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混合着水汽与血腥，渗入骨髓。顾清崖背着依旧昏迷的沈墨，在幽暗崎岖的天然水道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青璃在前方引路，身形如烟，快得几乎只有一道淡青色的残影。她手中的“碧波玄水印”已缩至拳头大小，悬浮在她身前，散发着柔和的湛蓝光晕，不仅照亮了前方黑暗曲折的水道，更形成一层薄薄的、不断流动的水幕屏障，将三人的气息、身形乃至脚步声都削弱到极致，仿佛三条沉默的游鱼，在寂静的地下暗河中穿行。
然而，这“隐蔽”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却显得如此脆弱。身后，来自“沉星渊”方向的冰冷悸动虽已平息，但那种被无形目光遥遥“注视”的恐怖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从未消失。更可怕的是，顾清崖强大的神识能隐约感觉到，在更上方的岩层、在错综复杂的地下水网的其他分支，数道冰冷、邪异、带着贪婪恶意的气息，正如嗅到血腥的鲨鱼，从不同方向朝着这片区域包抄、渗透而来！那种气息，与之前在雾隐峡谷感应到的、被青璃称为“幽影”的黑袍人，同出一源，却更加凌厉、更加精准！
“他们锁定我们了！是道痕共鸣的波动！”青璃急促的声音在狭窄水道中回响，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幽影’对混沌之力的追踪有独到之处，刚才的共鸣如同黑夜中的火炬！我们必须更快！前方三里，有一处地脉灵气紊乱的‘盲区’，或许能暂时干扰他们的感应，但之后必须立刻离开地下水脉，否则迟早被瓮中捉鳖！”
顾清崖咬紧牙关，不顾背后伤口传来的撕裂痛楚和经脉的阵阵抽痛，将流云身法催发到极致。新生混沌灵力在经脉中疯狂奔涌，带着守护的决绝意志，支撑着他早已透支的身体。背上的沈墨，小脸苍白，眉心道痕的光华内敛，却隐隐有一丝极淡的湛蓝与混沌交织，随着他的奔跑微微起伏，仿佛还在与渊底那未知存在维持着某种微弱的、危险的联系。每一次光华微闪，顾清崖都能感觉到身后那些追踪气息的躁动与逼近。
“左转！小心暗流！”青璃低喝，身形急转，冲入一条更加狭窄、水流湍急的岔道。顾清崖紧随其后，冰冷刺骨、带着碎石的水流劈头盖脸打来，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他死死护住背上的沈墨，用身体承受着水流的冲击。
“前面是瀑布断层！跳下去！下面是深潭，有我早年布下的一个临时传送阵，可随机传送出百里！”青璃的声音穿透水声传来。前方水道豁然开朗，水声轰鸣，一道地下瀑布出现在眼前，白练般的水流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没有犹豫的时间！身后，那数道邪异的气息已经迫近到几乎能听见衣袂破风的细微声响！更有一道尖锐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神识，如同毒蛇的信子，骤然扫过这片区域！
“跳！”青璃当先跃下，淡青身影没入瀑布后的黑暗。
顾清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纵身一跃！失重感传来，瀑布的水流如同重锤击打在身。他将沈墨紧紧护在怀中，后背迎向冲击。
噗通！
冰冷的潭水瞬间将他吞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发黑，伤口剧痛，几乎晕厥。他强忍着，奋力向下潜去。下方，一点极其微弱的湛蓝光点，在水底摇曳，正是青璃和她激活的传送阵！
他拼命游向光点。身后，瀑布上方，隐约传来几声气急败坏的嘶吼和灵力爆发的波动！“幽影”的人追到了！
就在顾清崖即将触及那湛蓝光点的刹那，异变陡生！
上方瀑布水流忽然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中劈开！一道漆黑如墨、缠绕着不祥死气的锁链，如同来自九幽的毒蟒，穿透水流，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射顾清崖背心！锁链未至，那股阴冷邪异的腐蚀气息已让顾清崖背后的伤口剧痛加剧，神魂刺痛！
是“幽影”的攻击！金丹期的含怒一击！快、狠、准，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小心！”青璃的惊呼从传送阵光晕中传来，但已来不及救援！
生死一线！顾清崖瞳孔骤缩，全身汗毛倒竖！他根本来不及转身，也无力硬抗这金丹一击！电光石火间，他只有一个选择——
用身体，硬抗！同时，将怀中昏迷的沈墨，用尽最后力气，狠狠推向下方那湛蓝的传送阵光晕！自己则猛地转身，将后背完全暴露给那夺命锁链，混沌灵力与守护意志在体表疯狂凝聚，化作一层极其稀薄的玉色光铠！
“小墨——！”
噗嗤——！
