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死寂,枯槁。嶙峋的怪石如同巨兽的枯骨,杂乱地矗立在昏黄的夕阳下,投下扭曲狰狞的阴影。干裂的土地上,稀疏地生长着几丛灰黑色的、毫无生气的荆棘,在带着沙尘的呜咽山风中瑟瑟发抖。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衰败的气息,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甚至隐隐有一丝令人不适的、仿佛能吸走生命力的淡淡煞气。
这是一片被遗忘的、被诅咒的荒谷。
青璃背着昏迷的沈墨,走在最前。她月白色的常服沾满了尘土与暗沉的血迹,原本飘逸出尘的气质此刻只剩下沉静与疲惫。墨绿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乱石与沟壑,手中的“碧波玄水印”已缩至核桃大小,光华内敛,只在她掌心微微流转,散发出极其微弱的、纯净的水灵波动,如同最精确的罗盘,指引着方向,也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前方可能存在的危险。
顾清崖踉跄地跟在后面,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脚下不是土地,而是烧红的铁板。背后的伤口和左肩的贯穿伤虽已被青璃以丹药和灵力暂时处理,不再流血,但那深入骨髓的痛楚和被“蚀灵腐气”侵蚀后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时刻啃噬着他的意志。新生混沌灵力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流转,修复着创伤,却杯水车薪。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绝不能倒下的信念强撑着。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青璃背上的沈墨。小家伙安静地伏在青璃背上,小脸埋在青璃颈窝,只露出半边苍白的侧脸和紧蹙的眉头。眉心那道痕黯淡内敛,只有贴近了才能看到一丝微弱的、混沌与湛蓝交织的光晕,如同风中残烛,缓缓流转。每一次看到这道痕,顾清崖的心都会狠狠揪紧。他想起了地下深潭中,沈墨那双空洞悲伤的眼眸,那惊世骇俗、却又带着毁灭气息的一击。小墨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道痕,究竟是何物?与那深渊下的存在,又是怎样的联系?
“此地名为‘葬灵荒谷’,上古之时曾是一处战场,陨落过强大修士与异兽,怨煞与死气郁结不散,经年累月,便成了这副模样。”走在前面的青璃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荒谷中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解释的意味,“也正因如此,此地灵气枯竭,煞气弥漫,能极大干扰修士的神识探查,尤其是对‘幽影’那种依赖阴邪灵力与生命气息追踪的法门,效果更佳。我们要去的地方,在荒谷最深处,一处被天然地煞与残存古阵遮掩的裂隙。”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顾清崖一眼,墨绿眼眸中带着一丝审视:“你还能坚持吗?前面路不好走,且有残留的煞气侵蚀,对伤势不利。”
顾清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腥甜,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能。”
青璃不再多言,继续前行。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怪石林立,沟壑纵横,时常需要攀爬或跳跃。顾清崖咬着牙,一声不吭,手脚并用,竭力跟上。每一次牵动伤口,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他只是闷哼一声,眼神却越发坚定。他不能倒下,小墨还需要他。
随着深入荒谷,空气中的煞气果然浓郁起来。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腐朽与怨恨气息的灰色雾气,丝丝缕缕,无处不在。雾气触体,带来针刺般的寒意,仿佛能冻结血液,侵蚀生机。顾清崖感觉自己的灵力运转更加滞涩,伤口也传来阵阵麻痒刺痛。他立刻运转《玄骨真罡诀》,混沌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玉色光晕,勉强抵御着煞气的侵蚀。
青璃体表也自然而然地流转着一层淡蓝色的水灵光晕,将煞气隔绝在外。她背上的沈墨,眉心道痕的光晕似乎对这里的煞气有所反应,微微闪烁了一下,竟自主地将靠近的煞气缓缓吸收、转化,虽然速度极慢,但确实是在吸收!这发现让顾清崖和青璃都暗自心惊。
“他的道痕……竟能吸收、转化这等阴煞死气?”青璃停下脚步,仔细感应了一下,墨绿眼眸中异色更浓,“看来,它与‘归墟’的联系,比我想象的更深。归墟是终结与寂灭之地,包容万物,自然也包容这阴煞怨气。只是……他还太小,道痕也远未成熟,如此吸收,恐有隐患。”
顾清崖心中一紧:“前辈,可有办法阻止?”
