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戒崖!
那刀劈斧凿般陡峭的崖壁,即使在沉郁的夜色里,也显出一种狰狞的轮廓。
崖底那片寸草不生、遍布嶙峋怪石的斜坡,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大地一道溃烂的伤疤,无声诉说着坠落与死亡。
云棠的翅膀猛地一滞,几乎要从低空中栽下去,冰冷的恐惧混合着前世粉身碎骨的剧痛记忆,瞬间攫住了她。哪怕现在只是一只蝴蝶,这片土地依然让她魂髓发寒。
怎么会飞到这里来?是体内那股阴晦能量的自发牵引,还是冥冥中的怨念指引?
她强行稳住身形,复眼剧烈颤动,扫视着下方。乱石坡比她记忆中更加荒凉死寂,连腐骨草区域那种扭曲的生机都没有,只有石头、影子,以及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渗入石髓的绝望阴冷。
这里绝非善地,但或许,正因如此,才够隐蔽,才能暂时摆脱追踪?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阵极其微弱、却让她翅根鳞片都微微炸起的灵力波动,从斜下方某处传来!
不是林清露那种刻意隐藏却依然“明亮”的灵力,而是一种更加晦涩、更加古老、带着浓郁土石和金属腥气的波动,与她体内的阴晦能量隐隐产生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那是什么?
云棠压下立刻逃离的冲动,盘旋降低高度,将感知提升到极限。
能量视界中,乱石坡大部分区域是死寂的深灰,唯有波动传来之处,有一小片区域呈现出不规则的、暗沉铁锈般的红褐色,不断明灭,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呼吸”。
是矿脉?遗落的法器?还是……镇压着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落在一块背阴的、边缘锋利的巨石顶端,将自己缩进石缝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可以勉强看到波动源头的大致情况。
那是乱石坡中段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周围散落着比别处更密集、颜色也更深的黑色石块,像是被雷火反复灼烧过。
凹陷中心,半埋着一截锈蚀严重的、碗口粗的金属物件,看不出原本形状,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氧化物和湿滑的青苔。
那晦涩的波动,正是从这截金属残骸内部传出,极其缓慢,断断续续。
云棠仔细观察,金属残骸周围的地面颜色异常,呈暗红色,寸草不生,连苔藓都只敢在边缘生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类似铁锈混合着陈旧血渍的腥气。没有虫蚁靠近,连风经过这里似乎都变得凝滞。
危险的本能尖叫着警告,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在滋生——靠近它!那波动与体内能量的共鸣虽然微弱,却异常“匹配”,仿佛是同源而不同质的东西。或许……能吸收?能补充?甚至……能让她更快地了解这具身体和能量的秘密?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身后遥远的夜空下,腐骨草洼地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短促的、类似鸟鸣却又扭曲怪异的唳叫!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令她翅根发冷的灵力气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远却清晰地扩散过来!是林清露!她果然追来了!而且速度极快!那声怪异的唳叫,恐怕是她用来追踪或驱赶的某种手段!
不能再犹豫了!前有不明凶险的金属残骸,后有紧追不舍的恶毒师妹。
云棠的复眼闪过一丝决绝,她宁可面对未知的危险,也绝不愿再落入林清露手中!那女人心思诡谲,手段阴毒,落在她手里,怕是比被虫群啃食更惨。
她不再隐藏,将体内冰冷的暗河能量尽数调动,灌注双翅!黑紫色的左翼与暗金色的右翼同时泛起幽光,猛地一振!
“嗖——!”
这一次,不再是扑腾,而是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凹陷中心那截金属残骸疾射而去!速度快得在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灰黑与暗金交织的残影。
几乎在她动身的同时,远处夜空下,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掠过树梢,落在了腐骨草洼地边缘。
林清露手持青铜古镜,镜面上属于云棠的那个光斑正急速闪烁,指向乱石坡方向。她看着镜中光斑移动的速度,娇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疑。
“这速度……不对!这不是寻常妖虫或残魂该有的!”她眼神一厉,收起古镜,双手快速掐诀,周身灵力鼓荡,速度再提,化为一道更快的流光,紧追而去,同时口中低声念诵着什么,指尖隐约有细小的、苍白色的符文一闪而逝。
云棠感到身后的压迫感急剧逼近!林清露的速度远超她的预估!这女人,果然隐藏了实力!上次在杂役区边缘,她表现得柔弱可怜,此刻追击起来,却显露出至少炼气中后期的修为和精湛的身法!
