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湖水的湿冷与月华的清寒。顾清崖背着沈墨，在青璃的牵引下，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不顾一切地冲过长桥最后一段，重重踏上了湖心岛的玉石地面。脚下的玉石温润，散发着淡淡的灵气，远处巍峨的“水月宫”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飞檐斗拱的轮廓清晰如刀刻，门楣上“水月宫”三个古篆流转着银蓝色的光晕，古老、威严，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
但顾清崖无暇他顾。他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背上那个气息微弱、身体冰冷、仿佛随时会化作月光消散的小小身体上。沈墨的昏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沉。没有痛苦的表情，没有呓语，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和眉心那道痕彻底隐没、连一丝微光都无的可怕沉寂。他甚至感觉不到小家伙的心跳，只有一缕若有若无、冰冷得仿佛不属于人间的气息，维系着最后一点脆弱的联系。
“小墨……坚持住……马上就到了……哥哥不会让你有事……绝不会！”顾清崖在心中疯狂嘶吼，眼眶通红，却流不出一滴泪，所有的情绪都被极致的恐惧和决绝的意志压成了钢铁。他将体内刚刚恢复不多的混沌灵力，毫无保留地、源源不断地渡入沈墨体内，试图温暖那冰冷的身体，唤回那消散的生机，却如同将水注入无底深渊，只有无尽的空虚与冰冷反馈回来。
“别浪费灵力！他现在的状态，是道痕透支、神魂与传承冲击后的‘寂灭假象’，寻常灵力灌输无用，反而可能加速他道痕本源的溃散！”前方，青璃急促的声音传来，她已抢先一步落在“水月宫”紧闭的、高达三丈的、通体由月白灵玉雕琢而成的巨型宫门前。她胸前“碧波玄水印”光芒急闪，双手如穿花蝴蝶，急速打出道道湛蓝色的、蕴含着特定韵律与古老道韵的法诀，没入宫门之上镌刻的繁复水纹之中。
“开！以碧波玄水之名，承上古水月之契，启！”她低喝一声，最后一个法诀重重按在宫门中心一个凹陷的、莲花状印记之上。
嗡……
宫门微微一震，门上的水纹如同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动，银蓝色的光华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紧接着，伴随着低沉而悠远的、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摩擦声，两扇沉重的灵玉宫门，无声无息地，向内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缝隙之后，并非想象中的金碧辉煌或幽深黑暗，而是一片朦胧的、仿佛被月光与水汽笼罩的、望不到尽头的广阔空间。浓郁到化为实质的、精纯平和的月华灵气，混合着淡淡的莲香与古老的书卷气息，如同潮水般从门缝中涌出，瞬间将三人包裹。仅仅是呼吸一口，顾清崖就感觉体内枯竭的灵力隐隐雀跃，神魂也为之一清。
“快进！”青璃当先侧身闪入门缝。
顾清崖毫不迟疑，背着沈墨，紧随而入。
就在他们三人身影完全没入门内，宫门即将重新合拢的刹那——
被顾清崖背在身后、如同死去般的沈墨，那彻底隐没的眉心道痕位置，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仿佛只是错觉般，轻轻跳动了一下。
一点比尘埃还要微小的、混沌与月华交织的奇异光点，一闪而逝，如同深海中熄灭又重燃的、最后一点星火。
随即，宫门彻底闭合，严丝合缝，将内外隔绝。湖心岛重归寂静，唯有月光永恒洒落。
……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脚下是光洁如镜、温润微凉的灵玉地面，延伸向无尽的远方。头顶，并非屋宇穹顶，而是一片真实的、流转着银色光晕的夜幕，夜幕中，一轮比外界更加皎洁、更加庞大的明月虚影静静悬浮，洒下清冷如水的月华，照亮这片仿佛没有边际的宫殿内部空间。
四周，是无数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同样由灵玉雕琢而成的巨柱，支撑着这片不可思议的空间。柱身上雕刻着上古先民祭祀、演武、炼丹、布道的场景，以及各种早已失传的珍禽异兽、奇花异草图案，栩栩如生，道韵盎然。更远处，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回廊、亭台、楼阁的轮廓，掩映在朦胧的月华雾气之中，仿佛没有尽头。
空气中流淌的，不仅是精纯的月华灵气，更有一股浩瀚、古老、宁静、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智慧与沧桑的意念场。置身于此，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仿佛踏入了某个失落神只的殿堂，又像是闯入了凝固的时光长河。
