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如同凝固的寒冰,沉沉压在白玉平台上,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月光依旧清冷,自高悬的天镜与虚幻的“明月”上洒落,将平台上三道身影拉出斜长的、凝滞的影子。空气中精纯的月华灵气无声流淌,此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紧绷的神经与沉重的思绪。
顾清崖半跪在平台上,将刚刚从镜中归来、气息平稳却依旧昏迷的沈墨,小心地、近乎虔诚地抱在怀里。他的手臂微微颤抖,指尖抚过沈墨温热的脸颊,拂过他眉心那道已然彻底内敛、只在专注凝视时才能隐约看到混沌、月华、星芒交织、核心一点幽暗奇点轮廓的奇异道痕。小家伙呼吸悠长,小脸恬静,仿佛只是累极了,沉入了一个深沉的、安宁的梦。可顾清崖知道,就在刚才,就在这面平静的天镜之内,小墨经历了怎样一场关乎存在与湮灭的生死考验。
“小墨……”他低声呼唤,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庆幸与后怕。他将脸颊轻轻贴在沈墨柔软的头发上,感受着那真实的、温热的触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弟弟真的回来了,没有消散在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然而,短暂的庆幸之后,是无边无际的、更加沉重冰冷的现实,如同那镜中“归墟”的黑暗,无声地漫卷而来,将他的心紧紧缠绕。
抉择。
炼化“归墟裂隙”,补全道痕,掌控力量,但也意味着与那恐怖的、象征着万物终结的本源之力更深地绑定,前路莫测,祸福难料。
加固封印,切断联系,或许能暂时安全,但道痕残缺,修行前路断绝,更要面对“幽影”无休止的追捕,以及那“归墟”本身可能存在的、更加不可测的“注视”。
无论哪条路,都布满了荆棘与深渊。而做出这个选择的人,本该是他这个哥哥。可他如何能替小墨决定?这关乎小墨一生的道途,乃至……存在的本质。
“他没事了。”青璃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她已盘膝坐在平台边缘,胸前“碧波玄水印”光芒黯淡,裂纹依旧,脸色苍白,但眼神已从最初的极致震撼中恢复过来,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凝重与疲惫。她看着顾清崖怀中的沈墨,墨绿眼眸中情绪复杂难明,有对故人传承的追忆,有对眼前孩童的惊异,更有对那“抉择”本身的深深忧虑。
“道痕觉醒,与一丝归墟本源初步融合。他的生命层次,已与寻常修士不同。日后修行,对灵气属性要求会变得模糊,但更需体悟‘混沌’、‘寂灭’、‘新生’等本源大道。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那道痕核心的归墟印记,像一把双刃剑,既赋予了他掌控部分‘终结’之力的可能,也让他成为了‘归墟’在这个世间的某种……‘坐标’或‘延伸’。‘幽影’对他的渴望,恐怕会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甚至……那‘沉星渊’底的存在,若真是与‘归墟’相关的古老之物,感应也会更加强烈。”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楔子,敲打在顾清崖心上。他抱紧沈墨,抬起头,看向青璃,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干涩:“前辈,那‘归墟裂隙’,究竟是何物?炼化它,有多大风险?加固封印,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必须知道全部。哪怕真相再残酷。
青璃沉默良久,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平复心绪。她望向平台中心那缓缓旋转的、散发着柔和银光的中枢阵法,又仿佛透过玉石地面,看到了下方被镇压的恐怖存在。
“‘归墟裂隙’……”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追溯历史的悠远与沉重,“并非通常意义上的空间裂缝。它是‘归墟’那万物终结、永恒寂灭的本源力量,在特定条件下,于现实世界撕开的一道极其微小的‘伤口’或‘渗透点’。你可以将它理解为,一滴源自‘归墟’这个终极‘海洋’的、最精纯的‘海水’。”
“上古大劫末期,有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试图强行贯通‘归墟’,接引其力量降临,湮灭诸天,重开纪元。我‘碧波玄水府’所在的水元祖脉附近,便被撕裂了数道这样的‘裂隙’。其中一道最小的,被师祖以毕生修为,结合宗门历代积累的‘水月幻天大阵’之力,勉强封印,拖入这‘水月洞天’之中,与世隔绝,方才保得一方生灵暂时安宁。”
她看向顾清崖,目光锐利:“炼化它,意味着要将这一滴蕴含着‘终结’、‘寂灭’、‘万物归一’终极道韵的‘归墟之水’,融入你弟弟的道痕本源之中。成功,他的道痕将彻底补全,甚至产生难以想象的质变,掌控一丝真正的归墟之力,对敌时威力无穷,对修行领悟更是有莫大助益。但风险……”
她深吸一口气:“首先,过程极端痛苦与凶险。稍有不慎,道痕就会被这纯粹的‘终结’之力同化、湮灭,神魂俱消。其次,即便成功,他与‘归墟’本源的连接将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他可能会更容易被‘归墟’的意志影响,变得冷漠、孤寂,甚至……逐渐失去属于‘人’的情感与温度。更可能,成为‘归墟’力量更醒目的‘灯塔’,引来更多、更可怕存在的觊觎。包括那试图贯通‘归墟’的存在,若其未死,感应必会加剧。”
顾清崖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失去情感?变得冷漠?那还是他的小墨吗?
