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混合着地下河特有的腥咸气息,如同无数钢针,穿透单薄的衣衫,直刺骨髓。黑暗,无边无际,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只有顾清崖在眼中灌注灵力,才能勉强看清前方数丈内翻滚的浑浊水流和嶙峋怪石。水流湍急,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裹挟着他们向着未知的深渊冲去。耳边是水流撞击岩壁的轰鸣,震耳欲聋,掩盖了一切其他声响。
顾清崖将沈墨紧紧背在身后,用结实的布条和自身灵力牢牢固定。沈墨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双臂环抱着他的脖颈,小脸埋在他肩窝,冰冷的水汽让小家伙不住地发抖。顾清崖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心跳和压抑的恐惧,但他没有哭闹,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将所有的信赖都交付于他。
“小墨,抓紧,别怕。”顾清崖在激流中奋力稳住身形,逆着水流的冲力,向着一处侧壁凸起的、相对平缓的岩架游去。他不敢随波逐流,天机阁的人很可能在暗河下游出口布防。必须另寻出路。
他将沈墨托上岩架,自己再爬上去。岩架狭窄湿滑,仅容两人蜷缩。顾清崖顾不上喘息,立刻释放出微弱的神识,沿着暗河上下游探查。神识在水中受到极大压制,仅能延伸百丈。上游是更加幽深曲折的洞窟,不知通向何方;下游水流更急,隐约能感觉到出口方向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阵法波动——是锁灵阵!天机阁果然封锁了下游!
“上游……”顾清崖目光沉凝。上游意味着深入山脉地底,未知风险更大,但也是目前唯一的生路。他快速检查了沈墨的状况,小家伙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眼神还算清明,正努力对他挤出一个笑容:“哥哥,我不怕。”
顾清崖心中一痛,用力抱了抱他,用自身灵力为他驱散寒意。然后,他从【芥子寰】中取出一枚“养元丹”,自己服下半颗,将另外半颗喂给沈墨。“含着,慢慢吸收药力,能暖和些,恢复体力。”
丹药下肚,精纯温和的药力化开,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他们疲惫的身体恢复了一丝力气。顾清崖不敢久留,背起沈墨,再次跃入冰冷的暗河,逆着水流,向着上游的黑暗深处奋力游去。
逆流而上,阻力巨大。顾清崖将流云身法融入水中,身形如同游鱼,尽量减少水流的冲击,但灵力消耗依然飞快。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躲避水中的暗礁和旋涡,同时还要分心照顾背上的沈墨。沈墨很乖,尽量蜷缩身体,减少阻力,小手紧紧抓着顾清崖,将小脸贴在他温热的背上,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暖意和心安。
暗河蜿蜒,分支众多,如同地底迷宫。顾清崖凭借强大的神识和直觉,选择那些灵气相对浓郁、水流相对平缓的岔道。他不知道这些通道最终通向哪里,只能赌一把。时间在黑暗和寒冷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不知游了多久,前方水流渐缓,河道变宽,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下湖。湖水幽深,散发着淡淡的蓝色荧光,照亮了四周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和石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潮湿、并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的气息。灵气浓度,竟比瀑布洞穴还要高出许多!
顾清崖心中一凛,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此地灵气如此浓郁,必有古怪。他悄然将沈墨带到一处隐蔽的石笋后藏好,自己则屏息凝神,仔细观察。
地下湖平静无波,蓝色荧光来自湖底深处某种能发光的苔藓或矿物。湖心有一座小小的、由白色玉石构成的岛屿,岛屿上,竟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那植物高约三尺,通体晶莹剔透,如同冰雕玉琢,枝干呈现瑰丽的银蓝色,叶片是淡淡的金色,顶端结着三枚拇指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浆果。奇异香气正是从这浆果上散发出来的。
“冰魄玉璃果?”顾清崖瞳孔微缩,想起曾在某本古老杂记中看到过的记载。此果生于极阴之地,却又需汲取纯净的冰、水、金三系灵气方能孕育,百年开花,百年结果,是炼制高阶冰属性丹药和淬炼肉身的绝佳宝物,更是某些阴寒体质修士突破瓶颈的圣药!看这三枚果实的光泽,似乎已接近成熟!