漆黑锁链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层仓促凝聚的光铠，狠狠刺入顾清崖的左后肩！锁链尖端带着恐怖的腐蚀与吞噬之力，瞬间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寒死寂、直透神魂的“蚀灵腐气”，如同附骨之疽，顺着锁链疯狂涌入他体内，疯狂侵蚀他的灵力、生机、甚至神魂！
“啊——！”顾清崖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嘶吼，眼前瞬间被血色覆盖，整个人被锁链的巨力带得向上扯去，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后背和肩头伤口狂涌而出，染红了大片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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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就在顾清崖意识即将被剧痛和腐蚀吞没的刹那，一声凄厉到撕心裂肺的、属于沈墨的尖叫，穿透水流，狠狠刺入他的耳膜，也刺穿了他即将沉沦的神魂！
是沈墨！他醒了？还是被这绝境刺激得强行惊醒？
顾清崖用尽最后力气，模糊的视线向下望去。只见被他推向传送阵的沈墨，并未落入光晕，反而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小小身体猛地一颤，悬停在水中！他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懵懂的大眼睛里，此刻没有泪水，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空茫的、仿佛倒映着无尽毁灭与悲伤的、深不见底的墨色！眉心那道痕，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欲目的、白炽中夹杂着毁灭性漆黑与湛蓝的混沌光芒！
光芒并非扩散，而是凝成一道笔直的光束，无视水流阻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轰在了那道刺穿顾清崖、正欲将他拖回的漆黑锁链之上！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那由金丹修士灵力凝聚、蕴含“蚀灵腐气”的锁链，在与混沌光束接触的刹那，如同被投入烈阳的冰雪，瞬间消融、汽化，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光束余势不减，逆流而上，狠狠轰入瀑布上方那道隐约可见的、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
“噗——！”上方传来一声闷哼，隐约有黑色血雾溅开，那道强横的神识瞬间紊乱、萎靡，显然是吃了大亏。
而沈墨，在发出这惊世骇俗的一击后，小脸上的空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苦与虚弱，眉心道痕光芒瞬间黯淡到几乎熄灭，小脑袋一歪，再次昏死过去，小小的身体无力地向水下沉去。
“小墨！”青璃的惊呼响起，一道水灵之力卷住下沉的沈墨，将他拉入传送阵光晕。同时，另一道水灵之力缠住重伤濒死、正向水底沉去的顾清崖，将他一同拖向光晕。
传送阵的湛蓝光芒骤然炽烈到极致，空间波动剧烈扭曲。
“休想走！”瀑布上方，传来那受伤黑袍人惊怒交加的嘶吼，数道同样阴邪的攻击，混合着另一道更加强横的金丹气息，轰然落下，要将传送阵连同里面的人一同撕碎！
然而，就在攻击即将触及的刹那，传送阵的光芒猛地一闪，顾清崖、沈墨、青璃三人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轰隆——！！！
恐怖的攻击落空，狠狠砸在深潭底部，激起滔天巨浪和沉闷的巨响，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剧烈摇晃，岩石崩塌。
瀑布上方，两名身着黑袍、气息阴冷的身影显现。为首一人，正是之前被沈墨混沌光束所伤者，胸口黑袍焦黑破碎，露出下面覆盖着细密黑鳞、不断渗出黑血的皮肤，他捂着胸口，暗红的眼眸中充满了惊骇、怨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混沌道痕……竟有如此威力……方才那一击……已触及本源……”他声音嘶哑，带着痛楚。
旁边另一名黑袍人，气息更加深沉晦涩，赫然是金丹中期！他冷冷扫过空荡荡的深潭和消散的传送阵波动，声音如同寒铁摩擦：“追！他们跑不远！随机传送，必有迹可循！尤其是那道痕的气息，如同黑夜明灯，他遮掩不了多久！”
“封锁……方圆三百里……所有……出口……”受伤的黑袍长老咬牙切齿，“通知……‘蚀骨’大人……猎物……比预想的……更有价值……”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融入黑暗水道，消失不见。只留下崩塌的岩石、浑浊的潭水，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血腥与混沌气息，见证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与逃亡。