然而，无论是顾清崖还是青璃，此刻都无心欣赏这仙境般的景象。
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宫殿最深处，那月华最为凝聚、仿佛是整个空间光源与核心的地方。
那里，九级高高的、同样由灵玉砌成的台阶之上，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白玉平台。平台中心，并非王座，而是一面悬浮于空中的、直径丈许、通体由温润青玉雕琢而成的——镜子！正是之前在湖心漩涡中惊鸿一现的“水月天镜”的本体！
此刻的天镜，光华内敛，镜面平滑，并未映照出任何景象，只是静静地悬浮着，镜身流淌着水波与月华交织的柔和光晕，散发出令人心悸的、仿佛能沟通诸天、映照万古的至高道韵。而在天镜正下方，平台之上，有一个与镜面大小相仿的、由更加复杂的银色符文构成的阵法图案，正缓缓旋转，散发出与天镜同源、却更加温和的空间波动。
那里，就是“水月洞天”的真正中枢，控制核心，也是……他们此行的终极目标！
“中枢控制阵！快！”青璃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身形一动，就要冲向那九级玉阶。
然而，就在她脚步刚刚踏出，距离第一级玉阶尚有十丈之遥时——
异变陡生！
那看似平静无害的灵玉地面，以及那九级玉阶，骤然亮起！无数道细密的、呈现出银蓝色的、如同水波涟漪般的光纹，以玉阶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方圆百丈的空间！一股无形的、温和却沛然莫御的巨大阻力，如同最深的海水，瞬间作用在青璃和顾清崖身上！
青璃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速度骤降，每前进一寸都变得艰难无比。她闷哼一声，周身湛蓝水光大放，试图对抗这股阻力，却收效甚微。
顾清崖同样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加身，但他此刻心系沈墨，那股守护的意志燃烧到极致，竟硬生生顶着压力，又向前迈出了两步，距离玉阶更近了些。但他能感觉到，越是靠近玉阶，那股阻力越大，仿佛这宫殿本身，在拒绝未经许可的靠近。
“是‘水月宫’的自主防御禁制——‘碧波问心阶’！”青璃脸色一变，急声道，“此阶非力可破，需以道心契合，以神魂共鸣，方能登临！强闯只会引发更强的反制，甚至攻击！”
她看向顾清崖，尤其是他背上的沈墨，语速飞快：“寻常修士，需运转我‘碧波玄水府’核心功法，以水元道心感应，步步为营，方有登阶可能。但你们……”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顾清崖，你身怀‘方寸’印记，守护之道坚定，或许能以‘守护’之心，引动此地残留的、对‘守护’与‘责任’认可的阵法意念。而你弟弟……”
她看向沈墨，目光复杂：“他的道痕，是开启此地的‘钥匙’，也是被此地认可的‘传承者’。但他现在昏迷，道痕沉寂，无法主动引动。只有一个办法——”
她盯着顾清崖，一字一句道：“以你为桥！以你的‘守护’道心为引，以你的血脉与灵力为纽带，将他的身体与道痕，与你的神魂暂时相连！然后，背负着他，登上这‘问心阶’！让阵法同时感应你们二人的气息，判断你们是否有资格接近中枢！”
“以我为桥？相连神魂？”顾清崖心头一震。这意味着他要完全敞开自己的识海，与昏迷的沈墨神魂相接，承受他道痕中可能残留的混乱传承与寂灭之力冲击，更要将两人的命运在这一刻彻底捆绑。风险巨大，稍有不慎，便是两人神魂俱伤，甚至同归于尽。
但他有选择吗？看着背上气息越来越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的沈墨，顾清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告诉我，怎么做。”他声音沙哑，却沉稳如磐石。
青璃不再犹豫，快速将一段古老而玄奥的、关于神魂共鸣与灵力桥梁构建的法诀，传入顾清崖识海。这法诀并不复杂，却要求施术者有着绝对纯粹、坚定的心意，以及对连接对象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奉献。
顾清崖闭上眼，瞬息之间，已将法诀了然于胸。他深吸一口气，将背上的沈墨解下，小心地抱在怀中，让他面对着自己，额头相抵。
“小墨，相信哥哥。”他低声呢喃，然后毫不犹豫，运转法诀。
嗡……
一股奇异的神魂波动，自顾清崖眉心扩散开来。他主动敞开了自己识海最核心的区域，放弃了所有防御，将那份对沈墨至死不渝的守护之心、相依为命的血脉亲情、以及宁愿同生共死的决绝意志，化作一座无形的、温暖的桥梁，缓缓探向沈墨那沉寂、冰冷、仿佛已是一片虚无的识海深处。
桥梁触及的刹那，顾清崖浑身剧震！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死寂、浩瀚、又充满了无尽悲伤与苍茫的意念洪流，如同决堤的冰河，瞬间冲入了他的识海！那是沈墨道痕深处残留的、来自上古的传承碎片与寂灭之力，冰冷刺骨，几乎要将他的神魂冻结、撕裂！