来不及多想了!凹陷已在眼前!
那截金属残骸近在咫尺,锈蚀的表面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那股铁锈血腥气更加浓烈,晦涩的波动也变得更加清晰,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能压垮灵魂的恶意。
但云棠没有减速,也没有试图绕开。她将所有的能量,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前方的残骸上!不是撞击,而是……沟通!引导!释放!
她记得那股共鸣!记得体内阴晦能量对它的渴望!
就在她即将撞上残骸的前一刹那,她猛地将意识中那丝惨白色的、来自腐髓灵精的核心能量剥离出来,混合着最精纯的阴晦之气,如同探针,狠狠“刺”向金属残骸内部那晦涩波动的源头!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金属震颤轰鸣响起!整个凹陷的地面都猛地一震!
那截锈蚀的金属残骸骤然爆发出刺眼的、暗红如血的光芒!一股狂暴、混乱、充满疯狂杀意和绝望怨念的磅礴煞气,如同沉睡的凶兽被强行惊醒,轰然爆发!
暗红色的煞气形成肉眼可见的扭曲力场,以残骸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地上的黑色石块纷纷崩裂、化为齑粉!
云棠首当其冲!但她没有像预想中被煞气撕碎。就在煞气及体的瞬间,她体内那丝惨白核心能量与残骸爆发的煞气产生了剧烈的、超乎想象的共鸣!
暗红色的煞气如同遇到了君王,狂暴中竟带上一丝诡异的“顺从”,没有将她碾碎,反而像一层粘稠的、极具腐蚀性的铠甲,瞬间包裹了她全身!
“呃啊——!”
无法形容的痛苦!仿佛每一片鳞粉都在被灼烧、撕裂、重组!冰冷的阴晦能量与炽热狂暴的煞气在她体内疯狂冲突、交融!她的意识几乎要被这极致的痛苦和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源归一的狂暴能量撑爆、撕裂!
更可怕的是,伴随着煞气,无数破碎、混乱、充满血腥和疯狂的画面与嘶吼,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她的意识!
厮杀!断裂的兵刃!崩碎的法宝!冲天而起的血光!绝望的呐喊!还有一道贯穿天地的、冰冷威严的剑意……
是这片战场残留的怨念记忆!这截金属残骸,是某件凶兵或法宝的碎片,沉寂于此不知多少年,内蕴的煞气和战场的死怨早已融为一体,成为这片乱石坡的一部分!
此刻,却被她这个携带腐髓灵精气息、同样阴晦又蕴含一丝“死中求生”异变能量的“异物”,给强行引动了!
云棠感觉自己正在被这股恐怖的煞气和记忆洪流吞噬、同化,即将变成这乱石坡无数怨魂中的一员,或者直接被撑爆,魂飞魄散。
而紧追而至的林清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她刚刚追到乱石坡边缘,就看到那暗红色的煞气力场轰然爆发,将那只诡异的蝴蝶完全吞没!那煞气之浓郁、之狂暴,让她这个炼气后期的修士都感到心惊肉跳,神魂不稳!
“战场煞气?!这里怎么会有如此凝练的凶兵煞气?!”林清露失声惊呼,急忙止住身形,祭出一面小巧的玉牌挡在身前,玉牌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勉强抵挡着逸散过来的煞气冲击。她脸色变幻不定,盯着那团翻涌的暗红色力场中心。
那蝴蝶……死了?被煞气彻底湮灭了?
不!不对!
青铜古镜在怀中微微发烫,镜面上,原本代表蝴蝶的灰白光斑非但没有消失,反而亮度急剧提升,颜色也变成了诡异的暗红与惨白交织,并且……正在以一种不稳定的、但确实存在的速度,吞噬、融合着周围代表煞气的红光!
它在吸收煞气?!怎么可能?!一只最低等的妖虫,哪怕变异了,也不可能承受并吸收如此精纯狂暴的战场凶煞!
除非……它根本不是什么妖虫!是某种附着在虫身上的古老残魂?还是魔道培育的诡异蛊虫?
林清露眼神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如果真是后者,那这东西的价值和危险性,都远超她的预估!
