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坡死寂沉沉。
夜风穿过嶙峋怪石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更衬得这片杀戮遗迹的阴森。
月光惨淡,给地面上新添的那片暗红色血污和金属碎渣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
林清露僵在原地,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面还在微微发烫的青铜古镜。
镜面里,代表那只诡异蝴蝶的光斑,已经变成了一团不断蠕动、仿佛有生命般的暗红与暗金交织的混沌漩涡,散发的波动混乱、暴戾,却又带着一种令她神魂战栗的、更高层次的气息。
那不是她能对付的东西。至少,现在不是。
逃跑的念头如同野草疯长 什么腐髓灵精,什么诡异机缘,都比不上自己的命重要!
这蝴蝶刚才那个勾手的动作,充满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戏弄,绝非凡物,甚至可能根本不是“虫”!
她强压下喉咙里的尖叫,脚步不着痕迹地向后挪动,试图悄无声息地退入身后更浓重的阴影。
同时,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一个绣着隐晦符文的小巧锦囊——里面是她最后的保命手段,一枚得自某次奇遇的、据说能瞬间遁出百里的“百里挪移符”,虽然只是残次品,方向随机,但此刻顾不得了!
悬浮在半空的暗红金纹蝴蝶——或者说,意识主导这具躯壳的云棠,正经历着一种奇异的、冰火交织的混乱。
吞噬了那股狂暴煞气和部分“噬魂秽气”后,她体内原本那条阴晦暗河,已经变成了一条汹涌奔腾、颜色混杂的怒江!
暗红的煞气、灰黑的阴晦、惨白的灵精核心、还有丝丝缕缕污秽的黑气,彼此冲撞、撕扯、又被迫在那道破碎剑意的冰冷威压下,以一种极其不稳定、极其痛苦的方式强行融合。
痛!比之前更甚!仿佛身体和灵魂每一寸都在被反复撕裂、研磨、重组。
但伴随剧痛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她能清晰地“看到”体内能量的流转,虽然混乱,却磅礴。
翅膀上,暗红与暗金的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脉动,每一次微小的翕张,都牵动着周围空气中稀薄的阴属性能量,甚至隐隐与脚下这片浸透鲜血的乱石坡产生共鸣。
更重要的是,那些灌入的破碎战场记忆,虽然依旧混乱血腥,却让她对这片区域,对那截金属残骸的来历,有了一鳞半爪的模糊认知。
很久以前,此地曾发生过一场惨烈大战,那残骸属于一件受损严重的魔道凶兵,兵主陨落,凶兵碎裂,煞气与战场死怨经年累月沉淀于此,成为绝地。
而她现在,阴差阳错,以腐髓灵精为引,以自身为炉,强行“收容”了这部分最精纯的凶煞!
代价是巨大的痛苦和随时可能失控的风险,但……似乎也打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某种……迥异于正统修仙,更加危险、更加诡异、却也更加契合她现在处境的力量之门?
她“看”向下方试图溜走的林清露,那女人脸上强装的镇定掩不住眼底的惊惶,后退的步伐虽然轻微,却逃不过她此刻被强化的感知。
尤其是对方摸向腰间锦囊的小动作,更是让云棠心头一凛。
想跑?哪有那么容易!
新仇旧恨,追杀逼迫,岂能让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云棠意念一动,试图调动体内那股狂暴的混合能量,剧痛立刻加倍反噬,让她差点从空中跌落。
不行,能量太混乱,无法精细操控,强行施展很可能先把自己弄炸了。
但就这么放林清露走?绝无可能!
电光石火间,她放弃了直接攻击的念头。
目光扫过林清露脚下那片阴影,扫过不远处几块被刚才煞气爆发震得松动的、边缘锋利的黑色石块,又瞥了一眼林清露手中紧握、微微侧倾、随时准备激发的那面青铜古镜。
一个大胆、甚至有些恶作剧的念头,夹杂着冰冷的杀意,浮现出来。
你不是能追踪吗?不是心思缜密吗?不是喜欢躲在后面算计人吗?
