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如墨，混合着岩石的冰冷与尘土的霉味。顾清崖盘膝坐在简陋石床之上，双目紧闭，心神沉入体内。洞窟内寂静无声，唯有他自己细微的呼吸，以及旁边石床上沈墨悠长安稳的吐纳声，在这死寂之地显得格外清晰。
距离他们逃入这废弃洞府，已过去三日。
三日来，顾清崖几乎未曾合眼，全力运转《玄骨真罡诀》与《静心悟道诀》，引导丹药之力与自身混沌灵力，修复着那惨不忍睹的伤势。碎骨需以灵力为引，一点点拼合、滋养；移位的脏腑需缓缓归位、温养；断裂破损的经脉，更是需要水磨功夫，一丝丝地梳理、接续。每一次灵力流转，都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剧痛与麻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体内刮擦。但他咬牙忍受，心神空明，将所有的痛苦都化作对“生”的渴望，对“守护”的坚持。
此地“碎星丘陵”的环境虽然恶劣，灵气驳杂狂暴，但那无处不在的、源自上古星辰残骸的奇异能量，在被他以混沌灵力艰难地过滤、吸收后，竟对他肉身的淬炼有着意想不到的助益。尤其是对骨骼的修复与强化，效果显着。他能感觉到，那些断裂的骨骼在新生混沌灵力与星辰之力的共同滋养下，愈合的速度远超预期，且新生的骨骼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仿佛星辰碎屑般的暗金色光泽，比之前更加坚韧。
“这星辰残力，虽暴戾混乱，却也蕴含着淬炼肉身的本源精华。若能完全驾驭，对《玄骨真罡诀》的突破或有奇效。”顾清崖心中明悟。只是，这力量太过狂暴，吸收转化极为艰难，且会引动灵力躁动，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受损。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尝试，徐徐图之。
除了肉身的恢复，最大的收获，在于神魂与“守护”剑意的淬炼。数次濒死体验，与金丹修士的正面碰撞，穿越空间乱流的凶险，以及最后关头舍身护住青璃与沈墨的决绝，都让他的心境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磨砺。识海中，《静心悟道诀》凝聚的“明月”更加澄澈明亮，月光中蕴含的守护意志更加纯粹坚定。对“守护”之道的理解，不再局限于保护某个人，更延伸到了守护这份羁绊，守护这份在绝境中依然坚持的“人性”与“本心”。这份领悟，让他的剑心通透，剑意沉凝，即便伤势未愈，也隐隐散发出一种不动如山的沉稳气度。
“再有五日，外伤可愈，经脉可通。但要恢复全部战力，至少还需半月静养。”顾清崖估算着进度。时间紧迫，“幽影”的威胁如芒在背。他必须尽快恢复，拥有保护沈墨、应对危机的基本能力。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首先落在旁边的沈墨身上。
小家伙依旧在沉睡，或者说，是在一种深度的、类似“龟息”的调息状态中。自进入这洞府，服下青璃的丹药后，他便一直如此。眉心那道痕，光华内敛，却以一种极其稳定、缓慢的速度，自主地吸收、转化着洞窟内稀薄驳杂的灵气，以及……一丝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源自洞府岩壁深处的、同样带有星辰气息的冰凉能量？
顾清崖仔细感应。果然，这废弃洞府所在的岩层深处，似乎也蕴含着微量的星辰残骸物质，正被沈墨的道痕缓慢吸引、吸收。小家伙的气息，在这三日中，竟隐隐壮大、沉稳了一分，虽然修为没有明显提升，但那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厚重”与“深邃”感，却更加明显。只是，他眉心道痕的光华中，那缕来自“沉星渊”的、极淡的湛蓝水光，似乎也因吸收了此地的星辰之力，而变得更加清晰、灵动，与混沌光华交织流转，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
“小墨的道痕，似乎能自主地适应、吸收、融合各种同源或特殊的能量……”顾清崖心中思忖，又是欣慰，又是担忧。这能力固然神奇，却也意味着沈墨的身体和神魂，时刻承受着未知力量的影响与冲击。尤其是在这“碎星丘陵”，谁也不知道那些星辰残骸中，是否还蕴含着其他不为人知的危险。
洞窟入口处，淡蓝色的水幕禁制微微荡漾，青璃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穿了进来。她已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劲装，墨发高束，少了几分出尘，多了几分利落。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然平稳，显然伤势恢复得不错。她手中提着两只模样古怪、形似蜥蜴却覆盖着暗红鳞片、头生独角的妖兽，丢在地上。
