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扭曲，撕扯。银灰色的空间乱流如同亿万把无形的锉刀，疯狂地刮擦、切割着护体灵光，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顾清崖感觉自己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彻底撕碎、湮灭。他死死咬着牙，将沈墨牢牢护在怀中，用后背和双臂承受着绝大部分空间之力的冲击。混沌灵力与守护意志凝聚而成的玉色光铠，在乱流的持续冲刷下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不断出现细密的裂痕，又被他疯狂运转的灵力强行弥补。
“跟紧我！不要被乱流卷走！”前方，青璃急促的声音穿透空间风暴传来，显得飘忽不定。她周身笼罩在一层凝练的湛蓝色水幕之中，水幕流转，将袭来的空间乱流卸开、导引，虽然也显得颇为吃力，但比顾清崖从容许多。她手中那枚“碧波玄水印”悬浮在前，散发出柔和的蓝光，似乎在感应、指引着通道的正确方向。
这上古地脉通道内部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通道并非稳定平滑，而是布满了细碎的空间裂缝和紊乱的灵力旋涡，更有一些残留的、早已失去控制、却依旧自行运转的残缺古阵，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紊乱的灵力冲击或诡异的幻象。短短时间内，他们已经遭遇了数次危险——一道突然出现的空间裂缝险些将顾清崖的左臂吞噬；一处残留的“迷魂阵”差点让他们心神失守，自相残杀；更有一群不知以何物为食、能在空间乱流中生存的、通体半透明的“虚影螟”，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般扑来，被青璃以凌厉的水箭术灭杀，但那诡异的、能侵蚀神魂的尖啸仍让顾清崖头疼欲裂。
若非青璃经验丰富，对上古阵法与空间之力颇有造诣，加上顾清崖强大的意志和肉身，以及沈墨道痕偶尔无意识散发出的、令那些“虚影螟”本能畏惧的混沌波动，他们恐怕早已葬身在这混乱的时空夹缝之中。
“哥哥……我难受……”怀中，沈墨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小脸苍白，眉心道痕的混沌光华剧烈闪烁，似乎在被动地抵御着空间之力的侵蚀，也似乎在吸收、转化着某种奇异的、弥漫在通道中的、与星辰相关的破碎力量。小家伙显然对这样的环境极不适应，空间乱流带来的失重、撕扯、以及各种混乱信息的冲击，让他头晕目眩，恶心欲呕。
“忍一忍，小墨，很快就出去了。”顾清崖将他抱得更紧，用脸颊贴了贴他冰凉的额头，试图传递一丝温暖和安定。他能感觉到，沈墨的道痕似乎与这通道中某种残留的、极其古老而微弱的力量产生了若有若无的共鸣，这共鸣既带来负担，也似乎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周围狂暴的空间乱流，让他们所处的这片区域相对平稳一些。
“前方有光！是出口！小心，出口处可能有空间乱流喷发！”青璃忽然低喝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紧绷。
顾清崖精神一振，抬头望去。只见无尽的银灰色乱流尽头，一点极不稳定的、不断扭曲变幻的、呈现出浑浊暗红色泽的光斑，正在缓缓旋转、扩大。光斑周围，空间如同破碎的琉璃，布满裂痕，狂暴的空间能量如同溃堤的洪水，不断从裂痕中喷涌而出，形成一片混乱的能量风暴区。那里，就是通道的出口，也是最后、最危险的一段路！
“冲过去！用最快速度，不要有任何犹豫！我开路，你紧跟！”青璃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她双手掐诀，身前的“碧波玄水印”光华大盛，化作一道凝练的湛蓝色水箭，撕裂前方混乱的能量流，硬生生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她本人则化作一道青光，紧随水箭之后，冲向那暗红光斑！
顾清崖毫不迟疑，将流云身法催发到极致，甚至不惜再次燃烧一丝精血，速度暴增，紧紧咬住青璃的遁光，冲入那条临时开辟的通道！
轰！轰！轰！
两侧，狂暴的空间能量如同被激怒的凶兽，疯狂冲击着湛蓝色水箭开辟的通道。水箭光芒急剧黯淡，通道剧烈摇晃、收缩，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更有数道细微的空间裂缝如同毒蛇般，从通道边缘滋生，噬咬而来！
顾清崖眼神冰冷，青锋剑已然在手，剑身玉光大放，一式简练到极致的“守护”剑意挥洒而出，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玉色剑幕，将袭来的空间裂缝尽数绞碎、荡开！但他的虎口也被反震得崩裂，鲜血淋漓。
十丈！五丈！三丈！
出口的光斑在眼前急速放大，那暗红的色泽仿佛凝固的血液，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祥与混乱气息。顾清崖甚至能透过光斑，看到外面模糊扭曲的、布满嶙峋怪石的暗红色天空！
就在他们距离出口仅剩最后一丈，即将成功穿越的刹那——
异变陡生！
通道出口处的空间，毫无征兆地、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猛地向内塌陷、收缩！一个直径不过尺许、却散发着恐怖吸力、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物质的、纯粹的漆黑孔洞，骤然出现在光斑中心！是空间塌陷形成的微型黑洞！虽然极不稳定，转瞬即逝，但那瞬间爆发出的吞噬之力，却远超任何空间乱流！