“呃啊——！”顾清崖发出痛苦的低吼，七窍再次渗血，脸色瞬间惨白如鬼。但他死死咬牙，识海中《静心悟道诀》凝聚的“明月”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辉，守护意志如同不灭的火焰，死死护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同时，以无比的温柔与坚定，将那座神魂桥梁，坚定不移地、缓缓地，与沈墨识海最深处、那一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属于沈墨本我真灵的光点，连接在了一起！
就在连接成功的刹那——
怀中，沈墨那冰冷死寂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眉心那彻底隐没的道痕，一点微弱的、混沌与月华交织的光点，再次、也是真正稳定地，亮了起来！虽然依旧黯淡，却不再飘摇欲熄，仿佛找到了依靠的港湾。
与此同时，顾清崖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与另一个微弱的、纯净的、充满了依赖与眷恋的意识，产生了某种超越言语的共鸣与交融。他“看到”了沈墨那深藏的灵魂深处，对“哥哥”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赖，以及一种懵懂的、却异常坚定的、想要“和哥哥在一起”的纯粹渴望。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从顾清崖通红的眼眶中滚落。他紧紧抱住沈墨，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暖融入自己的骨血。
“我们……一起。”
他睁开眼，眼神清澈而坚定，再无丝毫犹豫与恐惧。他重新将沈墨背起，用布条牢牢固定，然后，抬头，望向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九级“碧波问心阶”。
第一步，踏出。
玉阶之上，银蓝光纹荡漾，一股直指本心的意念拷问，轰然降临：
“道为何物？汝因何登阶？”
顾清崖脚步未停，第二步已然踏出，心中回应无声却浩荡：“吾道，守护。为护怀中至亲，登阶求生，问途求法！”
玉阶微震，阻力似乎小了一丝。
第三步，第四步……
“力量为何？守护凭何？”
“力量为刃，斩尽前路荆棘；守护凭心，此心不死，此志不渝！”
“若力有穷时，亲不可护，当如何？”
“力有穷，而心无穷。身可死，魂可灭，守护之念，永世不息。纵然身化飞灰，亦要为他燃尽最后一点光，铺就最后一步路！”
一步一阶，一问一答。顾清崖背负着沈墨，承受着阵法的意念拷问与越来越强的实质阻力，脚步越来越沉重，嘴角不断溢血，背脊却被压得更加挺直。他所有的回答，皆发自肺腑，源于对沈墨那深入灵魂的守护之誓。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哲理，只有最质朴、最坚定、也最不容动摇的决心。
而他背上的沈墨，眉心道痕的光点，随着顾清崖一步步登阶，一次次以心回应，竟缓缓地、坚定地，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定。那混沌与月华交织的光华，甚至开始丝丝缕缕地流淌出来，与顾清崖体表的混沌灵光交融，仿佛在无声地回应，在默默地支持。
终于，第九步，踏出。
顾清崖背着沈墨，稳稳地站在了第九级玉阶之上，站在了那巨大的白玉平台边缘，站在了那面悬浮的“水月天镜”之下。
周身压力骤然一空。银蓝光纹缓缓敛去。
他，成功了。以纯粹的守护之心，背负着传承的“钥匙”，登上了这“碧波问心阶”。
平台上，那缓缓旋转的银色中枢阵法，光芒柔和地笼罩下来，仿佛带着一丝认可与叹息。
青璃紧随其后，也登上了平台，看着顾清崖和他背上气息已然平稳、眉心道痕稳定流转着微光的沈墨，墨绿眼眸中充满了震撼与动容。
然而，就在顾清崖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准备查看中枢阵法，寻找救治沈墨、稳固道痕之法时——
悬浮于他们头顶的“水月天镜”，镜面之上，毫无征兆地，荡漾起一圈清晰的涟漪。
涟漪中心，不再是模糊的宫殿倒影，也不再是那青袍背影。
而是……清晰地映照出了顾清崖和沈墨此刻的身影。
紧接着，镜中“顾清崖”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只留下了沈墨小小的、闭目沉睡的身形影像。
而镜中的“沈墨”，在月华的笼罩下，眉心那道痕的位置，一点深邃到极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的“黑”，缓缓晕染开来。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淡漠、非男非女、仿佛由万千生灵叹息汇聚而成的、古老到无法形容的声音，直接响彻在三人的神魂深处，也仿佛响彻在这片凝固的时空：
“混沌之种……道痕归墟……”
“钥匙已至……门……将开……”
“真正的考验……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