然而,宝物之旁,必有守护。顾清崖神识仔细扫过湖泊和岛屿,果然,在岛屿边缘的阴影中,潜伏着一条水桶粗细、浑身覆盖着幽蓝鳞片、头生独角、目如寒灯的巨蟒!此蟒气息深沉,赫然达到了筑基巅峰,距离假丹仅一步之遥!它盘踞在玉璃果树下,冰冷的蛇瞳半开半阖,似乎在假寐,但周身散发的阴寒气息和隐隐锁定的气机,显示它随时可能暴起攻击任何闯入者。
顾清崖心中一沉。筑基巅峰的妖兽,而且是冰属性,在这种环境下实力增幅不小。若是平时,他或许会尝试周旋一二,但现在带着沈墨,自身灵力消耗过半,绝非其敌。更何况,此地是天机阁搜索范围边缘,一旦战斗动静过大,很可能引火烧身。
必须悄悄离开!他慢慢后退,准备从另一侧绕过湖泊。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他背上的沈墨,忽然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小脸瞬间变得惨白,眉心那道沉寂的道痕,竟不受控制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欲目的混沌金光!金光并不扩散,而是凝成一道光束,如同受到某种强烈吸引,笔直地射向湖心岛屿上那株“冰魄玉璃果”树!
嗡——!!!
寂静的湖泊空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光和道痕波动彻底搅动!那株玉璃果树,在被金光照射的刹那,竟也爆发出璀璨的银蓝金三色光芒,与沈墨的混沌金光激烈共鸣!树顶那三枚接近成熟的浆果,光芒大盛,香气瞬间浓郁了十倍!而潜伏的幽蓝巨蟒,也被这变故彻底惊醒,发出一声暴怒的嘶鸣,冰冷的蛇瞳死死锁定了顾清崖和沈墨藏身的方向,庞大的身躯猛地弹射而起,带起滔天寒潮,直扑而来!
“糟了!”顾清崖脸色剧变!沈墨的道痕,竟与这玉璃果树产生了共鸣,引动了守护妖兽!是那玉璃果树的气息,引动了沈墨道痕深处某种同源的力量?还是沈墨的道痕,能吸引或催化这类天地灵物?
来不及细想,幽蓝巨蟒已挟着恐怖的冰寒罡风,撕裂湖水,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噬咬而至!腥风扑面,冰寒刺骨,速度快到极致!
“小墨!”顾清崖狂吼一声,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背上的沈墨猛地向前抛出,扔向不远处一根粗大的钟乳石后,自己则毫不退避,反手拔出青锋剑,体内刚刚恢复的灵力与“守护”剑意瞬间催发到极致,混合着方寸界印记带来的一丝空间稳固之力,一剑斩向巨蟒噬来的血盆大口!
“星陨——守护!”
不再是璀璨星辉,而是凝练到极致的、仿佛能切开空间的玉白色剑罡!剑罡之中,蕴含着顾清崖守护沈墨的决绝意志,与方寸界印记共鸣带来的、一丝超越当前境界的锋锐!
铛——!!!!
剑罡与巨蟒的独角狠狠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气劲炸开,将周围湖水掀起数丈高的浪涛!顾清崖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与刺骨冰寒顺着剑身传来,虎口崩裂,青锋剑险些脱手,整个人如同被山岳砸中,向后抛飞,重重撞在岩壁上,喉头一甜,鲜血狂喷!筑基巅峰妖兽的含怒一击,威力恐怖如斯!