“不好！”青璃脸色剧变，厉声示警，但她自己正处在那漆黑孔洞的正前方，首当其冲！湛蓝色水箭瞬间被黑洞吞噬，她周身的护体水幕也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整个人闷哼一声，被那股恐怖的吸力拉扯得身形不稳，向着黑洞滑去！
“前辈！”顾清崖目眦欲裂！电光石火间，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将怀中紧抱的沈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着出口光斑、黑洞边缘的空隙掷去！同时，他自己则猛地拧身，反手一剑，狠狠刺入身旁剧烈波动的通道壁垒，借助这一刺的反冲之力，如同离弦之箭，射向身形失控的青璃，左手一把抓住了她飘飞的衣袖，混沌灵力狂涌，死命将她向后一拽！
噗嗤——！
青锋剑刺入的通道壁垒轰然炸裂，更加狂暴的空间乱流涌入。而顾清崖这全力一拽，配合青璃自身的挣扎，终于让她在即将被黑洞吞噬的瞬间，脱离了最核心的吸力范围。两人如同滚地葫芦，在狂暴的乱流中翻滚，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抛向了出口光斑！
就在他们即将撞上光斑的前一瞬，那微型黑洞也因能量耗尽，骤然收缩、消失。但消失前最后的余波，仍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撞在顾清崖的后背！
“哇——！”顾清崖鲜血狂喷，眼前一黑，只来得及将青璃护在身前，自己则用后背结结实实地承受了全部冲击，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两人如同两颗陨石，穿过暗红光斑，狠狠砸向了外界的地面。
噗通！噗通！
沉重的撞击声和扬起的尘土。顾清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背后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仿佛被彻底碾碎，连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他挣扎着抬起头，眼前是不断晃动的、暗红色的、布满嶙峋怪石与扭曲植物的天空。成功了？出来了？
“小墨……小墨！”他猛地想起被自己先一步掷出的沈墨，肝胆俱裂，不顾重伤，嘶声呼喊，挣扎着想要爬起。
“我……我没事……”一个虚弱却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从不远处传来。
顾清崖猛地转头，只见沈墨正趴在一堆松软的、暗红色的苔藓上，小脸惨白，嘴角溢血，显然也被摔得不轻，但四肢完好，似乎没有受到黑洞的正面冲击。小家伙正努力地想要爬起来，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忍着，向他伸出手：“哥哥……”
顾清崖心中巨石落地，眼眶一热，想要过去，却发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伤势太重了，背后的骨骼不知碎了多少，内腑更是重伤。
“咳咳……”旁边传来青璃压抑的咳嗽声。她也已挣扎着坐起，月白常服破碎，沾染了尘土和血迹，发髻散乱，脸色苍白，但气息还算平稳，显然最后关头被顾清崖护住，受伤不重。她看向顾清崖，墨绿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后怕、感激，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
“你……”她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为两个沙哑的字，“多谢。”
顾清崖摇摇头，示意无妨，目光却始终锁在沈墨身上。小家伙终于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到他身边，小手颤抖着去摸他满是血污的脸，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哥哥……你流血了……好多血……”
“哥哥没事……”顾清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想抬手替他擦泪，却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青璃已迅速取出一瓶丹药，自己服下两颗，又倒出两颗塞入顾清崖口中，最后一颗喂给沈墨。“先别说话，运功化开药力，稳住伤势。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通道出口附近，找个地方藏身。”她语气急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顾清崖勉强咽下丹药，精纯的药力化开，稍稍稳住了翻腾的气血。他这才有暇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们身处一片极其怪异的丘陵地带。天空是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不见日月星辰，只有厚重、低垂的、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的暗红云层。大地上遍布着嶙峋的、如同被巨力撕裂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暗红色岩石，岩石缝隙中生长着一些颜色妖异、形态扭曲的植物，有的如同血管般搏动，有的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磷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铁锈与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灵气极为稀薄、驳杂，且蕴含着一种狂暴、混乱的星辰余烬之力，吸入体内，让人灵力运转都有些滞涩、躁动。
