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一个凤族的少年在战场上看到他, 气息微弱, 灵魄羸弱的微光时隐时现, 随时都可能消散。那少年把这团模糊的血肉小心地抱回去, 求了株生死人肉白骨的魔婴草, 把那血包子裹进魔婴草肥嘟嘟的婴儿肉般的莲花掌里, 泡进八荒中最纯净的玉山泉中。只是他从小就体弱, 连法器都拿不动。
侍女把白清明引到莲池旁的水轩。白纱帐飘飘渺渺处, 竹台上铺着柔软的天丝缎褥, 他歪在那里睡觉, 颈下的灵玉石枕里困着只沉睡的憨态可掬的雏凤。
白清明坐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侍女沏了茶水来, 他拿着案几上的糕点, 去喂那莲池里的鱼。他多少知道些昭辰的性子, 不是个好相与的, 既是不睁开眼, 就是不想理你。不过让人请你过来, 就明摆着要折磨人的意思, 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白清明喂完鱼, 已经过了大半日, 他没什么事可做, 干脆看他颈下的灵玉石枕里的雏凤。
他这个举动无端触到昭辰的逆鳞, 只见沉睡的人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异常不悦:“你看什么?”
白清明说:“看我师祖。
昭辰露出阴沉沉的眼神, 把那玉枕抱起来轻轻抚摩着, 又有几分邪恶的样子:“他死了一次了, 变成这个德行, 哪里还是你师祖? ”
“殿下早晚有一日要放他出来。”
“反正不是现在。”
昭辰只能起了, 侍女拿了软枕垫在他的腰间, 又端了水洗了帕子给他擦脸。他就那么慵懒地坐着, 全由人伺候。只是昭辰这个人生得可真是好, 兰出幽谷, 无风自香, 天生就矜贵漂亮。什么都不做, 光看他 也够看个百八十年。
“昭辰殿下, 在下想请殿下帮忙。”
“本座为什么要帮你?”
白清明笑了:“当然是因为殿下活得没意思呀。”
这话三界谁听了, 都要栽个跟头。昭辰是什么人, 是个淑人君子,可惜是个伪君子。他行事也恶劣,却端着柔弱的姿态, 哪次吃人骨头都不吐的。放眼三界, 但凡是知道他脾性的, 都不敢跟他说这么一句。
白清明本等着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骂: 你才没意思, 你全锦棺坊都没意思。
他定定地看着白清明, 眼底阴沉沉的, 许久没说话, 也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才缓缓地说。
“你也就是仗着你师尊在本座这里, 才敢胡说八道。”
“一朝肉身赴黄土, 往事前尘皆烬去。他都这副样子了, 哪里还像我的师尊。”
昭辰点头, 倒是没生气:“是活得没意思, 所以要靠你们这些家伙给本座找乐子。”
白清明连忙点头称是。
“白清明, 你可知你还有多少阳寿? ”
“两年。”
“到时何去何从。”
“从哪里来, 就到哪里去。”
“你知道就好。”
昭辰轻轻摩挲着玉枕里的雏凤, 开怀了些,“本座最喜欢把你们这些小年轻都弄哭了。”
白清明丹凤眼都眯起来了, 又笑: “其实在下也很想把殿下弄哭呢。”
“”
昭辰知道他这是怒了, 什么都敢往外说, 也就开心了, 表情变得可爱可亲起来, 又是那淑人君子的样子。二人再像平常人一样寒暄几句, 开始说正事。
白清明要查流苍九十九桥镇谢翎的转世。
虽然鬼差云墨和云清可以帮忙,但他们要查起来颇费时日。待找到那谢翎转世轮回,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他等不得, 只能来找昭辰。
“流苍国九十九桥镇, 谢翎。”
昭辰笑了笑, 嗔怒:“也就你们姓白的敢这么使唤本座。”
边说着, 边伸出那保养得嫩若春葱的手指, 轻轻地划过莲池的水面, 涟漪层层荡漾开去, 水面上凭空照出一个命簿的扉页来。
昭辰手指划过水面, 命簿便不停翻页。
“有了。流苍九十九桥镇, 谢翎卒于九国历九十二年, 于当年转世入九十九桥镇, 名谢羽哟, 连口气都不歇的, 转世到了自己大嫂的肚子里呢! 怎么这么拼命 卒于九国历一百一 十六年两世都是武将, 都死在战场上这一世, 他年方二十, 依旧生在流苍九十九镇, 叫简衔羽。”
白清明看着这命簿, 觉得哪里不对劲, 却又一时觉不出来。
就说了这一会儿话, 昭辰又是昏昏沉沉要睡的样子, 白清明起身拜别离开。
(十三)
九十九桥镇从古到今, 有名的武将世家, 一家姓谢, 另一家姓简。
有些人生生世世的执念, 注定是要保家卫国的。
柳非银听说那人已经转了三世,有些唏嘘不已, 下了个结论:“杀戮太重, 自然短命。”
白清明嘲笑他,“你倒是不重,连只鸡都没杀过。”
二人去了柳家,柳四小姐宴请白清明,给他接风,然而路上也不耽误他们斗嘴。
这正是初春, 柳四小姐住的院子里, 迎春花吐出鹅黄的舌, 一串串地从假山缝隙中伸出招摇的小手轻轻摇晃, 只想与含苞的白海棠争一争春光。
他们的宴就设在迎春花丛下, 不时还有小黄花被风扯落肩头发鬓,好似开得累了, 也要寻了个好地方歇一歇。
“若是金金在就好了。”柳四小姐说,“这么多小辈, 我跟金金最投缘。”
独孤金金是柳非银的龙凤胎姐姐, 一家子人里面, 只有她的性子最像柳四。
“你想她, 就在这边给她寻一门好亲。”
“我倒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