那就……给你找点“乐子”!
云棠集中全部精神,不再试图调用那些混乱磅礴的主体能量,而是极其小心地,从翅膀上那片暗红色的区域,剥离出一丝最细微、最纯粹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凶煞气息。
这气息微弱,却精纯,带着那件凶兵碎片特有的、冰冷锐利的杀伐特质。
她将这丝气息,如同吹出一缕看不见的微风,悄无声息地“送”向林清露——的目标,却不是林清露本人,而是她脚下那片阴影中,一块半埋在土里、毫不起眼的尖锐石棱!
同时,她右边的暗金翅膀,轻轻一颤,几粒比尘埃更细的、几乎透明的金色鳞粉,混在夜风中,飘向林清露手中那面青铜古镜的镜面边缘。
做完这一切,云棠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和眩晕,体内混乱的能量差点失衡。
她不敢再多做停留,也不敢再去看林清露的反应,趁着还能勉强控制,双翅猛地一振!
这一次,不再是直来直去的疾飞。她调动起刚刚融合了一丝破碎剑意“灭”之真谛的能量,身形骤然变得飘忽不定,如同鬼魅,在乱石坡上空划出一道道曲折、毫无规律的暗红金纹轨迹,速度快得拉出残影,方向更是忽左忽右,朝着与青云宗山门完全相反的、后山最深最荒蛮的禁地方向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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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露这边,手指刚刚触及锦囊内的符箓边缘,心中默念法诀,正要不顾一切激发!
突然脚下阴影中,那块她从未留意的尖锐石棱,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股极其细微、却锐利如针的凶煞之气,直刺她脚底涌泉穴!
这煞气微弱,根本伤不了她,却足够阴损刁钻,正好打断了她即将完成的灵力引导和口诀默诵!
“嗯?!”林清露浑身一僵,脚底传来一阵酸麻刺痛,灵力运行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足以致命的滞涩!
就是这不足十分之一息的滞涩!
她手中那面青铜古镜,镜面边缘沾上的那几粒几乎看不见的金色鳞粉,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突然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镜面之中!
古镜镜面猛地一亮!原本映照出的、代表着云棠的那个混乱光斑,骤然扭曲、放大、变形!光斑疯狂闪烁,颜色在暗红、暗金、惨白之间急剧切换,散发出的波动信号被瞬间增强了十倍不止!
而且,方向彻底混乱,镜面上竟然同时出现了三四个闪烁不定、指向截然不同方位的模糊光点,其中一个光点,更是径直指向了……青云宗内门,某座灵气氤氲、守卫森严的山峰!
“该死!怎么回事?!”林清露花容失色,再也顾不得形象,惊恐地看着手中失控狂闪的古镜。
这镜子是她隐秘的追踪依仗,从未出过差错!现在不仅追踪目标信号紊乱,还发出了如此强烈的、可能引来注意的灵力波动!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那混乱放大的信号中,除了原本的阴晦、煞气,竟然还多了一丝……让她隐隐觉得熟悉、却更加冰冷恐怖的、仿佛能斩灭一切的锐利气息?!
她猛地抬头,只看到夜空中几道迅速消散的、如同鬼画符般的暗红金纹残影,那只诡异的蝴蝶已然鸿飞冥冥,不知所踪。
而古镜上那个指向内门某座山峰的光点,还在固执地、刺眼地闪烁着。
“不……不能留在这里!”林清露瞬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镜子失控的信号,极可能已经惊动了宗门内某些感知敏锐的存在!尤其是那个指向内门的光点……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百里挪移符,也顾不上追究脚下石棱的异样,猛地将失控的古镜往怀里一塞,死死捂住,同时足下发力,将身法催动到极致,慌不择路地朝着远离乱石坡、也暂时偏离青云宗核心区域的方向亡命飞掠!必须立刻找个隐蔽地方,压制古镜异动,抹除痕迹!