腐髓灵精虽然珍贵,但和这种能引动、吸收凶兵煞气的诡异存在相比,似乎又不算什么了。
必须拿下它!不管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狠色,从怀中掏出一个贴着符箓的黑色小瓶,小心翼翼揭开符箓一角。
一股更加阴冷、污秽、带着浓浓死气和怨恨的气息弥漫开来,隐约可见瓶中有一小团蠕动扭曲的黑气。
“去!”林清露低喝一声,将瓶中黑气朝着暗红力场的方向屈指一弹!
那团黑气如同有生命般,发出无声的尖啸,无视了逸散的煞气冲击,径直没入了翻涌的力场内部!
这是她压箱底的手段之一,用冤死修士的残魂炼制的“噬魂秽气”,专污灵体神魂,对煞气也有一定的侵蚀同化之效。
她就不信,内外夹击之下,那东西还能撑得住!
暗红力场内部。
云棠正在崩溃的边缘挣扎,煞气的冲击和记忆的灌入让她意识模糊,痛苦无边。就在她觉得自己即将彻底消散时,那股林清露打入的“噬魂秽气”到了!
这污秽阴毒的黑气,对于此刻被煞气包裹、意识混沌的云棠而言,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滴入的冰水,又像是混战中的第三方敌人!
“吼——!”
煞气本身似乎对这种污秽之物有着本能的排斥和愤怒,一部分狂暴的煞气立刻调转矛头,与那“噬魂秽气”纠缠撕咬起来!而“噬魂秽气”的目标本就是云棠的意识核心,此刻被煞气阻挡,更加疯狂地左冲右突,试图钻入。
三方混战!
云棠的压力陡然一轻,但也更加混乱。煞气、秽气、还有她自身的阴晦能量,在她体内和周围形成了脆弱的、动态的恐怖平衡,互相吞噬、抵消、污染。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和痛苦中,一道冰冷、威严、充满灭绝气息的破碎剑意,从那灌入的战场记忆深处,猛地刺入了她混沌的意识!
这道剑意残破不堪,却依旧带着斩灭一切、划分生死的无上意志!
“灭!”
一个模糊的音节在她魂灵深处炸响!
不是声音,是意念,是规则!
在这道破碎剑意的刺激下,在三种负面能量混战的逼迫下,云棠那点濒临溃散的意识,如同被重锤锻打的铁胚,被逼到了绝境,反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凝聚和……异变!
活下去!吞噬它们!掌控它们!
疯狂的执念化作无形的漩涡,以那丝惨白核心能量为引,以破碎剑意的“灭”之真意为骨,强行拉扯、鲸吞着体内体外的煞气与秽气!
“咔嚓……”
仿佛有什么屏障被打破了。
暗红色的力场猛地向内收缩、塌陷!全部煞气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入中心那小小的蝴蝶身躯!与之一起被卷入的,还有大半的“噬魂秽气”!
凹陷中心,那截金属残骸彻底失去了所有光泽,化为一片灰白色的碎渣,簌簌落下。
力场消失。
月光重新洒落。
林清露紧张地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力场中心。
灰尘缓缓散落。
一只蝴蝶,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翅膀不再是之前的淡紫与暗金,左边的翅膀,彻底变成了深邃的、仿佛凝固鲜血的暗红色,上面流动着金属般的冷光,边缘锋利如刃。
右边的翅膀,则是沉郁的、如同埋葬了无数岁月的暗金色,纹路变成了更加复杂、充满杀伐气息的破碎符文,隐隐有暗红的血丝缠绕其间。
蝴蝶的体型似乎大了一圈,周身缭绕着极其稀薄、却让人望之心悸的暗红与暗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有细微的、扭曲的怨魂面孔一闪而逝,发出无声的哀嚎。
它缓缓转动复眼,看向不远处的林清露。
那复眼之中,不再是昆虫的混沌,而是冰冷的、漠然的,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疯狂杀意,和一种俯瞰蝼蚁般的……嘲弄?
林清露如遭雷击,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妖虫!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妖虫!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某种古老的、凶戾的、刚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存在盯上了!
而悬浮的暗红金纹蝴蝶,轻轻扇动了一下那对截然不同却又诡异和谐的翅膀。
“呼……”
没有风声,却有一股混合着铁锈血腥、腐败阴冷、以及一丝锐利剑意的恐怖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它看向林清露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张写满惊惧的娇美脸蛋上。
然后,极其缓慢地,做了一个林清露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
它抬起一根细小的前足,像是人竖起食指,然后,朝着林清露的方向,轻轻勾了勾。
充满了挑衅,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酷的戏谑。
林清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