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如同毒蛇的芯子，顺着脊椎瞬间窜上头顶。顾清崖盘膝坐在灵泉边的身体骤然绷紧，双目猛地睁开，眸中混沌玉色光华急剧闪烁。刚刚突破筑基八层、对天地灵气和空间波动更加敏锐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却凌厉诡异到极点的探查波动。
这不是天机阁！那股气息……冰冷，晦涩，带着一种古老而邪异的、仿佛能吞噬光线与生机的特质，与他接触过的任何灵力都不同，却又隐隐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更黑暗、更深邃本源的威压。比金丹修士的威压更内敛，更危险，如同蛰伏在九幽之下的洪荒凶兽，仅仅是无意中扫过的一缕气息，就让他神魂本能地战栗。
波动来自峡谷西北方向的浓雾深处，距离他布下的最外围隐匿阵法仅有数里之遥。对方显然极其谨慎，探查的幅度和范围都控制得极小，若非他刚刚突破，神识凝练，又身处阵法核心与“问道令”隐隐相连，绝难察觉。
是冲他们来的？还是恰好路过，被峡谷异常的灵气或“问道宫”之前遗留的波动吸引？
顾清崖心脏狂跳，全身灵力瞬间收敛到极致，《静心悟道诀》疯狂运转，识海中“明月”高悬，强行压下那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他不敢有丝毫异动，甚至不敢立刻收回外放的神识，生怕引起对方警觉。只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问道令”，通过令牌与此地外围阵法的微弱联系，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静静感应着那波动消失的方向，试图捕捉更多信息。
然而，那波动如同鬼魅，一闪即逝后，再无声息。浓雾翻涌，峡谷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顾清崖知道，绝不是幻觉。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这股新出现的势力，其危险程度，恐怕远超天机阁！天机阁至少行事尚有章法，目标明确，而这股气息，却透着一种纯粹、古老、漠视一切的邪异与贪婪。
“哥哥？”一个带着困意的软糯声音响起。沈墨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小床上坐起。他刚刚结束一轮《混沌养灵诀》的修炼，正在休息。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顾清崖紧绷的气息和洞内骤然凝重的气氛，小脸上露出不安，大眼睛望过来。
顾清崖瞬间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起身走到他身边，揉了揉他的头发：“吵醒小墨了？哥哥刚才在练功，有点激动。没事，继续睡吧。”
沈墨却摇摇头，小眉头微微蹙起，他伸出小手，抓住顾清崖的衣袖，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声音很轻：“哥哥，你在害怕。外面……有很坏很坏的东西来了，对不对？冷冷的，黑黑的，想吃掉我们……”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道痕的混沌光华，似乎也黯淡了一丝，仿佛遇到了天敌，本能地感到畏惧和……厌恶？
顾清崖心中一沉。沈墨的道痕感应，果然比他更敏锐！连对方“想吃掉我们”的恶意都感觉到了？
“小墨别怕，有哥哥在。”他将沈墨搂进怀里，声音沉稳有力，试图驱散小家伙的恐惧，“不管来的是什么，哥哥都不会让它伤害小墨。而且，我们现在比之前厉害多了，对不对？”
沈墨将小脸埋在他胸口，用力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闷声道：“嗯！小墨也不怕！小墨的‘小星星’（指道痕中的新生符文）说，它们很讨厌那个坏东西！”
道痕的厌恶？顾清崖眼神一凝。沈墨的道痕源自上古，与“混沌”、“归墟”相关。能让道痕本能感到厌恶的“坏东西”……莫非，也与那场上古大劫，或者“归墟”的某种阴暗面有关？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此地虽然隐蔽，但对方能探查到外围，难保不会有更厉害的手段。而且，他们刚刚使用了“造化源液”，虽然极力收敛气息，但那种本源造化之力，对某些存在而言，或许如同黑夜中的明灯。
必须立刻离开！而且要处理干净所有痕迹！
“小墨，我们得换个地方住了。”顾清崖当机立断，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加快，“来，帮哥哥收拾东西，要快，但不能弄出声音。”
沈墨立刻从他怀里抬起头，大眼睛里虽然还有一丝残留的惊悸，但更多的是对顾清崖的信任和一股小小的、被委以重任的认真。他用力点头，自己爬下床，开始小声而迅速地收拾自己那点小东西——几块喜欢的漂亮石头，几片颜色奇特的叶子，还有顾清崖给他做的、用来练习《混沌养灵诀》的小小灵石阵盘。
顾清崖的动作更快。他先将【归藏】炉、剩余的“造化源液”稀释液、炼制好的丹药、重要的灵草材料等，迅速收入【芥子寰】。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抹除洞内他们生活过的痕迹——铺床的干草兽皮收起烧掉（用灵力无声焚烧），灵泉边他们常坐的石头恢复原状，甚至将洞内灵气的自然流动用阵法稍稍搅乱，掩盖人为修炼的痕迹。最后，他来到洞口，开始逆向解除自己布下的层层阵法，不是暴力拆除，而是小心翼翼地、以“问道令”为引，将阵法节点逐一归于沉寂，恢复成天然灵气的无序状态。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和精准，不能引起任何灵力异常波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沈墨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背在身上，安静地站在顾清崖身边，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清崖施为，也警惕地竖起耳朵听着洞外的动静。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顾清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精神高度集中。当他解除最后一道预警禁制，将“问道令”与此地最后一丝联系切断时，洞口的隐匿效果彻底消失，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一个普通的、被藤蔓半掩的、灵气稍浓的石缝。