她甚至没敢回头再看一眼乱石坡,没注意到,在她刚才站立之处不远,几缕极淡的、混杂着暗金与暗红的诡异雾气,正从她仓促逃离时带起的风里悄然析出,无声无息地渗入了地面,与那些血污、碎渣、以及此地经年不散的怨煞之气,缓慢地融为一体。
就在林清露身影消失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咻——咻——!”
两道青色的剑光,如同流星般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在了乱石坡边缘,距离林清露刚才站立处不远的地方。
剑光敛去,露出两名身着青云宗内门执法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
一男一女,男的剑眉星目,神色冷峻,腰间佩剑隐有龙吟;女的面容秀美,却眉眼含煞,手中握着一枚不断发出微弱红光的菱形晶石。
“王师兄,定位晶石指示的异常灵力波动源头,就在这附近,刚刚消散。”女修蹙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狰狞的乱石,“气息混杂,阴晦、煞气极重,还有一丝……很古怪的锐金之气,但都很微弱,残留不久。”
被称为王师兄的冷峻男修点了点头,目光如电,扫过那片明显有能量爆发痕迹的凹陷,落在赵莽那惨不忍睹的残骸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又看向那截化为碎渣的金属残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是这里有低阶弟子死于非命,被虫豸啃噬,还有……残留的凶兵煞气爆发痕迹,但核心煞源似乎被引动后……消失了?”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暗红色的泥土,放在鼻尖轻嗅,又迅速撒开,脸上露出一丝厌恶,“煞气纯度不低,至少是筑基期修士使用的魔道凶兵碎片才能孕育。此地本就是古战场边缘,有这东西不奇怪,奇怪的是……谁引动的?又是谁‘处理’掉了爆发的煞气?”
女修也走到近前,手中菱形晶石的红光缓缓熄灭:“波动记录里,除了煞气,还有至少两种不同的灵力残留。一种很微弱,带着草木腐败气息,像是某种阴属性功法或灵物。另一种……更微弱,但感觉很‘高’,很冷,像是……剑意?但又不太纯粹,混杂着别的东西。”
她顿了顿,看向王师兄:“最奇怪的是,晶石最后捕捉到的一缕强烈但混乱的追踪标记信号,指向好几个方向,其中一个……似乎是指向了‘听竹峰’?”
“听竹峰?”王师兄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诧异,“那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一丝难以置信。
听竹峰,那可是……那位性情古怪、常年闭关、连宗主都要让其三分的客卿长老,柳玄音清修之地!虽然只是信号混乱误指,但牵扯到那位,事情就绝不简单。
“此事蹊跷。”王师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死个把外门杂役不算什么,但涉及凶兵煞气异常引动、未知高层次力量残留,以及……可能牵扯到听竹峰,必须立刻上报执法堂主。现场残留物收集,包括那具尸体和所有金属碎渣,全部带回。另外,查一查最近有无弟子异常靠近后山禁地,尤其是……和听竹峰可能有关联的。”
“是,师兄!”女修应道,立刻开始小心地施展法术,收集现场残留的能量气息和实物。
王师兄则走到一边,取出一枚传讯玉符,低语几句,玉符化作流光飞向青云宗深处。
他站在乱石坡边缘,望着云棠消失的那片黑暗深邃的后山禁地方向,又回头看了看听竹峰所在的朦胧山影,冷峻的眉头锁得更紧。
一只诡异的、能引动并“处理”凶兵煞气的蝴蝶?
混乱的追踪信号指向听竹峰?
还有那混杂在阴晦煞气中,一丝令人极其在意的、冰冷锐利的“高层次”气息……
小小的青云宗外门后山,似乎……开始变得有趣,且危险了。
夜雾渐浓,渐渐吞没了乱石坡的轮廓,也吞没了两位执法弟子忙碌的身影。
唯有那浸透血污的土地下,新渗入的、混杂着暗金与暗红的诡异雾气,如同拥有生命般,极其缓慢地,向着地底更深处,那沉睡的、庞大的古战场怨煞脉络,延伸而去,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滴,开始无声晕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