然而,他那一剑也并非无功。玉白色的剑罡蕴含着“守护”剑意和方寸之力,竟硬生生斩断了巨蟒独角尖端一小截!幽蓝的血液喷溅,巨蟒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嘶鸣,攻势为之一滞。
趁此间隙,顾清崖强忍剧痛,再次冲向沈墨的方向。小家伙被抛在钟乳石后,似乎被刚才的撞击震得有些发懵,但眉心的混沌金光依旧炽烈,与湖心玉璃果树的光芒共鸣不休,甚至有丝丝缕缕的混沌气流,正从沈墨眉心溢出,与果树散发出的三色光华交织,仿佛在进行着某种神秘的“交流”。而那幽蓝巨蟒,似乎对这股混沌气流和道痕光芒极为忌惮,冰冷的蛇瞳中竟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神色,没有立刻追击顾清崖,而是盘起身躯,死死盯着沈墨和果树之间的奇异联系。
顾清崖冲到沈墨身边,将他护在身后,目光冰冷地看向巨蟒,又看向湖心共鸣越来越强烈的玉璃果树。他心中明悟,这巨蟒守护的不仅是玉璃果,恐怕更是这株与某种“道”相关的奇异果树!而沈墨的道痕,恰好能引动、甚至可能“催化”此树!这对巨蟒而言,是机缘,也是威胁!它既贪婪果树可能因道痕催化而提前成熟带来的好处,又忌惮道痕之力的未知与强大。
“小墨,能停下吗?”顾清崖低声急问。必须中断这种共鸣,否则只会引来更大麻烦。
沈墨小脸苍白,额头冷汗涔涔,似乎在与体内的道痕之力抗争,声音微弱而痛苦:“我……我控制不住……它……那棵树……在叫我……好像……要给我东西……又好像在……害怕……”
话音未落,湖心岛屿上,那株“冰魄玉璃果”树顶,三枚浆果的光芒骤然达到了顶点,仿佛三颗小太阳!紧接着,其中一枚浆果,竟“啵”的一声,自行脱落,化作一道流光,无视空间距离,瞬间出现在沈墨面前,悬停在他眉心前方,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和磅礴的精纯灵力。
而果树本身,在失去一枚果实后,光芒迅速黯淡,银蓝金三色光华内敛,仿佛耗尽了力量,连带着与沈墨道痕的共鸣也瞬间减弱大半。只剩下两枚浆果依旧挂在枝头,光芒黯淡。
幽蓝巨蟒见状,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鸣,冰冷的蛇瞳死死盯住那枚悬浮在沈墨面前的浆果,又看了看萎靡的果树,最后将充满杀意的目光投向了顾清崖和沈墨,显然将果树“受损”和果实“被夺”的账算在了他们头上!它不再犹豫,庞大的身躯再次弹射,这一次,是真正的全力扑杀!不仅巨口噬咬,粗长的蛇尾更是如同钢鞭,撕裂水流,横扫而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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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畜!真当顾某怕你不成!”顾清崖眼中厉色一闪,知道再无转圜余地。他一把抓住那枚悬浮的“冰魄玉璃果”,塞入沈墨手中:“小墨,拿好!”同时,他将体内剩余的所有灵力,连同刚刚吞服的“养元丹”药力,甚至燃烧了一丝精血,全部注入青锋剑中!剑身嗡鸣,裂纹处血光与玉光交织,一股惨烈到极致、守护到癫狂的剑意冲天而起!
“方寸——镇守!”
这一次,他没有用“星陨”,而是下意识地喊出了“方寸”二字!守护剑意与丹田中那丝“方寸界”印记疯狂共鸣,引动了【芥子寰】的一丝微弱空间之力,混合着他燃烧生命般的决绝意志,全部凝聚于这一剑!
剑光不再璀璨,反而内敛到极致,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仿佛能切割空间的淡灰色细线,后发先至,无声无息地斩向巨蟒横扫而来的蛇尾,以及其身躯连接处、之前被斩断独角、气息略有紊乱的“七寸”要害!
以攻代守!围魏救赵!
巨蟒显然没料到顾清崖重伤之下还能爆发出如此诡异而危险的一剑,那淡灰色细线中蕴含的切割之力和一丝令它心悸的空间波动,让它感到了致命的威胁!它不得不强行扭转身躯,放弃部分尾扫之势,将主要防御集中在“七寸”,同时喷出一口幽蓝的、能冻结灵魂的本命寒煞!