“这里就是……‘碎星丘陵’？”顾清崖喃喃道。果然如青璃所言，是一处环境恶劣、灵力混乱的绝地。
“不错。上古有星辰崩碎，碎片坠落于此，经年累月，星辰残骸与大地融合，便形成了这片诡异的丘陵。此地星辰之力混乱暴戾，能干扰神识，扭曲方向，滋生各种诡异妖物，修士难以久居，但也因此成了许多被追捕者、邪修、以及探索上古遗迹之人的临时藏身之所，鱼龙混杂，危险重重。”青璃快速解释着，同时起身，将顾清崖扶起，又将沈墨背在自己背上——小家伙虽然受伤不重，但也虚弱无力。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通道开启的波动，以及刚才的空间塌陷，很可能已经引起了附近一些存在的注意。先找一处隐蔽之地疗伤。”青璃辨明一个方向，搀扶着顾清崖，背着沈墨，迅速离开了这片乱石区，向着远处一片更加崎岖、岩石更加高大的丘陵地带潜行而去。
顾清崖强忍剧痛，配合着青璃的步伐。他能感觉到，此地混乱的星辰之力，对他体内的混沌灵力隐隐有一种奇异的吸引与排斥并存的矛盾感。混沌包容万物，似乎能缓慢吸收、转化这驳杂的星辰之力，但过程极为缓慢，且会带来灵力躁动。而背上的沈墨，眉心道痕的光芒，在这片暗红天光下显得更加黯淡，似乎也在本能地排斥、抵御着外界的混乱气息。
三人在怪石嶙峋、寂静得可怕的丘陵中艰难穿行。没有鸟兽虫鸣，只有风吹过岩缝发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偶尔能看到一些巨大的、仿佛被利爪或蛮力撕开的岩石裂痕，以及地面散落的、早已风化的不知名兽骨，为这片死寂之地平添了几分狰狞。
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就在顾清崖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时，青璃忽然停下脚步，指向左前方一处隐蔽的、被几块巨大岩石半遮掩的裂缝。“那里，有微弱的阵法波动残留，似乎是前人开辟的临时洞府，或许已废弃。过去看看。”
三人小心靠近裂缝。裂缝入口狭窄，内里似乎别有洞天。青璃探出神识，仔细感应片刻，点了点头：“里面确实有个简陋的洞府，有简单的隐匿和防御阵法，但早已残缺失效，无人居住。残留的气息很淡，至少荒废了数十年。暂时可以落脚。”
他们拨开遮掩的藤蔓（一种暗红色、坚韧如铁的奇异藤类），钻进裂缝。里面是一个数丈方圆的天然石窟，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有石床、石桌，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早已干涸的灵泉眼。洞壁上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刻痕和早已失效的符文。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淡淡的霉味，但至少比外面安全许多。
青璃迅速在洞口重新布下几道隐匿禁制，虽然简陋，但聊胜于无。然后将顾清崖扶到石床上躺下，仔细检查他的伤势。沈墨也被放在旁边，小家伙服了丹药，又受了惊吓，已经沉沉睡去，眉心道痕光华平稳。
“你背骨碎裂十七处，内腑移位，经脉多处受损，加上旧伤未愈，新伤叠加，至少需要静养半月，期间绝不可再动用灵力。”青璃眉头紧锁，一边处理伤口，一边沉声道，“此地环境恶劣，疗伤速度会慢上许多。而且，‘幽影’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我们必须尽快弄清楚这片丘陵的情况，找到更安全的藏身之处，或者……找到厉害的方法。”
顾清崖点点头，他知道形势严峻。他看着身边沉睡的沈墨，又看向忙碌的青璃，声音沙哑：“前辈……接下来，有何打算？”
青璃动作一顿，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先治好你的伤。然后，我要去这‘碎星丘陵’深处，寻找一处上古遗留的‘水月洞天’的线索。那可能与我的师门，以及……这孩子的道痕，都有些关联。至于你们……若愿意，可随我同行。若想自行离去，待你伤好后，我可为你们指明一条相对安全的出路。”
她看向顾清崖，目光坦然：“我救你们，确有私心。你的‘方寸’印记，他的‘混沌道痕’，或许能助我打开那‘水月洞天’的禁制。但这一路凶险莫测，即便没有‘幽影’追捕，此地本身也危机四伏。如何抉择，在你。”
顾清崖与她对视，墨绿眼眸清澈而深邃，不见欺瞒。他想起这一路青璃的舍身相助（虽也有自保成分），想起她对沈墨道痕的复杂态度，心中权衡。
留下，与青璃同行，风险巨大，但或许能揭开沈墨身世与道痕的更多秘密，也能借助她的力量对抗“幽影”。离开，自行闯荡这陌生的绝地，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更是九死一生。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
“我们随前辈同行。”顾清崖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小墨的道痕，需要弄清楚。‘幽影’的威胁，也需要借助前辈之力。前辈于我们有救命之恩，若有所需，我们自当尽力。”
青璃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专心处理伤势。
洞窟内陷入寂静。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如同呜咽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