青璃摇摇头:“这是道痕本能,外力强行阻止,反受其害。只能寄望于他自身灵性,以及此地那处裂隙的特殊环境。那里煞气更重,却也有一丝被古阵转化的、相对平和的‘地阴之气’,或许能助他平稳吸收,甚至……滋养道痕也未可知。当然,风险同样存在。”
她不再多说,加快了脚步。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荒谷中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青璃手中的“碧波玄水印”散发出微弱的湛蓝光晕,照亮前方数丈。煞气浓得如同实质,冰冷刺骨,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终于,在穿过一片如同天然迷宫的乱石林后,前方出现了一面陡峭的、仿佛被巨斧劈开的黑色岩壁。岩壁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裂缝,裂缝中涌出更加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灰黑色煞气,但在那煞气深处,顾清崖敏锐地感觉到,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凝练的、冰凉沉静的奇异气息——地阴之气?
“就是这里了。”青璃在裂缝前停下,神色凝重。她将沈墨轻轻放下,让顾清崖扶着,自己则走到裂缝前,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个个古老的、与“碧波玄水印”同源的湛蓝色符文自她指尖飞出,没入裂缝边缘的岩壁之中。
嗡……
岩壁微微震动,裂缝中涌出的煞气骤然一滞,随即向内收缩,露出了裂缝内部——那并非想象中狭窄的通道,而是一个向下延伸的、宽阔得多的天然石窟入口!入口处,一层极其淡薄、却异常坚韧的、由无数细密银色符文构成的透明光膜微微荡漾,将内外隔开。光膜之外,煞气汹涌;光膜之内,虽然依旧灰暗,却明显平静了许多,那股精纯的地阴之气也更加清晰。
“上古残阵‘玄阴锁煞阵’,尚有一丝功效,可隔绝外界大部分煞气,聚拢、纯化内部的地阴之气。”青璃解释道,率先弯腰钻过光膜。顾清崖连忙背起沈墨,紧随其后。
穿过光膜的刹那,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外界的呜咽风声、刺骨煞气瞬间消失。石窟内一片寂静,空气冰凉,却不再有那种侵蚀生机的腐朽感。四周岩壁呈暗灰色,光滑潮湿,生长着一些散发着微光的、喜阴的苔藓和菌类,提供了些许微弱光源。石窟很深,向内延伸,不知尽头。最显眼的是石窟中央,有一个丈许方圆、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漆黑如墨,平静无波,散发着浓郁到极点的精纯地阴之气,正是此地气息的源头。寒潭边缘,散落着几块平坦的、被打磨过的黑色岩石,似乎是人为痕迹。
“此地是我多年前躲避仇家时偶然发现,稍加整理,布下了简单的隐匿禁制,外界难寻。”青璃走到一块较大的黑石旁,挥手拂去灰尘,示意顾清崖将沈墨放下,“此地地阴之气虽重,但经古阵纯化,对修炼阴属性功法或滋养神魂、镇压心魔有奇效。你们在此疗伤,应当比外界快上许多。尤其对他……”她看向沈墨,“或许能助他平稳吸收那些驳杂的煞气,稳固道痕。”
顾清崖将沈墨小心放在黑石上,让他平躺。小家伙一接触这冰凉的黑石和浓郁的地阴之气,眉心道痕的光晕似乎明亮了一丝,流转的速度也加快了些,自主地吸收着周围的地阴之气,小脸上痛苦的神色似乎舒缓了一分。
看到这一幕,顾清崖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他强撑着,对青璃深深一揖:“前辈救命之恩,庇护之德,顾清崖没齿难忘。日后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青璃摆摆手,神情有些疲惫,也有些不自然:“不必如此。我说过,救你们亦有私心。况且……”她看向沈墨,墨绿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追忆与痛楚,“他的道痕,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我不忍见他陨落。你们且在此安心养伤,我会在入口处加固禁制,并出去探听一下‘幽影’的动向。短则三日,长则七日,我必返回。”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石窟入口,重新布置了一番禁制,确保从内部可以轻易打开,从外部却极难发现和突破后,便身影一晃,消失在光膜之外。
石窟内,只剩下顾清崖和昏迷的沈墨,以及那汩汩涌动的地阴之气和永恒的寂静。
顾清崖在沈墨身边的另一块黑石上盘膝坐下,没有立刻疗伤,而是先仔细检查了沈墨的状况。呼吸平稳,脉搏有力,眉心道痕稳定吸收着地阴之气,似乎暂无大碍。他这才松了口气,取出丹药服下,开始全力运转功法疗伤。
《玄骨真罡诀》与《静心悟道诀》同时运转,新生混沌灵力在破损的经脉中艰难穿行,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修复着裂痕,驱散着“蚀灵腐气”残留的阴冷。此地精纯的地阴之气,虽与他的混沌灵力属性不完全相合,但其“沉静”、“滋养”、“稳固”的特性,对他修复经脉、平复神魂创伤,却有出乎意料的助益。仅仅运转了几个周天,他便感觉痛楚大减,灵力恢复的速度也快了几分。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顾清崖被一阵细微的呻吟声惊醒。
是沈墨!