嗤——!
淡灰色剑丝与幽蓝寒煞碰撞,没有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被撕裂的细微声响。剑丝势如破竹,竟将寒煞从中剖开,余势不减,狠狠斩在巨蟒“七寸”的鳞片上!
噗!
鳞片破碎,血肉翻卷,幽蓝的蛇血喷涌!巨蟒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疯狂翻滚,搅得湖面巨浪滔天!但它毕竟是筑基巅峰妖兽,生命力顽强,这一剑虽重创其要害,却未能将其斩杀,反而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
“走!”顾清崖趁巨蟒受创翻滚、攻势暂缓的刹那,一把抱起已经力竭、几乎昏迷的沈墨,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全部灌注双腿,流云身法催动到极致,甚至借助水流和巨浪的反冲,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湖泊另一侧、一条他之前神识扫到的、更为狭窄幽深、似乎向上延伸的缝隙通道!他不敢再走水路,天机阁的锁灵阵可能覆盖更广。
巨蟒的嘶吼和湖水翻腾的巨响在身后迅速远去。顾清崖抱着沈墨,在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中手脚并用,疯狂向上攀爬。他口中不断溢血,内腑在刚才硬撼和燃烧精血下伤势加重,灵力彻底枯竭,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支撑。怀中的沈墨,小手紧紧攥着那枚“冰魄玉璃果”,小脸惨白,昏迷不醒,眉心道痕光芒黯淡,但裂痕似乎……在那股奇异共鸣和浆果气息的滋养下,隐隐愈合了一丝?
不知攀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微弱的天光!缝隙尽头,是一个被藤蔓遮掩的、仅容孩童钻出的洞口。顾清崖用尽最后力气,拨开藤蔓,抱着沈墨滚了出去。
外面,是正午刺目的阳光,和一片陌生的、寂静的山林。他们似乎从山脉的另一侧钻了出来,彻底远离了那片瀑布和地下湖泊区域。
顾清崖瘫倒在厚厚的落叶上,剧烈喘息,眼前阵阵发黑。他挣扎着坐起,将沈墨搂在怀里,检查他的状况。呼吸微弱,但平稳;身体冰凉,但手中那枚“冰魄玉璃果”正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丝丝缕缕的温润灵力自动渗入沈墨体内,滋养着他枯竭的身体和眉心道痕。
“暂时……安全了……”顾清崖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无边的疲惫和剧痛瞬间将他淹没。他强撑着,取出一枚疗伤丹药服下,又小心地将那枚“冰魄玉璃果”喂沈墨服下少许汁液,然后将剩余的用玉盒封好收起。
做完这些,他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一棵古树,抱着沈墨,沉沉睡去,陷入深度的昏迷。
阳光透过林叶,洒在相拥而眠的兄弟身上,斑驳陆离。远处,隐约有飞鸟惊起,似乎感应到地下湖泊方向残留的恐怖波动和天机阁修士疾驰而来的破空声。
然而,这片山林暂时还未被搜索到。短暂的安宁,是他们用命搏来的喘息之机。
而在顾清崖陷入昏迷后,他怀中贴身收藏的【芥子寰】,以及沈墨眉心那道痕深处,几乎愈合的裂痕之下,一点新生的、更加内敛纯粹的混沌光点,仿佛感应到外界的危机暂时远离,竟极其微弱地……同时闪烁了一下。
两点微光,隔着血肉与布料,在无人知晓的维度,产生了刹那的、超越一切语言和理解的共鸣。
共鸣中,【芥子寰】内部那稳定空间的边缘,似乎被极其微弱地……拓宽、加固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而沈墨道痕深处的混沌光点,也似乎更加凝实、深邃了一丝。
仿佛,他们的羁绊与共生,正在以一种超越寻常的方式,悄然影响着彼此,也影响着与他们命运相连的宝物。