“走！”顾清崖低喝一声，一把抱起沈墨，用厚斗篷将他裹好，背在背上。他没有选择从原路（峡谷入口）离开，也没有走向那股诡异波动出现的西北方，而是转身面向洞穴深处——那里，是灵泉涌出的岩壁，看起来坚硬无比。
他来到岩壁前，伸出手掌，轻轻按在湿润的岩石上。混沌灵力缓缓注入，不是攻击，而是以一种奇特的频率震动，同时心神沉入“问道令”，引动其中一丝与“问道宫”地脉相连的微弱印记。这是他从银色书简中，关于外围阵法操控的部分，领悟到的一种可能——此地灵泉，或许与“问道宫”遗迹下的地脉水网相通，存在极其隐秘的、不为常人所知的细小水道或裂缝。
岩石微微震动，表面水渍荡漾。几个呼吸后，就在顾清崖以为判断错误时，他手掌触及的岩壁，竟无声无息地变得如同水波般柔软，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漆黑幽深、水汽扑面的狭窄通道！通道内传来隐约的水流声和更浓郁的、混杂着地下河气息的灵气。
果然有路！顾清崖心中一喜，毫不迟疑，背着沈墨，侧身挤入通道。就在他身体完全进入通道的刹那，身后那“水波”瞬间恢复坚硬，重新化作普通的岩壁，从外面看，再无任何异常。
通道内一片漆黑，潮湿滑腻，脚下是浅浅的、冰冷的地下水流。顾清崖眼中灌注灵力，勉强能看清前方数丈。通道蜿蜒向下，似乎通向山脉更深处的地下水脉。他不敢停留，也顾不上辨别方向，只凭着感觉和对灵气流动的微弱感知，选择那些水流相对平缓、空间相对宽敞的岔道前行，尽量远离雾隐峡谷的方向。
沈墨趴在他背上，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着他的后颈，能感觉到哥哥剧烈的心跳和紧绷的肌肉。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眉心道痕的混沌光华收敛到极致，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生怕给哥哥增加一丝负担。
就在他们离开石洞约莫一炷香后。
雾隐峡谷，顾清崖之前布下隐匿阵法的外围区域，浓雾无声地破开。三道全身笼罩在漆黑斗篷中、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悬浮在距离地面三尺的空中。他们周身缭绕着一层薄薄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色雾气，所过之处，连浓雾都仿佛变得稀薄、死寂。
为首一人，身形最为高大，斗篷下隐约可见一双闪烁着暗红幽光的眼眸。他缓缓抬起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指甲尖锐如钩的手掌，对着顾清崖他们之前藏身的石洞方向，凌空虚抓。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风声呼啸。但方圆百丈内的雾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疯狂地向他掌心汇聚、坍缩，形成一个微型的、高速旋转的黑色旋涡！旋涡中心，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吞噬之力，仿佛连光线、声音、灵气，乃至……残留的生命气息，都要被彻底吞噬进去！
片刻后，旋涡散去。那暗红眼眸的黑袍人，收回手掌，掌心似乎多了几缕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混沌色的气息光点，以及一丝淡到极致的、属于“造化源液”的生机道韵。他将手掌凑到鼻端（如果那还能称之为鼻子的话），仿佛深深吸了一口气。
“……混沌……道痕……的……气息……”一个干涩、嘶哑、如同两片锈铁摩擦的、非男非女的声音，自斗篷下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发现猎物的、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兴奋，“虽然……稀薄……但……很纯……还有……造化的……味道……”
“长老，要追吗？”左侧一个稍矮的黑袍人躬身问道，声音同样干涩难听。
“他们……很警觉……掩盖了……痕迹……遁入……地脉……”被称为长老的黑袍人暗红眼眸闪烁，扫过顾清崖他们离开的岩壁方向，那里此刻已无任何空间波动残留，“不过……跑不了……多远……”
“混沌道痕……造化源液……同时出现……此地……定有……上古遗泽……”另一个黑袍人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封锁……这片山脉……所有……出口……”暗红眼眸长老冷冷下令，“尤其是……地脉水网……的节点……他们……藏不了多久……道痕的气息……如同……黑暗中的……火炬……对我们……而言……”
“是！”两名黑袍属下躬身领命，身影无声无息地散开，融入浓雾，消失不见。
暗红眼眸长老独自悬浮原地，暗红的眸子望向顾清崖他们离去的方向，伸出猩红的长舌，舔了舔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嘴唇（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嘴唇的话），发出低沉而愉悦的嘶嘶声：
“多么……美妙的……猎物……混沌的眷顾者……你的道痕……将是我……突破……最好的……祭品……还有那……造化之力……真是……意外的……惊喜……”
他身影缓缓变淡，如同融入阴影，彻底消失。峡谷浓雾重新合拢，死寂无声，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空气中，那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属于“道痕”和“造化源液”的、对常人而言根本无法察觉的气息，仿佛无声的烙印，标注着此地曾发生过一场短暂而致命的追猎序曲。
而此刻，在地下山腹深处，冰冷黑暗的水道中艰难跋涉的顾清崖，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必须逃，逃得越远越好。背上的沈墨，是他全部的世界，绝不容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