他立刻收功,扑到沈墨身边。只见小家伙不知何时蜷缩起了身子,小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心道痕的光华剧烈闪烁,时而炽白,时而湛蓝,时而又夹杂着一丝不祥的漆黑!他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黑石,指节发白。
“小墨!小墨!”顾清崖连忙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将一丝温和的混沌灵力渡入他体内,试图安抚。
然而,他的灵力一进入沈墨体内,便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狂暴、混乱、充满了毁灭与悲伤意念的洪流瞬间冲散!那是道痕深处涌出的、来自深渊的破碎信息与残留意念,此刻正与外界涌入的地阴之气,以及他自身吸收的荒谷煞气激烈冲突、交融!
沈墨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小嘴里开始溢出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呓语:
“黑……好黑……星星……碎了……痛……”
“水……冷……下面……有东西……在哭……”
“别过来……别吃我……哥哥……哥哥救我……”
“光……我要光……不要黑……”
每一句呓语,都如同重锤敲在顾清崖心上。他紧紧抱着沈墨,用自己温热的胸膛贴着他冰凉的小身子,不断在他耳边低语:“小墨不怕,哥哥在,哥哥在这里。那些都是梦,是假的。哥哥守着你,谁也伤害不了你……”
他将自己的守护意志,与温和的混沌灵力混合,不再试图强行镇压那股混乱洪流,而是如同最柔韧的藤蔓,缓缓缠绕、包裹,为沈墨那在洪流中飘摇的微弱灵性,提供一个暂时的、温暖的避风港。
或许是他的安抚起了作用,或许是道痕自身的调节,又或许是此地特殊的地阴之气产生了效果。沈墨眉心道痕那剧烈闪烁的光华,渐渐趋于平稳,虽然依旧混沌与湛蓝交织,却不再有漆黑的杂色。他身体的颤抖也慢慢平息,呓语声渐低,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无尽依赖的哽咽:
“哥哥……别走……”
“哥哥不走,永远陪着小墨。”顾清崖声音哽咽,将他抱得更紧。
沈墨仿佛听到了,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眉心道痕的光华彻底稳定下来,化作一种更加深邃内敛的、混沌色为主、隐隐有湛蓝水光与极淡银芒流转的奇异光晕,缓缓吸收着周围的地阴之气,竟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灵动了一丝。他沉沉睡去,呼吸悠长,小脸上痛苦的神色终于彻底散去,只剩下孩童沉睡时的恬静。
顾清崖长长舒了口气,浑身已被冷汗湿透。他轻轻将沈墨放好,盖上一件衣物,自己则靠在旁边的黑石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敢深睡,只是闭目调息,同时分出一缕心神,始终关注着沈墨的状况。
寂静的石窟中,只有地阴之气流动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然而,在顾清崖未曾察觉的维度,在沈墨眉心道痕的最深处,那吸收了荒谷煞气、地阴之气,又经历了一场意念冲突淬炼的混沌光华,其核心之处,一点极其微小、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玄奥的、仿佛由最纯粹黑暗与最耀眼星光糅合而成的奇异光点,正在缓缓凝聚、成形。
光点之中,隐约倒映着一片破碎的星空,一道坠落的流光,和一双……跨越了无尽时空、冰冷死寂、却又仿佛蕴藏着某种亘古执念的、巨大的、非人般的眼眸虚影。
这变化极其微弱,连近在咫尺的顾清崖都未能感知。唯有冥冥之中,与这道痕有着某种更深层次、超越空间距离联系的、沉眠于“沉星渊”最黑暗渊底的那未知存在,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