“附近没什么像样的猎物，只有这种‘赤鳞地蜥’，血肉中蕴含微弱的星辰火毒，需小心处理方能食用。我已在三里外的一处地缝中，发现了一眼尚未完全枯竭的浊泉，水质尚可。”青璃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处理着地蜥，剥皮去毒，动作干净利落。很快，洞内便弥漫开一股带着淡淡腥气、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焦香的内味。
顾清崖挣扎着想要起身帮忙，却被青璃以眼神制止。“你伤重，老实待着。这几日，我来处理这些杂事。”
很快，简单的烤肉做好。没有调料，只有食物本身的味道，但对于重伤未愈、体力消耗巨大的顾清崖而言，已是难得的热食。青璃将烤得最嫩、火毒处理得最干净的部分递给顾清崖，又切下一小块，小心地喂给依旧沉睡的沈墨。小家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咀嚼、吞咽，小脸上竟露出一丝满足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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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沉默地用完这简陋的一餐。洞内气氛有些凝滞，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你的伤，恢复得如何？”青璃率先打破沉默，看向顾清崖。
“外伤已无大碍，经脉通了七成，再需几日，可勉强行动。但若要与人动手，至少还需半月。”顾清崖如实道。
青璃点点头，并不意外。“比我预想的要快。你的根基和意志，都很扎实。”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沉睡的沈墨，墨绿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这孩子的状态……有些奇特。他的道痕，似乎在自主地汲取此地星辰残力，并与之前吸收的‘沉星渊’地阴之气融合。这种变化，我也未曾见过。是好是坏，难以预料。”
顾清崖心中一紧：“前辈可有办法引导或控制？”
青璃摇摇头：“道痕乃先天本源之物，玄奥莫测，外力难以干预。只能靠他自身灵性调节，以及……提供相对稳定、温和的环境。这‘碎星丘陵’并非良地，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前往‘水月洞天’。那里是上古‘碧波玄水府’的一处别府遗阵，水灵之气精纯充沛，且有宗门遗留的‘净灵’阵法，或许能助他平稳道痕，隔绝外界驳杂之力的侵蚀。”
“水月洞天……”顾清崖沉吟，“前辈之前说，需要‘方寸印记’与‘道痕’之力，方能开启禁制？”
“不错。”青璃神色变得凝重，“‘水月洞天’的入口，被上古‘水月幻天大阵’守护。此阵玄妙，需以特定的‘钥匙’和‘引子’方能开启。‘钥匙’是我师门传承的‘碧波玄水印’与相应法诀，而‘引子’……据残缺典籍记载，需蕴含‘空间本源’与‘混沌道韵’之力，方能在特定时辰，引动阵眼，显化门户。”
她看向顾清崖：“你身怀‘方寸’印记，那是涉及空间本源的至高传承印记。而这孩子的‘混沌道痕’，更是混沌道韵的显化。两者结合，或许便是那‘引子’。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开启阵法时，需你们二人将力量注入阵眼，过程或有风险，且会引动不小的灵力波动，很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尤其是……‘幽影’。”
顾清崖目光一凝。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青璃救他们，带他们来此，确有明确的目的。但这也确实是目前唯一的出路。留在“碎星丘陵”，迟早会被“幽影”找到，或者被此地恶劣的环境耗死。
“风险与机遇并存。”顾清崖沉声道，“只要能对小墨有益，能暂时摆脱‘幽影’追捕，值得一试。只是，前辈，‘水月洞天’内部，是否安全？可有其他危险？”
青璃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只在典籍中见过零星记载，未曾亲身进入。洞天乃上古大能开辟的小型秘境，内部自成空间，有亭台楼阁，灵泉药圃，更有我师门遗留的部分传承与资源。但时隔万载，阵法是否完好，是否有异物滋生，皆未可知。且洞天与外界隔绝，一旦进入，除非找到内部传送阵或再次以法诀开启出口，否则难以离开。是福地，也可能是牢笼。”
她坦诚相告，目光坦然地看着顾清崖：“选择权依旧在你。是随我冒险一搏，进入未知洞天，还是在此地继续疗伤，另寻出路？”