“那加固封印呢?”他艰难地问。
“加固封印,需以他初步觉醒、蕴含归墟印记的道痕为引,驱动‘水月天镜’与中枢阵法,将这缕‘裂隙之息’重新镇压、隔绝,甚至尝试将其缓慢‘净化’或‘放逐’回‘归墟’深层。”青璃道,“代价是,他的道痕将失去补全的机会,永远残缺。修行上限被锁死,恐怕终其一生,也难以突破金丹。且此举会消耗他大量本源,甚至可能伤及道痕根本,让他修为倒退,体质变得虚弱。更重要的是……”
她看着顾清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幽影’对混沌道痕的感知极为特殊。一旦我们尝试加固封印,必然引动此地阵法与‘裂隙’的剧烈波动,这种波动,很可能会被‘幽影’捕捉,甚至为他们指明‘水月洞天’的具体方位。届时,我们即便成功加固封印,也可能立刻面临‘幽影’高手的围攻。在这封闭的洞天内,退路有限。”
进退维谷。炼化,是拥抱力量与未知的恐怖;加固,是牺牲未来与招来眼前的杀身之祸。
顾清崖低下头,看着怀中沈墨恬静的睡颜。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依赖的呓语:“哥哥……”
这一声“哥哥”,如同最锋利的针,瞬间刺穿了顾清崖心中所有的犹豫与权衡。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黑风寨地宫中,小家伙蜷缩在他怀里取暖的依赖;瀑布山洞里,他笨拙地给自己喂药包扎的认真;地下暗河中,他面对巨蟒时爆发出的、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的守护;还有刚才,在那片绝对的黑暗里,他凭着“要回去找哥哥”的念头,硬生生扛住了“归墟”的同化……
他的小墨,是那么善良,那么纯粹,那么依恋着他。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大道。他想要的,不过是和哥哥在一起,平安喜乐。
可这该死的世道,这操蛋的命运,却偏要将这最沉重的选择,压在这个最不该承受的孩子身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无力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住顾清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恨自己不够强,不能为小墨遮风挡雨,扫平一切障碍;他恨这背后操纵一切的命运与因果,为何要如此折磨一个孩子!
“哥哥……别难过……”
一个微弱、稚嫩,却带着一种奇异平静的声音,忽然在怀中响起。
顾清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去。
沈墨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懵懂的大眼睛里,此刻却少了以往的纯粹天真,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历经了岁月洗礼后的通透与静谧。瞳孔深处,倒映着顾清崖通红的眼眶和痛苦的脸,也倒映着头顶那轮虚幻的明月与天镜。
小家伙伸出小手,有些吃力地抬起,轻轻擦去顾清崖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温柔与坚定。
“小墨?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顾清崖连忙问,声音带着颤抖。
沈墨摇摇头,小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安抚般的笑容:“我没事,哥哥。就是……好像睡了很久,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了好多黑黑的地方,还有……亮亮的哥哥。”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道痕隐没,但他似乎能清晰地感觉到其中的变化。“这里……暖暖的,又有点凉凉的,里面多了个……小黑点点。它不说话,但是……好像认识我。”
他看向顾清崖,大眼睛清澈依旧,却仿佛能看穿人心:“哥哥,刚才那些话,我好像……听到了。是那个镜子里的老爷爷说的,还有……漂亮姐姐说的。”
顾清崖和青璃同时一震。沈墨竟然在昏迷中,也接收到了“水月天镜”传递的意念信息?
“小墨,你……”顾清崖不知该说什么。
沈墨却微微歪了歪头,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然后,用他特有的、带着稚气却异常认真的语气,缓缓说道:
“那个黑黑的地方(指归墟),很冷,很空,想把我也变成黑黑的。但是我不喜欢那里。我喜欢哥哥,喜欢暖和,喜欢亮亮的光,喜欢甜果子,喜欢和哥哥在一起。”
他看向平台中心的中枢阵法,又看向青璃,最后目光回到顾清崖脸上,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个很厉害、但是会让哥哥担心、还会引来更多坏人的黑水水(指归墟裂隙),我不要。我不要变得冷冰冰,不要忘记哥哥,不要变成坏东西的目标。”
“封印也不要。”他摇摇头,“封印了,我就不能变厉害,不能保护哥哥了。而且,会把坏人引到这里来,伤害哥哥和漂亮姐姐。”
他伸出小手,抓住顾清崖胸前的衣襟,仰着小脸,眼神纯净而执拗:“哥哥,我们选第三条路,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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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条路?”顾清崖和青璃同时愣住。
沈墨认真地点点头,小手指了指自己眉心:“那个小黑点点(归墟印记),它好像……能‘吃’一点点那个黑水水的气息,很慢很慢,但是不会撑到,也不会让我变冷。我梦里面感觉到的。”
他又指了指中枢阵法:“那个镜子爷爷说,可以控制这里。能不能……不让黑水水跑出来,也不把它吃掉,就让它……待在那里?我用小黑点点,慢慢、慢慢地,从它那里‘借’一点点力气,就像……就像喝水一样,一次喝一口,不喝多。等我变得厉害了,能控制得住了,再想办法?”