而在数百里外，一片荒芜的、布满嶙峋怪石和枯死古木的山坳中，空间微微扭曲，湛蓝光芒一闪，三道身影狼狈地摔落在地。
青璃踉跄着稳住身形，脸色苍白，嘴角溢血，维持传送和抵御最后的攻击让她消耗巨大。她第一时间看向怀中接住的、再次昏迷的沈墨，小家伙气息微弱，眉心道痕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她又看向一旁瘫倒在地、浑身浴血、左肩一个恐怖血洞、气息奄奄一息的顾清崖，墨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迅速取出丹药，先给沈墨服下一枚保命灵丹，又以精纯水灵之力护住他心脉和道痕。然后来到顾清崖身边，看到他背后和肩头那恐怖的伤口，以及伤口处疯狂侵蚀生机的“蚀灵腐气”，眉头紧锁。
“蚀灵腐气入体，伤及心脉神魂……小子，你的命，真够硬的。”她低声自语，手中“碧波玄水印”再次浮现，只是光华黯淡了许多。她将玄水印悬于顾清崖伤口上方，湛蓝水光洒落，与那黑气激烈对抗，发出嗤嗤声响，缓慢地净化、驱除腐气。同时，她将数种珍贵丹药捏碎，混合着灵泉水，敷在顾清崖伤口上。
顾清崖在剧痛与冰寒的侵蚀中，意识沉浮。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片黑暗冰冷的深渊，只有怀中沈墨那声凄厉的“哥哥”，如同划破永夜的闪电，一次次将他从沉沦的边缘拉回。
不知过了多久，在青璃的全力救治和丹药作用下，伤口处那恐怖的“蚀灵腐气”终于被暂时压制、清除，伤口开始缓缓止血、愈合，虽然距离恢复还差得远，但至少命暂时保住了。他体内的混沌灵力，也开始在《玄骨真罡诀》的牵引下，艰难地自行运转，修复着破损的经脉和内腑。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浑身如同被碾碎重组，没有一处不痛。但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寻找沈墨。
“小……墨……”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挣扎着想要坐起。
“别动！”青璃按住他，指了指旁边。沈墨正安静地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身上盖着青璃的外袍，小脸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眉心道痕光华虽然黯淡，却稳定地流转着。
看到沈墨还活着，还安稳地睡着，顾清崖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下去，大口喘息，泪水混合着血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是庆幸，是后怕，是无边无际的心疼。
“他没事，只是神魂和道痕消耗过度，陷入自我保护般的沉眠，需要时间恢复。”青璃声音疲惫，看着顾清崖，“倒是你，伤势极重，又强行动用本源，需静养至少半月，期间绝不可再与人动手，否则道基有损。”
顾清崖点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墨。他想起了沈墨最后那惊世骇俗的一击，那空洞而悲伤的眼神，那瞬间爆发的、远超想象的力量……小墨的道痕，与那深渊之物的联系，还有他自身潜藏的秘密，恐怕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复杂、都要可怕。
“前辈……大恩……不言谢……”顾清崖看向青璃，艰难地说道。
青璃摇摇头，墨绿眼眸望向远方荒芜的山野，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不必谢我。救你们，亦有我的私心。而且，麻烦才刚刚开始。”
她收回目光，看向顾清崖和沈墨：“‘幽影’绝不会罢手。方才那传送虽随机，但波动残留，他们很快就能大致定位这片区域。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找一个更隐蔽、更安全，并且能彻底隔绝道痕气息波动的地方，让你们养伤，也让我……想一想接下来的路。”
她站起身，望向四周：“此地不宜久留。我知道一处地方，或许可暂避一时。但能否到达，看你们的造化了。”
她再次背起昏迷的沈墨，又看向挣扎着想要站起的顾清崖，犹豫了一下，伸出一只手。
顾清崖抓住她的手，借力站起，身形晃了晃，却稳住了。他看了一眼青璃，又看了一眼她背上的沈墨，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火焰。
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无论“幽影”多么可怕，无论沈墨身上还藏着多少惊天秘密，他都会守护到底。
因为，他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