顾清崖几乎没有犹豫。留下是慢性死亡，进入洞天至少有一线生机，且对沈墨的道痕可能有益。他看向青璃，认真道：“我们随前辈进入‘水月洞天’。但在此之前，前辈能否多告知一些关于‘碧波玄水府’，以及……前辈那位与道痕有关的‘故人’之事？或许，对小墨的状况有所帮助。”
青璃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墨绿眼眸中瞬间掠过痛楚、追忆、迷茫等复杂情绪。她沉默良久，久到顾清崖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用极其轻微、仿佛梦呓般的声音，缓缓开口：
“碧波玄水府……上古水元大道正统之一，鼎盛之时，统御万千水族，坐拥四海灵脉……师门尊长，皆以守护天下水元、泽被苍生为己任……”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无尽的沧桑与哀伤。
“至于那位故人……”她目光落在沈墨眉心那道痕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他并非我师门之人，甚至……不算是此界之人。我只知，他来自天外，身怀混沌道痕，为追寻某种‘真相’或‘救赎’，踏遍诸天，最终……陨落于那场席卷万界的大劫之中。我曾有幸，得他指点水元之道一二，欠他一份恩情。他的道痕气息……与这孩子，有七八分相似，却又似乎……更加古老、浩瀚，也……更加悲伤。”
她收回目光，看向顾清崖，眼中哀愁浓得化不开：“我不知道这孩子与他有何关联，是转世？是血脉后裔？还是道痕的偶然传承？我只知道，既然遇到了，既然这道痕再次现世，或许……意味着某些未尽的因果，又将重启。这孩子的未来，注定不会平静。而你……”她看着顾清崖，“选择守护他，便意味着，你将踏入一场可能波及诸天万界、跨越无尽纪元的巨大旋涡。你，真的想好了吗？”
洞窟内，篝火明灭，映照着顾清崖沉静而坚定的脸庞。他看向身边沉睡的沈墨，小家伙无知无识，小脸上是全然的天真与依赖。
他想起黑风寨初遇时的怜惜，想起地宫中相依为命的温暖，想起一次次绝境中彼此守护的誓言，想起小家伙那声撕心裂肺的“哥哥”。
“他是我的弟弟。”顾清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在这寂静的洞窟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无论他身世如何，背负着什么，未来有何等旋涡。我既承诺守护，便至死方休。诸天万界，纪元更迭，与我何干？我只要他平安。”
青璃深深地看着他，墨绿眼眸中光影变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某种早已遗失之物的触动。
“我明白了。”她不再多言，起身走向洞口，“你继续疗伤。我再出去探查一番，确认‘水月洞天’入口附近的情况。三日后，若你伤势允许，我们便动身。”
说完，她身影一晃，消失在淡蓝水幕之后。
洞内重归寂静。顾清崖缓缓闭上眼，继续疗伤，心中却波澜起伏。青璃透露的信息，虽然模糊，却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沈墨的身世，果然牵扯到上古大劫与天外存在。而“碧波玄水府”的覆灭，恐怕也与那场大劫脱不开干系。
“更大的漩涡么……”顾清崖心中默念，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斗志与平静。既然注定卷入，那便迎头而上。他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在这旋涡中，为小墨撑起一片安宁的天空。
就在这时，旁边石床上，沉睡的沈墨，眉心那道痕的混沌光华，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光华之中，那缕湛蓝水光与点点银芒交织，竟隐隐构成一个极其模糊、残缺的、仿佛由水流与星光勾勒出的奇异符文虚影！虚影一闪而逝，但顾清崖却清晰地感觉到，在那符文出现的刹那，整个洞府岩壁深处，那些微量的星辰残骸物质，似乎都与之产生了刹那的共鸣！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古老的星辰道韵，顺着道痕，流入了沈墨体内。
沈墨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小脸上露出一丝舒适与满足，眉心道痕的光华，似乎又深邃、凝实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顾清崖心中一动。小墨的道痕，果然在自行进化、成长。在这充满星辰残力的“碎星丘陵”，或许正是它吸收养分、加速成长的契机？只是，这种成长是否可控？会不会带来未知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