他描述得有些语无伦次,但顾清崖和青璃却听明白了!沈墨的意思,竟然是想走一条中间路线——不完全炼化,也不彻底封印,而是以他道痕中初步融合的归墟印记为缓冲和过滤器,缓慢、可控地汲取“归墟裂隙”中散逸的、相对温和的气息,用以滋养、壮大自身道痕,同时维持封印的稳定,避免引动剧烈波动!
这想法……太大胆了!也太天真了!“归墟”之力何等狂暴诡异,岂是能“慢慢借”的?一个不慎,便是玩火自焚!
然而,看着沈墨那双清澈、执拗、充满了信任与期盼的眼睛,顾清崖到嘴边的反对与担忧,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小家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绝境中寻找一线生机,一条既能保护哥哥,又不想放弃未来的路。
“前辈……此法,可行吗?”顾清崖看向青璃,声音干涩。他知道这希望渺茫,但他不忍心直接否定沈墨。
青璃眉头紧锁,陷入沉思。墨绿的眼眸中光芒急闪,显然在急速推演、权衡。良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不确定与凝重:
“理论上有……一丝可能。‘水月幻天大阵’本就有疏导、净化、转化异种能量的部分功效。若以中枢阵法为基,以他的道痕为引,小心控制,或许能构筑一个极其脆弱的平衡,让他缓慢汲取裂隙散逸的、已被阵法初步‘过滤’的归墟气息。但这需要他对自身道痕有极高的掌控力,更需要中枢阵法全力配合,且不能受到任何干扰。一旦失衡,无论是他道痕失控,还是阵法波动,都可能瞬间引爆那缕‘裂隙之息’,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着沈墨,眼神复杂:“而且,这需要时间。一个漫长、枯燥、且充满不确定性的‘水磨工夫’。期间,他修为进展会极其缓慢,且需时刻心分二用,维持道痕与阵法的微妙平衡。而外界,‘幽影’的威胁不会消失,甚至可能因为我们在此地滞留,而更快找来。”
“我可以的!”沈墨立刻说道,小脸上满是认真,“我不怕慢,也不怕难。我想变厉害,保护哥哥。我也不想给哥哥和姐姐惹麻烦。那个镜子爷爷说,这里能控制,那我……我想试试控制它!”
他看着顾清崖,大眼睛里满是祈求与依赖:“哥哥,让我试试,好不好?小墨会很小心的。如果……如果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顾清崖看着怀中这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却又依旧是他最珍视的弟弟,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缓缓松开。他知道,这条路依然布满荆棘,希望渺茫。但他更知道,这是小墨自己的选择,是他鼓起勇气,在绝望中为自己、也为他们争取的一线可能。
他有什么理由,不陪他赌这一次?
他抬起头,看向青璃,眼神中的迷茫与痛苦已然褪去,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与不容置疑的决心。
“前辈,助我们,布此局。”
青璃深深地看着这对兄弟,看着顾清崖眼中的决绝,看着沈墨眼中的希冀与执拗。半晌,她缓缓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墨绿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
“好。既然你们决定了,我便陪你们赌这一把。”她站起身,走到中枢阵法旁,双手开始掐诀,“我会以‘碧波玄水印’为引,结合此地阵法,构建一个临时的‘汲灵净元’之阵,尽量过滤、缓和归墟气息。但核心的引导与平衡,需靠你们自己,尤其是这孩子的道痕掌控。”
她看向沈墨,语气严肃:“小家伙,记住,过程会很痛苦,你的道痕会时刻承受压力。一旦感觉控制不住,或者心神不稳,立刻停止,通过你哥哥告知我,万不可逞强!”
沈墨用力点头,小脸绷紧:“嗯!我记住了!”
顾清崖将沈墨小心地放在中枢阵法旁边,让他盘膝坐好。他自己也坐在沈墨身后,双手抵住沈墨的后背,混沌灵力缓缓渡入,既是守护,也是连接。
“开始吧。”顾清崖沉声道。
青璃不再多言,手中法诀变幻,“碧波玄水印”悬浮而起,洒下柔和的湛蓝光晕,与中枢阵法的银光缓缓交融。平台微微震动,脚下玉石地面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令人心悸的呜咽。
沈墨闭上眼睛,眉心那道痕,在月华与阵光的映照下,缓缓浮现出那混沌、月华、星芒交织、核心一点幽暗的奇异纹路。他小脸平静,开始尝试以意念,沟通道痕核心那点归墟印记,同时感应脚下阵法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古老的、带着“终结”道韵的冰凉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