在黑色气息的拖拽下,两团光点,触碰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
于佳涛的意识,像被扔进了沸腾的油锅。
无法形容的剧痛、混乱、冲击,从接触点爆炸开来。他“看”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感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雷电在经脉里奔涌的快意。
金丹凝结时的天地共鸣。
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的骄傲。
还有……在云梦大泽深处,面对那枚黑色骨钉破空而来时的惊愕、愤怒,以及最后时刻捏碎保命玉符的决绝。
沉清漪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冲进于佳涛的意识里。
他看到了她的一生:出生时引动雷云异象,三岁测出上品雷灵根,五岁被玄道宗元婴老祖亲自收为真传,三十岁筑基,九十岁结丹……一路顺遂,光芒万丈。
也看到了她最后的遭遇:在云梦大泽深处的“血月潭”探索上古禁制时,被一个蒙面人偷袭。那人手段诡异,先是引爆了早就埋在她身边的“阴煞诅咒”种子,让她金丹受污、灵力运转滞涩,然后才掷出那枚专伤神魂的“噬魂钉”。
她勉强抗住了第一波攻击,捏碎保命玉符传送出数百里,却因伤势太重、诅咒爆发,最终坠落到这个荒僻山谷,再也无力返回宗门。
而那个蒙面人……
于佳涛从记忆碎片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模糊的气息。
阴冷,晦涩,带着浓郁的鬼道功法味道。
不是玄道宗的人。
但……也不完全是外人。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因为沉清漪那团紫色的神魂光点,在于佳涛的神魂触碰进来的瞬间,本能地、剧烈地反抗起来。
象一头濒死的猛虎,临死前最后的反扑。
紫色光点猛地炸开一圈刺目的雷光!
“轰——!”
虽然威力已经十不存一,但对于于佳涛这团脆弱的神魂来说,依然是毁灭性的打击。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刺穿,剧痛让他几乎要当场溃散。
暗红色光点被炸得倒飞出去,光芒黯淡到几乎熄灭。
但锁魂阵的黑色气息,死死缠住了他,没让他彻底飞离阵法范围。
同时,更多的黑色气息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向那团紫色光点,压制、侵蚀、缠绕。
紫色光点释放完这一波反击后,光芒又黯淡了一大截,原本拳头大小,此刻缩水到只有鸡蛋大小,表面的裂纹更多了,仿佛随时会碎成一地光屑。
机会!
于佳涛强忍着神魂几乎要溃散的剧痛,驱动自己那团暗红色光点,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吞噬”,而是象水蛭一样,紧紧“吸附”在紫色光点的表面。
然后,开始“同化”。
这是《移魂禁篇》里记载的技巧——当目标神魂依然有反抗之力时,强行吞噬很可能两败俱伤。更好的办法是“吸附同化”:用自己的神魂本源,一点点渗透、侵蚀、融合对方的神魂,最终达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再彻底接管。
当然,这个过程同样凶险。
因为同化的过程中,施术者也会被对方的记忆、情绪、性格碎片影响,稍有不慎,可能不是“夺舍”,而是“被夺舍”——变成一个拥有两人记忆的、混乱的怪物。
但于佳涛顾不上了。
他吸附在紫色光点表面,开始疯狂运转《移魂禁篇》里的同化秘法。
暗红色的神魂本源,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汁,开始向紫色光点内部渗透。
每渗透一丝,他都感受到更多的记忆碎片冲刷:
沉清漪在雷雨中悟道的顿悟。
她第一次御剑飞行时的畅快。
面对同门嫉妒眼神时的淡漠。
还有……对某个人的、极其隐晦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
“滚开!”
一个冰冷的女声,突然在于佳涛的意识深处炸响!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层面的嘶吼。
沉清漪!
她居然还有意识?!
于佳涛吓得神魂俱颤,差点从吸附状态脱离。但他很快发现,那声嘶吼虽然冰冷凌厉,却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和涣散——不是清醒的意识,更象是濒死前最后的本能反抗。
“滚……出……去……”
断断续续的、仿佛从深渊里传来的声音,在于佳涛的意识里回荡。
同时,紫色光点内部,那些精纯的雷属性力量开始疯狂暴走,试图将他这个“异物”驱逐出去。
于佳涛的神魂像被放在雷电中反复灼烧,痛苦得几乎要尖叫。
但他咬死了不松口——确切说,是“不松魂”。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沉清漪的神魂已经到了崩溃边缘,这波反抗不过是回光返照。只要扛过去,胜利就是他的。
“你的身体……是我的了……”
于佳涛在意识里嘶吼回去,同时疯狂催动同化秘法。
暗红色的渗透速度,骤然加快。
紫色光点内部的抵抗,开始减弱。
那些暴走的雷属性力量,渐渐平息。
沉清漪最后那点残存的意识,象风中残烛,闪铄了几下,最终……熄灭了。
紫色光点彻底停止了反抗,变得温顺、黯淡,象一块任由雕刻的玉石。
于佳涛心头狂喜。
成了!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彻底融合这团神魂本源,然后进入那具身体,完成夺舍!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神魂状态没有“呼吸”这个概念,但这能让他镇定下来。
然后,开始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步骤。
神魂入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